第51章 河畔旧瓦窑
淮河沿岸泥土细腻,自古多有烧瓦制砖的瓦窑。旧时乡间建房修屋,砖瓦全靠本地瓦窑烧制。土窑依山傍水而建,窑体用黄土夯筑,窑洞宽大,柴火熊熊燃烧,窑内烈火噼啪作响,窑工日夜守窑,搬泥、制坯、装窑、封窑,烟火缭绕,人声不绝。一窑砖瓦出窑,便撑起一方百姓的屋舍。
时代变迁,新式机制砖瓦厂兴起,土瓦窑渐渐失去用处。窑工四散离去,窑口被荒草封堵,窑体黄土剥落开裂,窑内堆积碎瓦、残坯与烧尽的柴灰。河岸荒草疯长,昔日烟火旺盛的瓦窑,就此沦为河畔一处残破废墟。
淮河岸边,就留存着这么一座废弃多年的老瓦窑。
整座瓦窑是黄土夯筑而成,窑体高大厚重,外壁布满风化裂纹,不少地方黄土已经塌落,露出内里烧过的红黑色窑砖。窑口拱形,洞口大半被荆棘、野蒿堵住,向内望去一片漆黑。窑洞内部,地面铺满烧透的碎瓦片、废弃泥坯,还有厚厚的陈年柴灰。窑壁之上,还残留着当年烧窑熏烤留下的黑褐色烟痕。窑的四周散落着坍塌的窑棚木架、残破工具,河滩芦苇丛生,平日里罕有人迹。
白日阳光洒落河畔,旧瓦窑静静伫立在荒草之间,看上去只是一处破败的土窑废墟。河风穿过窑洞,发出呜呜的回响,四下寂静,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待到夜半,月色笼罩河岸,四下万籁俱寂,这座废弃瓦窑,便会生出诡异异象。
夜深之后,漆黑的窑洞内部,会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爆响,如同正在烧窑一般,声响断断续续,在空旷的窑洞里回荡。窑口深处,会隐隐透出微弱跳动的橘红色火光,明明窑中早已没有柴火,也没有任何人在此烧窑,火光却忽明忽暗,映照得窑口边缘微微发亮。偶尔还能隐约听见窑工吆喝、搬弄泥坯的模糊人声,可放眼望去,整个瓦窑四周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等到天将破晓,火光与烧窑声响便会悄然消散,一切恢复死寂。
沿岸老一辈人,都知晓这座旧瓦窑埋藏的陈年旧事。
民国时期,这座瓦窑生意兴旺,窑主带着一众窑工在此日夜烧瓦。那一年淮河洪水泛滥,大水漫过河岸,滚滚浊浪冲毁河滩。当时窑内正烧着一窑砖瓦,窑工们正在窑洞之内忙碌,洪水来得迅猛,来不及撤离。汹涌河水灌入窑洞,土窑地基被洪水泡软,窑体大面积坍塌。
整座窑洞轰然垮塌,窑内的一众窑工,全部被掩埋在黄土碎瓦之下,葬身于此。洪水过后,村民前来清理废墟,只挖出少量遗体,大部分人永远埋在了瓦窑的残垣碎土之中。
遇难的窑工,一辈子以烧窑为生,至死都没能完成那一窑砖瓦。他们的亡魂被困在这座废弃瓦窑之内,执念依附在窑体黄土与残砖碎瓦之上,无法离开这片河岸。
白日日光普照,阳气笼罩河滩,亡魂蛰伏沉寂,瓦窑归于平静。等到深夜阴气升腾,万籁俱寂,困守窑洞的亡魂便会重现当年烧窑劳作的景象,窑洞内响起柴火噼啪之声,窑口浮现跳动火光,仿佛依旧在烧窑做工。
这些亡魂并非害人的厉祟。他们只是靠手艺谋生的普通窑工,遭遇洪水灾祸,葬身于自己劳作一生的窑洞之中。可瓦窑长年被河水潮气浸润,窑土、残砖积攒厚重阴寒煞气,亡魂执念依附窑洞。生人若是不知敬畏,贸然钻进窑洞内部,伸手触摸窑壁残存的烧过的残砖,捡拾窑洞里散落的碎瓦残片、废弃泥坯,便会沾染旧瓦窑的阴寒煞气。
沾染较轻的人,夜里频频梦魇,梦里身处熊熊燃烧的瓦窑,耳边满是柴火噼啪声响,到处是忙碌搬弄泥坯的人影,热浪扑面而来,又夹杂着黄土坍塌的轰鸣。醒来之后心神恍惚,浑身燥热又畏寒,睡眠浅而易惊醒,安静环境里时常听见柴火爆裂的细碎幻听。
若是冒犯较重,魂魄被缠,白日独处之时,耳边也会莫名传来烧窑噼啪的声响。整日心绪烦躁压抑,浑身忽冷忽热,精气神持续耗损,寻常汤药很难调养复原。
瓦窑附近村落代代流传四条告诫,警醒后人不可触犯禁忌:
第一,入夜之后,严禁靠近这座河畔旧瓦窑。若是夜半听见窑洞传出烧窑噼啪声响,不要靠近窑口窥探,立刻远远退走。
第二,无论白天黑夜,绝不可以钻进窑洞内部,不要俯身凑近拱形窑口向内张望,不可倚靠坍塌的窑体墙体。
第三,不可伸手触摸窑壁上烧过的残砖,不要捡拾窑洞里面的碎瓦残片、废弃泥坯、烧剩的柴灰,窑内遗留物件一律不能带回家。
第四,不要在瓦窑周边长时间逗留喧哗,不可对着窑洞嬉笑嘲弄,不要敲打窑体黄土墙体。
深秋午后,河风卷动芦苇沙沙作响。我站在河滩远处的土坡上,远远眺望这座旧瓦窑。黄土窑体斑驳开裂,拱形窑口被荆棘半掩,四周荒草遍地,满目破败。
瓦窑旁的村落边,坐着一位九十三岁的老者,名叫孙老旺。他年少时亲眼见过瓦窑鼎盛的光景,也亲历过那场洪水塌窑惨案。老人从不靠近瓦窑废墟,只站在土坡遥望,神色满是沉痛。
河风吹动老人花白的头发,他摩挲着旱烟袋,缓缓讲起这段被洪水掩埋的往事。
“那时候这瓦窑热闹得很,天天烧窑,一窑接一窑。窑工们起早贪黑,靠着烧砖瓦养家糊口。谁料到那场大洪水说来就来,大水往窑洞里灌,土窑塌了,一群窑工全都埋在里面。”
“那些人一辈子就守着这瓦窑,到死那一窑瓦都没能烧完。魂魄困在窑洞里面,夜里就复刻当年烧窑的光景。他们不是要害人,只是放不下手上的活计。可这窑被洪水泡过,阴气极重,凡人万万不能随便闯进去。”
老人回忆,灾祸过去后的数十年,瓦窑异象最为频繁。每逢月圆深夜,附近村民隔着河滩,就能听见瓦窑窑洞传出噼啪烧火声。胆子大的人登上土坡远望,月色之下,能看见窑口隐隐跳动橘红火光,窑洞之中浮动不少淡淡的人影,如同窑工在窑内忙碌。
岁月流转,光阴流逝,窑洞里的虚影慢慢变得稀薄,肉眼已经难以分辨。只剩下夜半窑洞传出烧窑噼啪声响,窑口忽明忽暗的火光,在寂静河畔悠悠回荡。
这么多年,不懂乡野忌讳,冲撞旧瓦窑亡魂的怪事,在周边村落屡屡发生。
最早出事的,是村里几个贪玩的少年。
数十年前盛夏,几个少年听闻河畔旧瓦窑的传闻,好奇心驱使,结伴来到河滩废墟。几人见到残破高大的瓦窑,全然不把长辈的告诫放在心上。
几人拨开荆棘杂草,直接钻进漆黑的窑洞之内。窑洞里满是碎瓦柴灰,他们在里面四处游荡嬉闹。有人伸手反复摩挲窑壁被烟火熏黑的残砖;有人捡起地上一块块碎瓦片,揣进衣兜,打算带回家玩耍。几人在窑洞之中逗留许久,直到太阳西斜,才嬉闹着走出瓦窑。
自那一夜开始,怪事便找上了这几个少年。
每到夜深人静,屋内就会响起柴火噼啪爆裂的声响。闭眼入梦,梦境便是烈火熊熊的瓦窑窑洞,到处忙碌的人影,烧窑声响不绝于耳,耳边还传来土窑坍塌的轰隆闷响。
少年们夜夜被噩梦惊扰,常常半夜惊醒,浑身冷汗。白日精神恍惚,安静之时耳朵里总回荡柴火燃烧的幻听,心神不宁,吃睡皆差。面色晦暗,身体日渐虚耗。村里郎中开了不少汤药,吃了许久依旧不见好转。
家中长辈再三盘问,少年们才坦白,白日钻进窑洞、触摸窑壁残砖,还捡拾了窑内碎瓦。村里老者当即断定,是冲撞了困守瓦窑的亡魂。
家人备好香烛纸钱、果品供物,来到土坡远处,隔着河滩遥遥祭拜。对着旧瓦窑诚心祷告,说明孩童年少无知,不懂乡野禁忌,无心冒犯,祈求亡魂莫要纠缠。同时把捡拾回来的碎瓦片,放回窑洞原来的位置。连续祭拜七日,日夜诚心祈愿。少年耳边的噼啪烧窑声响才慢慢消散,噩梦逐步褪去,身体才慢慢调养复原。
这件事传开之后,周边村民反复叮嘱后辈,不许靠近河畔旧瓦窑。可本村百姓懂得敬畏,外来的探险者、路过的外乡游人,却完全不了解此地的忌讳。
数年前,几名外乡的猎奇爱好者,专程过来探访废弃老瓦窑。天色将晚,一行人拨开荆棘,来到瓦窑跟前。全然不知民间禁忌,几人钻进窑洞内部四处游览,伸手抚摸窑壁烧黑的残砖,捡拾窑洞里的碎瓦残片当做纪念。
夜色越来越沉,河滩彻底陷入死寂。
没过多久,漆黑窑洞之内,噼啪的柴火燃烧声缓缓响起。窑口深处,跳动的橘红色火光隐隐透出。一股混杂着柴灰、黄土的阴冷气息,从窑洞向外弥散,钻入人的骨缝。
猎奇爱好者起初以为是风吹碎石的动静,可烧窑的噼啪声清晰真切。环顾四周,河滩荒草茫茫,四下空无一人。窑口火光忽明忽暗,在夜色里幽幽闪烁。一股莫名恐惧笼罩众人,不敢再多停留,慌忙逃出窑洞,快步离开这片河滩废墟。
可旧瓦窑的阴寒煞气,已经缠上了他们。
往后数月,这一行人饱受侵扰。白日安静独处之时,耳边时常凭空响起柴火噼啪爆裂声;夜里入睡,必定梦到烈火熊熊的窑洞,满是忙碌的窑工幻影。整日心神恍惚,时常走神,身体忽冷忽热,精神持续亏损。四处求医问诊,收效甚微。
后来他们途经附近村落,听闻旧瓦窑的旧事,才幡然醒悟,明白是自己钻进窑洞、触摸残砖、捡拾碎瓦,冒犯了窑中亡魂。他们专程折返河滩,站在远处土坡之上,对着旧瓦窑焚香烧纸,诚心赔罪认错,坦白自己所作所为。经过漫长时日调养,身上的异象,才慢慢消散。
除了钻进窑洞、触摸残砖、捡拾碎瓦,还有人在瓦窑周边肆意喧哗戏谑,同样招致侵扰。
曾经有一队外乡青年结伴游玩,误入这片河滩。见到破败的老瓦窑,觉得新奇,几人在窑边大声嬉笑打闹,对着窑洞肆意调侃嘲弄,拿石块敲打窑体黄土墙体,喧哗吵闹不休。
当夜,一行人住宿的民宿,全部噩梦缠身。梦里烈火熊熊的瓦窑窑洞,噼啪烧火声不绝于耳。众人整夜无法安睡,醒来头昏脑胀,浑身疲惫。听闻瓦窑传说之后,才知晓惊扰了亡魂,连忙在远处遥祭赔罪,异象方才平息。
也有村民,白日路过河滩,仅仅在瓦窑外围长时间逗留,没有进入窑洞,没有捡拾物件,依旧会沾染瓦窑的阴寒。轻则夜间多梦,心绪烦躁压抑;重则体虚寒热不定,小病缠绵难愈。
孙老旺老人望着河滩上残破的旧瓦窑,长长叹息一声。
“世间有作恶害人的厉鬼,可这瓦窑里的亡魂,没有害人的心。他们是靠手艺吃饭的窑工,遭洪水横祸,葬身自己劳作一生的窑洞。困守废墟之中,夜里一遍遍重演烧窑做工,放不下未完成的活计。”
“瓦窑是他们殒命劳作之地,生人贸然闯入窑洞,触碰窑砖,拾取碎瓦遗物,便是惊扰这份悲苦执念。阴阳相隔,凡人承受不住这份灾祸带来的苦楚。”
河风呼啸,芦苇摇曳。黄土瓦窑静静伫立河滩,窑体满目疮痍。白日里,它只是一处荒废的土窑废墟,寂然无声。可每到夜半,月色铺满河岸,四下万籁俱寂。窑洞内噼啪烧窑声响阵阵响起,窑口跳动幽幽火光,仿佛一群逝去的窑工,依旧在这废弃窑洞之中,日夜烧窑做工。
我站在土坡之上,始终没有靠近瓦窑,没有踏入窑洞半步。
一路走来,淮上一桩桩异事皆是这般。旧宅挂钟、荒村旧碾盘、河滩无名坟、山坳老戏台、渡口旧渡船、古桥石狮子、村外老井,如今这河畔旧瓦窑。少有穷凶极恶的恶鬼,大多都是乱世灾祸之下命运悲苦的亡魂。他们困守旧地旧物,一遍遍重复生前未了的念想,执念不散,无处解脱。
天色缓缓下沉,暮色笼罩河滩,河面雾气缓缓升腾。瓦窑周边阴冷气息越来越重,夜幕即将降临,此地不宜久留。
我取出录音笔,收录河风穿过窑洞的呜咽声响,转身离开河滩,沿着乡野小路继续前行。
回头遥望,暮色沉沉,荒草掩住窑口,旧瓦窑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之中。
我心里清楚,等到夜半,整片河滩陷入沉沉黑夜。窑洞之中噼啪烧窑声会再次响起,窑口跳动幽幽火光。一群葬身于此的窑工亡魂,困在残破的土窑废墟里,一遍一遍,永不停歇地重演往日烧窑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