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破庙残神像

皖北山野之间，旧时多有土地小庙。一方小小的庙舍，泥塑土地神像端坐殿中，香烛袅袅，乡民逢年过节前来祭拜，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香火缭绕，人声往来，一方小庙承载着乡人的祈愿。

岁月更迭，山路荒废，乡民渐渐不再前来祭拜。庙顶漏雨，木梁朽坏，院墙坍塌，泥塑神像日晒雨淋，泥皮剥落，面目残缺。香案朽烂，满地残香断烛，庙宇彻底沦为山间一处破败废墟，隐没在密林荒草之内。

在淮河支流旁的一处半山腰，就留存着这么一座废弃的土地小庙。

整座庙宇是土坯混青砖搭建，屋顶大半塌陷，瓦片散落一地，断墙歪歪斜斜。庙内的土地神像为泥塑，身躯已经多处开裂剥落，泥块脱落，部分五官残缺不全。神像的眼眶凹陷，原本的彩绘早已褪色斑驳。神案朽坏开裂，地上堆积厚厚的尘土、腐烂的香烛残梗、破碎的瓷碗碎片。庙门早已不见，洞口被野藤荆棘缠绕，四周树木丛生，平日里极少有人上山到访。

白日日光穿过枝叶照进破庙，残神像静静立在昏暗殿内，看上去不过是一尊损毁的旧泥塑。山风穿过破损庙墙，发出呜呜的低响，四下寂静，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待到夜半，月色漫过山林，四下万籁俱寂，这座破庙与残神像，便会生出诡异异象。

夜深之后，破败的庙宇之中，会传出模糊低沉的念诵之声，似是有人低声祷告祝祷，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庙舍里悠悠回荡。再看那尊残破的土地神像，凹陷的眼眶位置，会缓缓渗出暗褐色的水渍，顺着残缺的泥脸往下流淌，仿佛在无声落泪。

庙内没有活人，没有香火，可那念诵声断断续续不曾停歇，神像眼眶的水渍源源不断。待到天快破晓，声响与水渍便会悄然消失，庙宇重归死寂。

周边老一辈的村民，都知晓这座破庙背后尘封的旧事。

早年这座土地庙香火鼎盛，乡里百姓都来此祈福。乱世兵祸四起，一伙乱兵闯入山中，劫掠村落，四处烧杀。逃难的百姓纷纷躲进这座山中小庙，祈求土地神护佑平安。可乱兵追到庙中，不分老幼，将躲在庙内避难的百姓尽数屠戮。

鲜血浸染泥像，满地尸首。惨案过后，幸存村民草草收敛尸骨，可不少枉死之人的魂魄无处可去，被困在了这座破庙之内。

庙宇本是供奉神灵之地，却沾染了大量枉死之人的怨气。泥塑神像长期吸纳山间阴气，又被亡魂执念浸染。白日日光普照山林，阳气压制阴煞，庙宇归于平静。等到深夜阴气升腾，亡魂便会在庙中低声念诵，仿佛依旧在祈求庇护，残神像眼眶渗出水渍，如同为枉死之人垂泪。

这些亡魂并非主动害人的厉祟，他们只是乱世里惨遭屠戮的普通百姓，临死前还在庙宇之中祈求平安，却落得惨死下场。可破庙常年漏雨潮湿，泥塑吸纳山林阴寒煞气，亡魂执念依附在残神像与庙宇土墙之上。生人若是不知敬畏，贸然对着残破神像跪拜，伸手触摸神像残缺的面部，捡拾庙内散落的旧香烛残件、破碎供碗碎片，便会沾染破庙的阴寒煞气。

沾染较轻的人，夜里频频梦魇，梦里身处昏暗破败的小庙，耳边回荡低沉的念诵声，到处是模糊的人影，到处弥漫着压抑悲凉的气息。醒来之后心神恍惚，浑身发冷，睡眠浅而易惊醒，安静环境下时常听见细碎低语的幻听。

若是冒犯较重，魂魄被缠，白日独处之时，耳边也会莫名传来断断续续的低声念诵。整日心绪压抑悲戚，四肢沉重畏寒，精气神持续耗损，寻常汤药很难调养复原。

山下村落代代流传四条告诫，警醒后人不可触犯禁忌：

第一，入夜之后，严禁登上这座荒山靠近破庙。若是夜半听见庙中传出念诵低语，不要靠近庙门窥探，立刻远远下山退开。

第二，无论白天黑夜，绝不可以对着残破的土地神像跪拜行礼，不要俯身凑近神像端详，不可倚靠残像身躯。

第三，不可伸手触摸神像剥落的面部、开裂泥身，不要捡拾庙内地上的旧香烛残梗、破碎供碗、朽坏供品残件，庙内遗留物件一律不能带回家。

第四，不要在破庙周边长时间逗留喧哗，不可对着残像嬉笑嘲弄，不要敲打庙墙与泥塑神像。

深秋午后，山风穿过林间，树叶簌簌飘落。我站在山下的土坡之上，远远眺望半山腰的破庙。庙顶塌陷，断墙歪斜，残庙隐没在茂密树丛之间，一片荒凉破败。

山下村落边，坐着一位九十三岁的老者，名叫陈守义。他年少的时候，听过庙中惨案的口述往事，知晓这座破庙的来历。老人从不登山靠近庙宇，只站在山下遥望，神色满是沉痛。

山风吹动老人花白的须发，他摩挲着旱烟袋，缓缓说起这段被山林掩埋的往事。

“当年这小庙香火很好，老百姓受了灾，就来庙里求个平安。谁知道兵祸来了，逃难的人躲进庙里面，以为能得庇护，结果全都遭了难。”

“那些人死在庙中，魂魄散不开，困在这破庙里。夜里就会低声念诵，像是还在祈求保佑。那泥塑神像被怨气浸染，就会渗出水渍，如同落泪。他们不是要害人，只是满心委屈悲凉。可这破庙阴气太重，凡人千万不能随意冒犯。”

老人回忆，惨案发生后的数十年，破庙异象最为频繁。每逢月圆深夜，山下村落的村民，偶尔能听见山上传来模糊的念诵声响。胆子大的人夜里登高远望，月色之下，能看见破庙的轮廓，庙内隐隐浮动不少淡淡的人影，残神像眼眶有暗色水渍缓缓往下流淌。

岁月流转，光阴流逝，庙中的虚影慢慢变得稀薄，肉眼已经难以分辨。只剩下夜半庙内传来低沉念诵，残神像眼眶渗出暗褐色水渍，在寂静山林之中悠悠回荡。

这么多年，不懂乡野忌讳，冲撞破庙残像亡魂的怪事，在周边村落屡屡发生。

最早出事的，是村里几个贪玩的少年。

数十年前盛夏，几个少年听闻山上破庙的传闻，好奇心驱使，结伴爬上山，闯入这座废弃小庙。几人看见残缺的泥塑神像，全然不把长辈的告诫放在心上。

几人围着残像嬉闹，有人一时好奇，对着残破神像躬身跪拜；有人伸手去摸神像剥落开裂的面部泥皮；又看见地上散落不少旧香烛残梗、碎瓷片，随手捡起几样揣进衣兜，打算带回家当做稀奇玩意儿。几人在破庙之内逗留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才嬉闹着下山。

自那一夜开始，怪事便找上了这几个少年。

每到夜深人静，屋内就会响起模糊低沉的低语念诵声。闭眼入梦，梦境便是昏暗漏雨的破庙，满是悲凉的人影，念诵之声不绝于耳，压抑感扑面而来。

少年们夜夜被噩梦惊扰，常常半夜惊醒，浑身冷汗。白日精神恍惚，安静之时耳朵里总回荡细碎低语的幻听，心神不宁，吃睡皆差。面色晦暗，身体日渐虚耗。村里郎中开了不少汤药，吃了许久依旧不见好转。

家中长辈再三盘问，少年们才坦白，白日跪拜残像、触摸神像面部，还捡拾了庙内香烛碎瓷。村里老者当即断定，是冲撞了困守破庙的亡魂。

家人备好香烛纸钱、果品供物，来到山下土坡远处，隔着山林遥遥祭拜。对着破庙残像诚心祷告，说明孩童年少无知，不懂乡野禁忌，无心冒犯，祈求亡魂莫要纠缠。同时把捡拾回来的香烛残件碎瓷，放回破庙原处。连续祭拜七日，日夜诚心祈愿。少年耳边的念诵低语才慢慢消散，噩梦逐步褪去，身体才慢慢调养复原。

这件事传开之后，周边村民反复叮嘱后辈，不许擅自上山靠近破庙。可本村百姓懂得敬畏，外来的驴友、猎奇的游人，却完全不了解此地的忌讳。

数年前，几名外乡户外爱好者登山游玩，无意间发现这座山间破庙。天色将晚，一行人拨开荆棘，踏入残破庙宇。全然不知民间禁忌，有人对着残缺神像跪拜拍照，伸手抚摸剥落的泥塑面部，捡拾庙内散落的旧香烛碎碗当做纪念品。

夜色越来越沉，山林彻底陷入死寂。

没过多久，破败庙宇之内，低沉模糊的念诵声缓缓响起。再看那尊残神像，凹陷的眼眶，缓缓渗出暗褐色的水渍，顺着泥像脸颊不断往下淌。一股阴冷悲凉的气息，从破庙之中向外弥散，侵入人的骨缝。

户外爱好者起初以为是山风吹动草木的声响，可念诵低语清晰真切。环顾四周，山林密林茫茫，四下空无一人。残神像的水渍在月色下格外刺眼。一股莫名恐惧笼罩众人，不敢再多停留，慌忙退出破庙，快步下山离开这片荒山。

可破庙的阴寒煞气，已经缠上了他们。

往后数月，这一行人饱受侵扰。白日安静独处之时，耳边时常凭空响起断断续续的低声念诵；夜里入睡，必定梦到昏暗破败的小庙，满是枉死之人的幻影。整日心神恍惚，时常走神，浑身阴冷沉重，精神持续亏损。四处求医问诊，收效甚微。

后来他们途经山下村落，听闻破庙的旧事，才幡然醒悟，明白是自己跪拜残像、触摸神像面部、捡拾庙内遗物，冒犯了庙中亡魂。他们专程折返山下，站在远处土坡之上，对着山间破庙焚香烧纸，诚心赔罪认错，坦白自己所作所为。经过漫长时日调养，身上的异象，才慢慢消散。

除了跪拜残像、触摸神像、捡拾庙内物件，还有人在破庙周边肆意喧哗戏谑，同样招致侵扰。

曾经有一队外乡青年结伴爬山，误入这座荒山。见到残破的土地庙与残神像，觉得新奇，几人在庙门前大声嬉笑打闹，对着残像肆意调侃嘲弄，拿石块敲打庙墙泥塑，喧哗吵闹不休。

当夜，一行人住宿的民宿，全部噩梦缠身。梦里昏暗破败的破庙，低沉念诵声不绝于耳。众人整夜无法安睡，醒来头昏脑胀，浑身疲惫。听闻破庙传说之后，才知晓惊扰了亡魂，连忙在远处遥祭赔罪，异象方才平息。

也有村民，白日路过山下，仅仅在破庙外围远处长时间逗留，没有进入庙宇，没有捡拾物件，依旧会沾染破庙的阴寒。轻则夜间多梦，心绪悲戚压抑；重则体虚畏寒，小病缠绵难愈。

陈守义老人望着山林深处的破庙，长长叹息一声。

“世间有作恶害人的厉鬼，可这庙中的亡魂，没有害人的心。他们是乱世里逃难的百姓，躲进庙宇祈求庇护，却惨遭屠戮，枉死于此。困守在这破败庙宇，夜里一遍遍低声念诵，放不下心中那份祈求平安的执念。”

“破庙是他们殒命之地，生人贸然跪拜残像，触碰泥塑，拾取庙中遗物，便是惊扰这份悲苦执念。阴阳相隔，凡人承受不住这份枉死带来的悲凉。”

山风呼啸，树影摇晃。残破的土地庙静卧半山腰，残神像立在漏雨的殿内。白日里，它只是一处荒废的山间废墟，寂然无声。可每到夜半，月色铺满山林，四下万籁俱寂。庙内低沉念诵缓缓响起，残神像眼眶渗出暗色水渍，仿佛无数枉死的亡魂，依旧在破败庙宇之中，低声祈求那再也得不到的庇护。

我站在山下土坡之上，始终没有登山靠近破庙，没有踏入庙宇半步。

一路走来，淮上一桩桩异事皆是这般。旧宅挂钟、荒村旧碾盘、河畔旧瓦窑、古桥石狮子、村外老井，如今这山间破庙残神像。少有穷凶极恶的恶鬼，大多都是乱世灾祸之下命运悲苦的亡魂。他们困守旧地旧物，一遍遍重复生前未了的念想，执念不散，无处解脱。

天色缓缓下沉，暮色笼罩群山，山间雾气缓缓升腾。破庙周边阴冷气息越来越重，夜幕即将降临，此地不宜久留。

我取出录音笔，收录山风穿过树林的簌簌声响，转身离开山脚，沿着乡野小路继续前行。

回头遥望，暮色沉沉，密林遮蔽庙宇，破庙残像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之中。

我心里清楚，等到夜半，整片荒山陷入沉沉黑夜。庙中低沉念诵会再次悠悠响起，残神像眼眶渗出暗色水渍。一群枉死的亡魂，困在残破的山庙废墟里，一遍一遍，永不停歇地诉说无尽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