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淮河捞尸渡

第5章 淮河捞尸渡

怀远往东南,顺着淮河大堤一路行去,便是蚌埠。

千里淮河,到此河道陡然开阔。江水浑黄浑浊,滚滚东流。千百年来,这条河养育两岸百姓,也吞去过无数性命。老渡口、旧码头散落河岸,老一辈口中,流传最多的便是落水、沉江的旧事。

我此行要找的,是已经废弃几十年的小蚌埠老渡。

渡口岸边早就没有往日的热闹,旧码头石阶大半埋在泥沙杂草里,仅剩下几根腐朽木桩斜斜戳在河水之中。现在陆路交通发达,渡船早已停运,只有附近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当年渡口捞尸人的种种规矩。

在淮河边上,捞尸,是一份既被人敬畏,又被人避讳的营生。

我在堤下的渔村寻访,几经辗转,找到了一位年近八十的老者,名叫江守义。年轻的时候,他跟着父辈,做过淮河捞尸人。

江边的风很大,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湿气。我们坐在大堤的石墩上,脚下便是奔涌不息的淮河。江守义卷起裤脚,露出布满老疤的小腿,点上一袋旱烟,烟雾被河风吹得四散。

“淮河这水,看着浑,底下暗流交错。每年汛期涨水,总有落水之人。有的人顺水漂上岸,寻得一个入土归宿。还有的,死了,魂魄也死死困在水底,不肯出来。”

老渡口,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依旧繁忙。那时候没有专业救援,有人落水失踪,家属只能重金请来捞尸人,驾着小木船,到江面之上搜寻遗体。

捞尸一行,有诸多代代相传的禁忌。

夜里不出船;看见浮尸不能直呼尸体,要叫“水客”;捞上来之后,绝对不能让黑猫靠近;若是捞不上来,万万不可强行下深水去硬找。

而江守义给我讲的这桩旧事,发生在四十多年前一个盛夏汛期。

那一年淮河大水,水位暴涨,浪头拍打着码头石阶。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和家里吵架,一时想不开,深夜跑到老渡口,纵身跳进滚滚淮河。

家人发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一家人哭天抢地,四处求人,找到了江守义的父亲,也就是老江头,当时渡口最有名的捞尸人。

家属备好酬劳,备好香烛纸钱。老江头带上江守义,父子二人撑一叶小木船,驶入浑浊宽阔的淮河,去寻找姑娘的遗体。

汛期水流湍急,尸体被洪流卷走,打捞难度极大。父子俩在江面奔波整整一天,顺着下游来回搜寻,一无所获。

太阳落山,暮色铺满河面。按照规矩,天黑之后,捞尸船必须靠岸收工。家属跪在岸边痛哭,苦苦哀求,希望老江头再多找一会儿。

老江头望着漆黑翻滚的河水,摇了摇头。

“淮河入夜,水下冤魂躁动,夜里行船捞尸,犯忌讳。今天到此为止,明日天亮再来。”

当晚夜半,住在渡口边上的居民,不止一人听见河滩上传来女子的呜咽哭声。哭声断断续续,顺着河水飘过来,悲悲切切,绕着渡口打转,可走到岸边去看,滩上空空如也,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父子再次驾船下水。

就在距离老渡口下游三里的回水湾,远远看见水面,浮起一团黑影。那姑娘的遗体,浮在了回水湾。

可怪事紧跟着来了。

老江头把捞尸钩小心搭住女子衣衫,父子二人合力,想要把遗体拖拽上船。可明明已经钩牢,只要稍微用力,那具躯体便猛地往下一沉,重新扎进浑浊江水,消失不见。

反复三次,次次如此。

钩子明明勾住衣物,可就是拉不上船。仿佛水下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拽住,不让她离开河水。

江守义那时候年轻,心里发毛。

“爹,怎么回事?”

老江头眉头紧锁,盯着翻滚的黄浪,沉默许久,叹了一口气。

“不是钩子没勾稳。是她自己不想走。”

投河自尽之人,心中怨气郁结,魂魄困于水中。有的执念太重,不愿意离开这片河水,不肯回到岸上,回到人间。硬要强行拖拽,不但捞不上来,行船之人,还容易被水里面的东西缠上。

老江头吩咐,停止打捞。把小船划到回水湾,并不急于动手。他拿出事先备好的纸钱,一把一把撒进淮河,又点燃三炷长香,握在手里,对着水面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顺着河风飘向水中。

“姑娘,人间恩怨,到此就该了结。你的爹娘,在岸上哭断肝肠,盼你回去入土。不要留恋这河水,跟我们上岸,回家去吧。”

一番话说完,香烟袅袅,纸钱在水面打着旋,被浪卷向远处。

父子二人静静在船上等候,不做打捞,也不说话。河风呼啸,浑浊的河水一浪接着一浪拍击船身。

约莫半柱香过去。

回水湾之中,那道黑影,又一次慢慢浮上水面。

这一次,没有向下挣脱。

老江头再次甩出捞尸钩,稳稳勾住女子肩头衣衫。这一回,水下没有那股往下拖拽的力道。父子俩缓缓发力,终于,将那具冰冷的躯体,拉上了小木船的船板。

遗体上船那一刻,江面之上,那若有若无的呜咽哭声,瞬间彻底消散。

小船调转船头,向着老渡口码头缓缓返航。

家属早已跪在码头石阶之上,哭作一团。

江守义跟我回忆,那一天,船行在淮河上,两岸寂静无声,滚滚大河东流。那姑娘安安静静躺在船板,浑身上下湿透,再也没有半分挣扎。

“投河的人,不是都想留在水里。有的是心里委屈,不甘心。你跟她讲明白道理,给她一份体面,她才愿意跟着你走。”江守义磕了磕烟袋锅,“若是一味蛮干,硬拉硬拽,淮河的水,是会记仇的。”

这件事之后,那姑娘被家属接走下葬。可逢到汛期涨大水,依旧偶尔有夜归之人,在废弃渡口附近,听见隐约女子低泣,顺着河水忽远忽近。

也有人说,那不是亡魂不肯安息,只是生前的委屈,埋在了滔滔河水之中,千百年淮河,收下太多普通人无处诉说的苦楚。

我站在老旧的渡口石阶上,脚下泥沙混杂着破碎贝壳。浑黄的淮河滚滚不息,奔流向远方。旧日小木船、捞尸人的钩具,早就消失在岁月之中。

录音笔安静运转,录下大河奔流的隆隆水声。

很多人以为水鬼皆是凶煞,拉活人下水找替身。可在老捞尸人的眼里,淮河水下,更多的,是放不下委屈的可怜人。

大河滔滔,吞掉性命,却吞不尽人世间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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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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