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坝上夜哭鬼

第6章 坝上夜哭鬼

离开蚌埠小蚌埠老渡,我沿着淮河大堤往西,一路赶回淮南。

淮南紧靠淮河,长长的淮北大坝横亘在平原之上。高高的土坝,泥土层层夯实,绵延数十公里。它守护坝内无数村庄田地,可这道堤坝,也见证过洪水肆虐的惨状。

几十年前特大洪水,堤坝岌岌可危,无数百姓上堤抗洪。大水漫溢之时,不少人被汹涌洪水卷走,永远留在了淮河之中。

当地代代流传,每逢雨夜,大坝之上,会有游荡的黑影,伴着断断续续的哭声,沿着坝顶来回踱步。当地人称之为坝上夜哭鬼。

我寻访的地点,是淮南北郊一段老坝段。如今新的防洪大堤已经修缮加固,这一段旧坝,大半已经废弃。坝上长满野草灌木,少有人夜里到此走动。

在堤坝脚下的临河村落,我找到了一位曾经参与过抗洪的老人,姓魏,今年七十八岁。

傍晚,秋风凛冽,淮河水面泛着灰沉沉的波光。我们坐在魏家院子的石桌旁,院外就能看见那道巍峨古老的土坝。

魏老汉卷开袖口,胳膊上还留着当年抗洪抢险,被麻绳磨出来的陈旧疤痕。

“那一场大水,我一辈子忘不掉。”老人点起烟,眼神望向远处的大坝,“洪水漫上来的时候,昏天暗地。男女老少全都上坝扛沙袋,黑夜大雨,到处都是呼喊声。可河水太凶,还是卷走好几个人。”

那是上个世纪的特大汛期。

连天暴雨,淮河水位疯涨,浊浪拍击坝体。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黑夜冒雨扛沙袋加固堤坝。雨幕漆黑,手电光芒微弱,脚下泥泞湿滑。

有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名叫小海,新婚才一年。为了守住村子,整夜在坝上奔波,扛沙袋、堵管涌。

夜半,一处坝角突然溃口,浑浊洪水汹涌往外喷涌。所有人拼命往缺口抛掷沙袋。脚下泥土被大水泡得松软,小海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直接摔进翻滚的洪水里。

洪水力道骇人,一瞬间就把人卷远。岸上众人拼命伸手去拉,火把、手电四处照射,只看见滚滚黄浪,再也寻不见人影。

同一天夜里,还有一位中年妇女,给坝上抢险的丈夫送饭,雨夜路滑,失足从坝顶滑落到湍急河中,同样被大水吞噬。

洪水退去之后,村里人沿着河岸搜寻多日,始终没有打捞到两具遗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人只能在坝脚烧纸,立两处衣冠冢。

大水过去了,日子慢慢回归平静。可怪事,就此留在了老坝之上。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夜里巡坝的护坝员。

每逢阴雨天,尤其是秋雨连绵的夜晚。走上老坝坝顶,远远就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有男人压抑的呜咽,也有女人幽幽的悲啼,声音忽远忽近,顺着坝顶随风飘荡。

护坝员打着手电顺着声音找过去,雨雾朦胧之中,能看见两道模糊的黑影,在高高的坝顶上来回走动。影子身形依稀,一个是年轻男子,一个是妇人。可手电光束一照过去,黑影便消散在雨雾当中,原地只剩下荒草在风雨里摇晃。

最初护坝员以为自己连日熬夜,精神恍惚,产生幻觉。可后来不止一个人撞见这件怪事。

附近村子,偶尔有年轻人走夜路抄近道翻越旧坝。雨夜途经坝顶,也听过那哭声。有人胆子大,朝着黑影喊话,得不到任何回应,哭声依旧悠悠荡荡,人影飘忽不定,始终隔着一段雨雾,看不清五官样貌。

村里老一辈告诫后辈:阴雨天夜里,千万不要走那一段老坝。听见哭声,不要搭话,不要回头,快步离开就好。

有一年秋雨,村里一个小伙子不信忌讳。夜里喝酒归来,贪图近路,硬要从旧坝顶上走回家。那一夜细雨蒙蒙,坝上风很大。

走到半道,耳边便响起了哭声。

幽幽的,就在不远处。雨雾当中,两个黑影就在前面坝脊上缓缓踱步。小伙子酒劲上头,非但不怕,还对着黑影大声呵斥,捡起土块朝着影子扔过去。

土块穿过黑影,直接落在地上,没有半点阻挡。

哭声骤然停下。

两道黑影,缓缓朝着小伙子的方向飘过来。

酒意瞬间吓醒大半,小伙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连滚带爬往坝下跑,摔得满身泥泞,跌跌撞撞冲回村子。回到家中便发起高烧,躺在床上胡言乱语,嘴里反复念叨:别拉我,不要拽我。

家人慌了神,请来村里老人。黄昏时分,带着纸钱、供品,来到坝脚衣冠冢前焚烧祭拜,诚恳道歉,祈求亡魂不要为难活人。折腾两天两夜,小伙子才慢慢退烧清醒。

病好之后,他再也不敢靠近那一段老坝,逢人便告诫旁人不要冲撞坝上的孤魂。

“它们不主动害人。洪水夺走性命,尸骨沉于河底,回不了家。魂魄便被困在这片曾经拼命守护的堤坝上。每到下雨,大水的记忆浮现,就会在坝顶徘徊哭泣。”魏老汉重重吐出一口烟雾。

我听完故事,独自走上那道废弃旧坝。

白日无风,坝上荒草萋萋,脚下泥土混杂无数碎石。放眼望去,淮河安静流淌,很难想象当年洪水滔天的模样。坝顶空空荡荡,没有哭声,没有黑影。只有风吹野草沙沙作响。

我拿出录音笔,静静记录周遭风声。

这些亡魂,生前拼尽全力守护这片土地。死后尸骨无存,不能入土,只能在雨夜,徘徊在自己曾经舍命保卫的大坝之上。

他们不是恶鬼,只是被洪水留在堤坝上的苦难之人。

日头慢慢西沉,暮色笼罩淮河。我走下高高的土坝,回头望向绵延的堤坝。难以想象,每一个落雨的深夜,这片荒寂坝顶,会响起何等悲凉的哭泣。

洪水带走肉体,却带不走他们对于故土的执念。

第7章荒集纸人铺

辞别淮南淮河老坝,我继续向北,去往淮北。

淮北平原地势坦荡,从前乡野之间多有露天集市。逢集之日人山人海,摊贩连片,叫卖声此起彼伏。等到时代变迁,新的乡镇集市建成,一些老旧集市被彻底舍弃,沦为荒集。

我此行的目的地,就是一处被当地人遗忘的老荒集——张家集。

几十年前,这里是方圆数十里最热闹的墟市,粮行、布铺、铁匠炉、小吃摊一应俱全。后来乡镇搬迁,村民陆续搬走,热闹消散。如今只剩一排排倾颓土坯门面,断墙残垣,遍地碎瓦,荒草长过屋檐。

流传在此地最出名的一桩怪事,便是深夜开门的纸人铺。

纸扎行当,在旧时乡下必不可少。亡人下葬,纸人纸马、屋舍金银,全都要靠纸扎匠人手工扎制。张家集当年的纸扎匠姓褚,大家都叫他褚老匠。手艺精巧,扎出来的纸人眉眼栩栩如生,衣裳褶皱都做得惟妙惟肖。

老人们讲,褚老匠一辈子做纸活,一辈子跟亡人生意打交道,性情孤僻,少言寡语。

故事发生在四十多年前。

那一年冬天,天降大雪,寒风刺骨。褚老匠染了重病,卧床不起。集市上的街坊都劝他抓紧去镇上看病,他只是摇头,依旧守着自己那间纸扎铺子。

铺子不大,一间土坯门面,后院是他起居的小屋。屋内到处堆放竹篾、彩纸、浆糊,墙角立着尚未完工的纸人纸马。

弥留那几日,褚老匠依旧挣扎着坐在铺子当中,一刻不停地扎纸活。旁人问他为什么不顾身体还要劳作,他只是低声喃喃:“还有订单没做完,人家等着用。”

大雪落满屋顶的那一夜,褚老匠死在了纸人铺的柜台后面。

孤身一人,无妻无子。等到隔日街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铺子里,还摆着半套尚未完工的纸人,竹骨搭好,彩纸才糊了一半。

丧事草草办完。没过几年,张家集整体衰败,住户迁走,整条集市慢慢废弃。门窗朽烂,墙皮大块剥落,平日里没有人会踏足这片荒墟。

怪事,便是从集市彻底荒废之后开始的。

有不少赶路的夜行人,抄近道途经张家荒集。月亮高悬,满地清辉,整条集市死寂一片,所有店铺门户坍塌紧闭。唯独最靠街角那一间褚老匠遗留的纸人铺,每到深更半夜,木门会无声无息向内敞开。

铺子里,会亮起一团昏黄摇曳的油灯光。

远远站在集口往里面望,透过敞开的木门,能够看见一个佝偻的黑影坐在柜台之后。身影低头伏案,双手不停摆弄,竹篾噼啪轻响,彩纸簌簌摩擦。仿佛老匠人依旧坐在那里,通宵达旦赶制纸扎。

铺子两侧,立着一排排纸人,红白彩纸在夜风之中轻轻晃动。

路过的人远远望见,大多吓得绕道狂奔。

最早撞见这件事的,是一个走夜路赶集归来的货郎。

那是一个冬夜,月色惨白。货郎挑着担子,赶路回家,贪图近路穿过张家荒集。整条集市断墙林立,四下没有一丝活人的灯火。可街角那间纸扎铺,木门大开,屋内油灯悠悠亮着。

货郎心中诧异,荒集早就没人居住,怎么深夜还有铺子开张?

他压下心底的不安,悄悄靠近几步。隔着门缝望去,柜台后面坐着那个佝偻的老者,正是死去多年的褚老匠。手指翻飞,正在给纸人糊上红色衣裳。铺子地面,散落竹篾碎屑。一排排纸人立在屋内,纸做的眼睛,直直朝着门外张望。

货郎头皮发麻,不敢多留,挑起货担,头也不回地冲出荒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附近村庄人人皆知。夜里,再也没有人敢从张家荒集穿行。

后来有两个年轻后生,血气方刚,不信鬼神之说。相约半夜,带上手电,特意跑去荒集一探究竟。

夜半子时,月色铺满地。远远看去,纸人铺的木门果然敞开,屋内一团昏黄灯火。佝偻的黑影端坐在柜台,沙沙的扎纸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两个小伙子握紧手电,大喝一声,径直冲了进去。

可跨进门的一瞬间,灯火骤然熄灭。

屋内漆黑一片,什么佝偻老者都消失不见。手电光束扫过屋子,只有厚厚的灰尘,满地腐烂竹篾,墙角静静立着那半套当年没有做完的纸人。木门本来已经朽坏,被夜风一吹,“吱呀”一声,重重合上。

屋子里,浆糊的霉味混着旧彩纸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荡荡,杳无人迹。

两个人在废墟里里外外翻找,院墙完整,没有地方可供人躲藏。刚刚明明亲眼看见的人影与灯火,转瞬之间荡然无存。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背往上爬,二人不敢久留,撞开木门慌忙逃离。

我来到张家荒集的时候,正是午后。

凛冽北风卷着枯草,在残破街巷里来回盘旋。一间间坍塌的房屋静默伫立。街角,褚老匠的纸人铺还残存大半,土坯墙体坑坑洼洼,木门早已朽烂倒地。屋内积了厚厚的尘土,遍地腐烂的竹篾碎片。

墙角,还留着一具残缺的纸人骨架,竹骨外露,彩纸早已风化破碎,随风飘零。

我找到隔壁村落一位姓周的老人,他年少之时,经常来集市看褚老匠做纸活。

“褚老匠这人,一辈子讲信义。人家托付给他的活,拼了命也要做完。”老人叹了一口气,“临死之前手上还有没完工的纸活。人走了,魂魄放不下这些未做完的订单,深夜便回到铺子,继续做一辈子的营生。”

它不害人,不会出来追逐路人,只是守着自己的纸扎铺,重复生前的手艺。

也有当地老人说,月圆深夜,若是站在集口远远观望,还能看见铺子里那些纸人,影子在地上轻轻挪动。那不是纸人活了,是孤魂灯下投射出来的虚影。

我站在破败的铺子门口,望着满地残碎彩纸。北风穿过残破门框,呜呜作响,好似竹篾互相敲击的轻响。

世间万般执念,不止情爱与离别。也可以是一个手艺人,刻进骨头里的本分。人虽入土,心还记挂着那尚未完工的活计。

夕阳下沉,荒集的影子越拉越长。我收起笔记本与录音笔,快步离开这片沉寂的废弃集市。

很难想象,每一个月圆夜深,荒集的街角,那扇朽坏的木门,会不会再度缓缓打开,亮起一盏早已熄灭多年的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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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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