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土庙断香

第8章 土庙断香

离开淮北张家荒集,我坐长途大巴一路向南折返,去往阜阳地界。

皖北阜阳,平原广袤,村落星罗棋布。在很多村子的村头地头,至今还残存着一座座简陋的土地庙。不是雕梁画栋的大寺古观,大多是村民就地取土,垒起半人多高的土龛,搭几片碎瓦当做屋顶,里面安放一尊泥塑土地公公。岁岁年年,逢年过节,村里人过来上一炷香,祈求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我此行要寻访的,是颍州西边,王大庄村外那一座老土庙。

这一座土地庙规模极小,孤零零坐落在村外与荒野交界的岔路口。土路四通八达,向北通向淮河支流,向南连着大片庄稼地,往东进村子,往西直通乱葬岗。几十年间,这里一直是当地人烧香许愿的去处。而让它远近出名的怪事,便是“断香”。

所谓断香,不是香被风吹折,而是香烛点燃之后,火焰毫无外力,骤然凭空熄灭。

普通香烛被风吹灭尚有缘由,可这座土庙之中,很多时候没有风,香火明明烧得旺盛,火苗猛地一缩,直接断火,香头黑死,再怎么点,都很难复燃。

当地老人说,香断,不是土地爷不收香火,是庙里面,还住着别的东西。

到达王大庄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秋日的阳光淡淡的,晒在身上暖意稀薄。田野里玉米已经收割完毕,地里留下短短一截玉米茬,一望无际的黄褐色铺向远方。村口的杨树叶子大半枯黄,一阵风吹过,枯叶簌簌往下落,铺满乡间土路。

我背着帆布包,包里放录音笔、厚厚的笔记本,沿着村外土路往前走了约莫一里多路,便看见了那座土庙。

整座庙通体用黄土坯垒砌而成,高度堪堪到成年人的腰腹位置,屋顶盖着几块残缺不全的青灰旧瓦片,瓦片边缘长满青苔。龛内一尊泥塑土地神像,历经风雨侵蚀,五官已经模糊不清,半边脸颊泥土剥落,露出里面掺杂的麦草。神龛前面,摆着一块平整的青石板,当作香炉,石板上厚厚堆积一层经年累月残留的香灰,层层叠叠,黑灰相间。

庙的背后,就是一大片荒坟地,大大小小土坟连绵起伏,荒草疯长,一座座坟包隐在枯黄灌木之间。

荒坟挨着土地庙,这本就是当地旧时的格局。土地司管一方阴阳,活人祈求顺遂,亡者求个庇护,所以很多乡村土地庙,便修建在阳世村落与阴间坟场的交界之处。

我站在岔路口,远远打量这座土庙,四下安安静静,听不到人声,只有秋风穿过荒草的沙沙声响。

村里给我提供线索的老人叫王敬山,今年七十六岁,土生土长的王大庄人。他拄着一根木头拐杖,慢慢走到土庙旁边,脚下踩过厚厚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老人皱纹爬满整张面孔,眼神望向残破的土龛,缓缓说起埋藏在这座小庙底下的旧事。

往前推六十多年,那时候这座土地庙香火很旺。十里八乡不少百姓,逢初一十五,都会赶来这里烧香。求庄稼丰收,求孩童平安,求在外务工亲人能够平安归来。香客络绎不绝,石板香炉日日青烟缭绕。

变故发生在饥荒那几年。

那一年年景极差,颗粒歉收,粮食稀缺,方圆各村家家户户日子难熬。王大庄村里,一户姓李的人家,夫妻二人先后染上重病,家中粮食早已吃光。只剩下一个年仅七岁的小男孩,名叫狗剩。

父母相继撒手人寰。七岁的孩子,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亲戚家日子同样困苦,自顾尚且艰难,谁也不愿意再多添一张吃饭的嘴。小小的狗剩,就此流落街头,白天在田野里挖野菜,捡别人丢弃的残羹剩饭充饥,夜里便蜷缩在这座土地庙的土龛角落,躲避寒风与露水。

土地庙狭小,勉强能够容下一个孩童蜷起身子。

可怜的孩子,无依无靠,把泥塑土地神像当成唯一依靠。饿了,就在庙外挖草根;冷了,就缩在神像背后取暖。他没有香烛纸钱,便捡地上别人烧剩下的半截残香,双手捧着,对着模糊的泥塑,嘴里咿咿呀呀祈祷,希望能够有一口吃的,希望爹娘能够回来看他一眼。

可饥荒年月,到处都是饥饿,没有人能够接济他多少。

寒冬很快降临,北风呼啸,大雪漫天飘落。

那一夜,鹅毛大雪把整个旷野全部覆盖,白茫茫一片。村里人闭门不出,窝在家中熬过酷寒。没有人记起,土地庙里面,还蜷缩着一个孤苦伶仃的七岁孩童。

等到第二日雪停,村民路过土庙,才发现悲剧已经发生。

小小的狗剩,冻死在了土地神像的脚边。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身上只穿着单薄破旧的单衣,早已冻得僵硬。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截烧完的香棍。

大雪落满土庙的瓦片,寒气侵入龛内。一个苦命的孤儿,最终死在了这座他当作庇护所的小小土地庙之中。

村里人于心不忍,就在土庙背后的乱葬岗,挖了一个浅浅土坑,草草把孩子埋葬,没有棺材,没有墓碑,一捧黄土,掩埋短暂的一生。

自那之后,怪事,就开始在这座土庙之中发生。

一开始只是个别香客过来上香,刚刚点燃的香,烧不到一寸,火苗毫无征兆,猛地熄灭。周围没有大风,明明旷野别的地方草木纹丝不动,香烛火焰骤然收缩,香头直接碳化发黑。香客只当是买到劣质香火,并未放在心上。

可后来,发生断香的次数越来越多。

不管是质量上好的檀香,还是普通农家粗香,不管晴天无风,还是阴天多云,常常点燃不久便自行熄灭。

有一回,邻村一个妇人,家中孩子久病缠绵,专程赶过来,在土地庙诚心焚香许愿。三根粗香稳稳插在香灰石板上,青烟袅袅升起,才过片刻,三团火苗同时“噗”的一声,尽数灭掉。

妇人心中惶恐,重新打火点燃,刚烧一小截,再次熄灭。反复三四次,始终无法让香火安稳燃尽。妇人站在庙前,又急又怕,站在原地喃喃祈祷,求土地公保佑自家孩子。

就在这时,她耳边仿佛听见了孩童微弱的呜咽,细细小小的哭声,就来自土龛黑暗角落。四下环顾,旷野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妇人吓得脸色惨白,匆匆丢下带来的供品,快步逃离土庙。

这件事传开,大家才慢慢察觉,这座土地庙,好像多出了一个小小的阴魂。

老人们慢慢琢磨过来。死在庙中的那个孤儿狗剩,死后魂魄没有去往幽冥,舍不得这一处曾经给他遮风挡雨的角落,便留在了土地神龛之内。香客前来,点燃香火,香火阳气炙热,孤魂畏惧灼热烟气,便会在暗处将香火掐断。

它不是针对前来祈福的活人,也不是想要害人。只是一个孤苦孩子的残魂,躲在神龛阴影,惧怕那腾腾燃烧的烟火。

村里有懂民俗的老者得知缘由之后,便告诫前来上香的乡人。若是到此上香,遇到香无故自行熄灭,不必恐慌,也不要反复一遍遍强行点燃。

若是香断,便不要继续点香。可以摆上一点糕点、馒头,撒一把糖果,放在石板香炉一旁,算是给庙中那个可怜的孩子一份吃食。默默念叨几句,安抚亡魂,再行许愿。千万不要呵斥,不要往庙内抛掷石头泥土。

很多香客照着这个说法去做。

有一年春天,一个母亲带着体弱的小女儿,来土地庙祈求孩子健康平安。点燃的香刚刚升起青烟,火苗骤然全部熄灭。妇人想起村里老人的叮嘱,不再点火,把随身带来的几块水果糖剥掉糖纸,摆放在石板边上,轻声开口。

“可怜的娃,一点糖给你吃,莫要害怕,我们只求家里小孩平安,不扰你安身。”

说完,静静站在庙外片刻,带着孩子转身离开。

往后,妇人再来此地,香火便能够安稳烧完,再也没有无故断火。

但也有不信邪的人。

早些年,有个年轻汉子,家里诸事不顺,跑到土地庙烧香,香再次熄灭。他心中恼火,觉得是此地神不灵验,怒火上头,捡起地上土块,朝着土龛里面狠狠砸进去,嘴里大声叫骂。

土块砸在泥塑神像上,泥土碎屑四处掉落。

当天夜里回家之后,这个壮年汉子便开始夜夜做噩梦。梦里总有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孩子,默默站在他床边,安安静静看着他,不吵不闹,就那样远远伫立。每一夜梦境重复,搅得他睡眠崩坏,精神日渐萎靡。折腾了许多天,整个人脸色憔悴,浑身无力。

后来经长辈点破,他才幡然醒悟。买上糖果点心,黄昏时分独自走到土庙,诚心道歉,摆放供品,在庙前烧一堆纸钱,忏悔自己冲动鲁莽。做完这些,那夜夜纠缠的噩梦,才终于不再出现。

“那孩子的魂,本性温顺可怜。受不得恶语冲撞,却不会主动伤害旁人。”王敬山拄着拐杖,目光落在残破的土龛里面,“他只是太孤单,死的时候年纪太小,舍不得这唯一一处能够容身的地方。香火的温度,对我们是敬神,于他,却是煎熬。”

我迈步走到土庙跟前,低头看向石板香炉。厚厚的香灰层层堆叠,里面混杂大量半截熄灭的香棍,很多香头漆黑,正是无端断火留下的痕迹。神龛之内光线昏暗,泥塑神像大半残破,角落阴影幽深,仿佛有小小的身影,潜藏在那一片黑暗之中。

背后乱葬岗荒草随风起伏,秋风一阵阵掠过旷野。我没有点燃香火,只是从背包口袋,拿出几颗随身的水果硬糖,剥去糖纸,轻轻摆放在青石板香灰一旁。

录音笔开启,安静收录旷野风声。

土地庙本是守护一方的神居,却收容了一个饥荒年代死去的孤儿孤魂。神泥塑身残破,香火时断时续,阳间之人前来祈求福祉,而千百年光阴里,还有无处可去的亡魂,躲在神龛的阴影角落,无声度日。

很多人遇到断香,第一反应是神明发怒,大祸临头。可世间诡事,并不全是神罚鬼煞。很多时候,不过是一个漂泊无依的小小亡魂,惧怕烟火的温热。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淡淡的金色余晖洒在黄土土庙之上。糖果静静摆放在石板之上,旷野四下无人。我合上笔记本,慢慢向后退开,不再打扰这一处阴阳交界的小小土龛。

走出很远之后,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矮矮的土庙。残瓦黄土,立在岔路口,一边是人间村落烟火,一边是荒坟沉沉。那个六十多年前冻死在此处的孩童,依旧孤独守在这里,岁岁年年,看着一批又一批来往的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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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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