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古驿鬼店

第9章 古驿鬼店

离开颍州王大庄那座断香的老土庙,我一路向北折返,踏入淮北平原深处。

这片大平原之上,埋藏着不少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驿道。在公路尚未贯通的年月里,这些泥土驿道便是南北往来的命脉,挑夫、行商、赶马的脚夫络绎不绝。沿着驿道每隔数十里,便会开设驿店,供赶路之人歇脚、喂马、填饱肚子。

时代更迭,柏油公路四通八达,车马古道彻底被抛弃。路面被荒草覆盖,当年热闹的驿店,一间间荒废坍塌,埋进岁月尘埃。

我此行要寻访的,便是老睢溪古道之上,那一处早已废弃数十年的李家驿店。

当地老一辈人口口相传,这条荒驿道,千万不要赶夜路通行。若是暮色沉沉还徘徊在古道之上,远远便能够看见荒道旁亮起灯火,一间老旧客栈门户大开,屋内人声喧哗,有伙计站在门口招手,招呼疲惫的过路人进店歇脚吃饭。

可那片地方,明明只剩下断墙残垣,根本没有活人经营的店铺。

民间把这处地方,叫做古驿鬼店。

坐乡村中巴抵达古道附近小镇时,已是午后。秋日的阳光绵软无力,广袤的田野一望无际,收割过后的田地袒露出黄褐色泥土,零星的老槐树孤零零伫立在旷野之间。我背着帆布行囊,辞别镇上小卖部的老人,独自一人徒步踏上这条废弃古驿道。

脚下的古道,曾经被千军万马、无数行脚之人踩踏压实,如今大半被野草侵占。高高的白茅、狗尾草从路面缝隙疯狂长出来,踩上去沙沙作响。道路两侧,散落着破碎青砖、腐朽的木头残件,都是旧时驿店遗留下来的残骸。

走出去约莫两个时辰,远远的,就看见了李家驿店的废墟。

曾经宽敞的院落院墙大半倾颓,高大的门楼垮塌一半,房顶木梁腐朽坍塌,瓦片散落满地。院落之中,荒草长到成年人胸口高度,几棵野酸枣树从房屋内部破土而出,枝桠肆意伸展。残存几堵断墙孤零零立在旷野,向过往的人诉说往日繁华。

我提前约好的本地老人名叫李守业,今年七十九岁,祖上便是这条古道之上的行商家族,他少年时代,还亲眼见过李家驿店尚未彻底倒闭时的模样。老人腿脚不便,由孙子骑着电动车把他送到驿道入口,再拄着木拐杖,慢慢步行过来与我汇合。

我们寻了一处尚且完好的断墙石基坐下,秋风卷着枯草碎屑在脚边盘旋,李守业望着满目疮痍的驿店废墟,缓缓掀开了尘封的往事。

李家驿店,兴盛于民国年间。店主姓李,夫妻二人守着这座驿店,伺候南来北往的过客。店里有通铺客房,有简单酒菜,后院马厩可以安置马匹驮驴。那时候古道车马不绝,每到黄昏时分,店门外人喊马嘶,灯火连片,整日喧嚣热闹。

变故发生在一个战乱纷飞的寒冬。

那一年兵祸四起,到处都有流离逃难的百姓。一天夜里,一伙散兵流匪途经古道,闯进李家驿店。他们索要钱财粮食,店家夫妻拿不出足够财物,遭到歹人毒手。一把大火,熊熊燃烧,整座驿店陷入火海。店主夫妇,还有店里两个留宿的行商,全部葬身火海。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等到周边村落的村民发现赶来之时,房屋大半焚毁,地上躺着数具焦黑的尸体。大火过后,只剩下烧得炭黑的残垣断壁。

事后,附近乡里出钱,把遇难之人集体掩埋在驿店后院外侧的空地里,没有像样的墓碑,一堆黄土,草草了结。

李家驿店就此覆灭。

后来也曾有人试图重新在此处开店,可怪事接连不断。夜里总能听见院落之内传来脚步声、碗筷碰撞、马打响鼻的声响,客房仿佛住满客人。住进来的人夜夜梦魇,总梦见满身烟火焦痕的人影在屋中徘徊。接连两拨人都撑不了多久,只能匆匆搬走。

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敢在此地经营,驿店彻底荒废,被荒野吞没。

怪事,却并没有随着房屋的破败而消散。

最早撞见鬼店异象的,是一位走夜路的布商。

那是几十年前,公路还没有修通,一位布商外出收布,归家途中耽搁时辰,走到古驿道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夜色浓稠,星月黯淡,旷野四处漆黑,寒风呼啸。人困马乏,又冷又饿,他正发愁无处落脚歇息,忽然前方驿道边上,赫然出现一座灯火通明的客栈。

红灯笼挂在门檐之下,暖黄的灯火从门窗缝隙倾泻而出,院内传来杯盏叮当、人语喧哗之声。一个穿短褂的伙计站在店门口,挥着手高声招呼。

“过路的客官,天色已晚,进来歇歇脚!有热饭热菜,客房通铺都有!”

布商又惊又喜,奔波整日,正需要一处落脚之地,便牵着驮布的毛驴,朝着客栈快步走去。

越往前走,他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阵寒意。

明明灯火看着近在眼前,可无论怎么赶路,总隔着一段距离,始终走不到店门跟前。毛驴站在原地,四蹄不停刨动泥土,焦躁不安,任凭如何拉扯,死活不肯再往前迈一步,口中不住发出不安的嘶鸣。

布商心头咯噔一下,猛然惊醒过来。

他猛然记起乡里长辈反复叮嘱的告诫,古驿道荒废已久,李家驿店早已经被大火烧毁,夜里看见的灯火与人声,万万不可靠近。

他猛地勒紧缰绳,调转毛驴,不敢再多看那灯火一眼,挥起鞭子,驱使牲口拼命顺着驿道往回狂奔。身后,客栈的喧闹、伙计的呼喊,依旧隐隐约约飘荡在夜风之中,却再也不敢回头张望。

一口气跑出数里地,直到远远看见远方村落零星灯火,身后那些虚幻的声响,才彻底消散在黑夜里面。

这件事传开之后,附近的行脚人都把古驿道视作禁地,尽量绝不赶夜路经过此地。

可总有人不信邪。

前些年,有两个镇上的年轻小伙子,听闻古驿鬼店的传闻,觉得都是乡间无稽的迷信故事。二人约好,带上手电筒、白酒,专门等到深夜,骑着摩托车来到这条废弃驿道探险。

夜半,月光朦胧。摩托车停在驿道入口,两人打着手电,徒步向着李家驿店废墟前进。断墙残垣静静伏在旷野,四下只有风吹荒草的声响,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安安静静,一片死寂。

两个人绕着废墟转了一圈,到处都是倒塌房梁、破碎砖瓦,哪里有什么开门迎客的客栈。二人哈哈大笑,只觉得老辈人传出来的故事纯属吓唬人。

兴致上来,他们干脆就在废墟的石墙根坐下,打开白酒,一边喝酒一边闲聊,打算待到后半夜,看看传闻里的灯火究竟会不会出现。

酒越喝越多,夜色越来越深。

就在两个人酒意上涌,昏昏沉沉的时候,变故悄无声息降临。

不知何时,原本漆黑的废墟深处,缓缓浮起一团昏黄光亮。那烧毁消失的门楼,仿佛重新搭建起来,两盏红色纸灯笼晃晃悠悠悬挂檐下。院内人声嘈杂,劝酒说笑、碗筷碰撞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耳朵。店门口,那个旧时代短褂伙计的黑影,再度出现,向着他们两个招手呼唤。

“两位客官,外面夜里寒凉,进店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吧。”

两个小伙子瞬间酒意吓醒大半,浑身汗毛根根竖起。手电筒光束疯狂扫过去,灯光穿透那片虚幻的灯火,光束之中依旧只有倾颓断墙与齐腰荒草。看得见幻影,手电的光却照不见实体。

他们不敢停留,连滚带爬转身逃窜,摩托车打火数次才勉强启动,油门拧到底,头也不回冲出古驿道。回到家中之后,两个人接连高烧数日,噩梦连连,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那间灯火喧嚣的驿店,不停有人招呼他们进去落座饮酒。

家里长辈知晓缘由,备好纸钱供品,来到驿道外围远远焚烧祷告,过了好几日,二人才慢慢恢复过来。

“那不是什么恶鬼害人索命。”李守业伸手拂去落在膝盖的枯草,语气沉沉,“大火夺走店家夫妻还有过客性命。他们执念不散,永远停留在店铺营业的那一夜。日复一日,依旧守着自己的驿店,等待过路的行旅上门。”

幻境之中的热酒饭菜全都是虚妄,一旦真的踏入那片幻影院落,活人魂魄便容易被执念困住,永远留在那一场永不落幕的夜半喧嚣里。

我站起身,迈步走进李家驿店的废墟之中。

脚下砖瓦碎屑咯吱作响,高高的荒草擦过裤脚。烧毁残留的黑色墙基还清晰可辨,后院那片埋葬遇难者的空地,长满杂乱灌木,没有一块墓碑。遥想当年,这里人喊马嘶,酒肉飘香,南来北往的行人在此歇脚安眠。一场无情大火,把所有繁华焚烧殆尽。

如今只剩满目荒芜。

我开启录音笔,收录旷野风声,断墙残垣之间,没有灯火,没有喧哗,只有秋风呜咽穿过残破屋架,发出呜呜的回响,好似无数模糊人声,被风揉碎,飘散四方。

很多人畏惧古驿鬼店,畏惧夜半亮起的虚幻灯火。可剥开恐怖表象,不过是一场大火留下的无尽执念。店主夫妇至死都守着开店待客的本分,哪怕躯体化作焦土残灰,魂魄依旧在无尽黑夜之中,等候着永远不会再来的过路客人。

夕阳慢慢沉向地平线,橘红色余晖铺满整片古道废墟。我合上笔记本,辞别李守业,快步离开这片荒废古驿。

我不知道多少个寂静深夜,当星月隐没,寒风吹过古道,那片断墙之上,会不会再次亮起飘摇的红灯笼,伙计的身影,又一次伫立在虚空的门楼之下,向着茫茫旷野,遥遥招呼赶路的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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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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