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野塘旧荷灯
皖北山野村落,旧时有放荷灯的旧俗。
每逢中元、中秋,乡里百姓会折荷为盏、点烛为灯,将一盏盏荷灯放入塘中、河中,顺水漂行。一来祭奠逝去先人,送魂渡厄;二来安抚水畔孤魂,祈愿四方平安。
夜色之下,水面灯火点点,随波摇曳,映亮一方静水,是淮上乡野最温柔、也最肃穆的夜景。
后来时代更迭,旧俗废止,无人再折荷点灯。乡野水塘渐渐荒芜,无人打理,塘边长满杂树野草,塘水暗沉死寂,再也不见灯火摇曳。
群山褶皱深处,藏着一方无人问津的山间野塘。
这方水塘不大,圆形如镜,塘水常年墨绿暗沉,深不见底。塘边无荷无花,四周被密树荒草团团围住,岸边泥地湿滑软烂,常年积着厚厚的腐叶淤泥。塘岸无人修整,虫蛙绝迹,连飞鸟都极少落栖,整片水域死寂沉沉,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凉。
这是一方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死水荒塘。
白日天光落于水面,不起波光,不动涟漪,整座水塘静得像一块暗沉墨玉。风吹树动,草叶簌簌,塘面依旧纹丝不动,寻常看来只是一处寻常荒山死水,毫无诡异。
可待到夜半月升,万籁俱寂,山野无人之时,这方野塘,便会浮现百年不散的诡异异象。
夜深之后,漆黑暗沉的塘面之上,会凭空浮出点点灯火。
一盏盏残破陈旧的荷灯,从水塘最深处缓缓浮起,灯身荷叶枯卷、残破发黑,烛火却依旧幽幽亮着,昏黄微光在暗水里轻轻摇曳。无人放置,无人点燃,旧荷灯自行浮现、自行漂浮,顺着无形的水纹,在塘面缓缓转圈游荡。
荷灯漂浮之时,暗沉塘水之下,会隐隐浮现半沉半浮的模糊人影。
人影低垂头颅,浮在灯火之间,随灯缓缓漂动,无声无息,不见挣扎,不见动作,宛若溺水沉底之人,永久游荡在塘水之中。
整片山野死寂,不闻人声、不闻水声,唯有点点残灯摇曳、水下人影浮沉。直至天将破晓,灯火尽数沉入塘底,人影随之消散,野塘重归死寂。
周边山村耄耋老者,皆知这野塘荷灯背后,藏着一段凄苦的旧时旧事。
民国年间,这方野塘旁,曾有一个极小的散户村落。
那年中元雨夜,乡里闹大饥荒,疫病横行,村中多名孤儿幼童无粮无药,奄奄一息。村里心地善良的妇人,心疼一众可怜孩童,连夜折荷灯、点烛火,在塘中放灯祈愿,祈求上苍垂怜,庇佑孩童熬过灾年。
可天意难违,灾厄未散,当夜山洪突发,山涧洪水直冲这方水塘。塘水暴涨、漩涡四起,雨夜漆黑无月,那名夜夜放灯祈福的妇人,为了捞起被水流卷入塘中的幼童,不慎失足落水。
洪水湍急,塘底暗流汹涌,妇人连同几名年幼孩童,尽数溺死塘中。
一夜之间,数条性命,沉于这方荒山死水。
灾年过后,村落慢慢迁走,此地彻底荒芜。可惨死塘中的妇人与孩童,魂魄未能离去。
妇人一生善念,至死都在点灯渡魂、庇佑孩童。执念不散,夜夜复刻当年放灯的模样。那些无辜夭折的幼魂,依附灯火浮沉,岁岁年年,随灯游荡塘中。
百年以来,每至夜半,亡魂便会自行凝出旧荷灯,漂浮塘面,一如当年雨夜祈福渡魂的光景。
这群亡魂,是淮上少见的纯善悲魂,无戾气、无害人之心。他们只是乱世灾年的可怜人,枉死荒塘,执念锁水,永世不得轮回。
但死水聚阴,塘底积煞,百年阴寒沉于水底。生人若是不知敬畏,触犯野塘禁忌,便会被水魂执念缠扰,沾染塘底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夜里频繁梦魇,梦里置身漆黑水塘,满眼摇曳残灯,耳边隐约有孩童细碎低语、妇人温柔叹息。晨起浑身阴冷乏力,心绪悲戚压抑,莫名想哭、情绪低落。
触犯禁忌重者:
不敢临水视物,独处时常听见水边沙沙轻响,眼前偶尔闪过点点残影灯火。常年畏寒体虚、心绪郁结、睡眠崩坏,精气神持续损耗,久养难愈。
山村世代口传,野塘四条禁律,百年无人敢破:
第一,入夜绝对不可靠近野塘塘岸。夜半望见塘面灯火,不可驻足观望,立刻转身远离,切勿回头。
第二,无论昼夜,不可靠近塘边临水照影,不可伸手触碰塘水,不可捡拾水面漂浮的残荷、残灯碎片。
第三,不可向塘中投石、泼水、喧哗喊叫,不可模仿灯影晃动、不可对着塘面低语呼唤。
第四,不可在塘岸久坐歇脚、晾晒物品,不可踩踏塘边湿淤泥地,不可折取塘周草木。
深秋午后,天高云淡,林影萧瑟。
我立在野塘百米外的山岗之上,静静眺望这方藏于深山的死水荒塘。
密树围塘,荒草覆岸,塘水暗沉如墨,不起半分波澜。死寂的水域,安静得令人心底发沉。
身旁坐着九十三岁的老妇人,是山下村落最后听过完整旧事的老人,姓苏。
苏婆婆眼神温和,望着荒塘方向,轻轻叹息,缓缓道出这段淹没在灯影水里的悲苦往事。
“那都是苦命人啊。”
“饥荒疫病,孩子可怜,她心善,夜夜点灯求平安。谁知道山洪来得那么快,灯没留住人,自己也留在塘里了。”
“她不害人,那些娃娃也不害人。夜夜点灯,是还想渡人,还想求一份平安。”
“只是塘水阴寒,执念太深,走不了,离不开,就在这水里漂了一辈子,又一辈子。”
老人回忆,数十年前,野塘异象极盛。
每到无月黑夜,塘面灯火成片摇曳,水下人影清晰可见,一灯一人,缓缓游荡。夜深之时,塘边隐约能听见温柔女声低低祝祷,夹杂孩童细碎呢喃,悲戚轻柔,闻者心酸。
岁月流逝,人影渐渐稀薄,呢喃低语慢慢消散,唯独夜半残灯浮沉,百年不息。
这些年,不少外乡游人、贪玩后生,无知无畏,冲撞了野塘善魂,沾染阴寒。
早年间,村里几名少年进山捉蛙,误入野塘边。
几人见塘水安静、塘边草木幽深,一时贪玩,围在塘岸喧哗打闹,捡起石子不断投向塘中,溅起层层泥水。有人俯身临水照影,伸手拨弄塘水,还捞起水面漂浮的枯荷残片把玩。
当日黄昏归家,怪事即刻缠身。
当夜入眠,全员梦魇深陷。梦里漆黑荒山水塘,点点残灯摇曳,温柔女声不停低语,四周孩童身影浮沉环绕。梦境悲戚压抑,醒来双眼酸涩、心绪低落,莫名落泪。
往后数日,几人终日心情郁结、浑身阴冷嗜睡,白日恍惚失神,耳边偶尔传来细碎低语。家中长辈察觉不对劲,盘问之下,得知几人惊扰野塘死水。
老人当即叮嘱,是惊扰了塘中善魂,沾染百年水阴。
家人备好素果、白纸,立于山岗远祭野塘。诚心致歉,告知孩童无知顽劣,并非有意惊扰亡魂,恳请悲魂恕罪安息。连祭七日,日日虔诚祷告,愿亡魂安渡、执念消散。
七日之后,少年身上的异象渐渐褪去,心绪平复,身体方才好转。
本村人世代敬畏,从不靠近野塘。可外来猎奇游人,不懂乡野禁忌,屡屡冒犯。
数年前,几名外乡摄影师进山寻野景,深夜误入这片山岗,发现了荒塘。
几人望见塘水静谧幽深,深夜无人,便大胆靠近塘岸,临水拍照、打光取景,甚至刻意蹲在塘边静等异象,想要拍摄传说中的水上鬼灯。
夜色深沉,山野死寂。
没过多久,塘面缓缓浮出点点昏黄残灯,枯卷灯身随风轻摇,水下淡淡人影缓缓浮沉。一股刺骨阴冷水汽,从塘底翻涌而上,瞬间裹住几人周身。
摄影师只觉寒意彻骨、心口发闷,镜头莫名模糊、设备频繁卡顿失灵。漆黑山野,明明无风,耳边却萦绕轻柔细碎的低语,悲戚缠心。
几人瞬间心生恐惧,不敢再逗留,慌忙收拾设备,仓皇逃离山野。
可野塘阴寒已然入体。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全员情绪抑郁,莫名悲戚落泪,夜夜噩梦灯影水塘,精神萎靡不振。相机里所有深夜塘景照片,尽数模糊发黑、无法查看。四处求医调理,始终无法根治心底郁结。
后来偶然听闻山中野塘旧事,方才知晓自己深夜临水窥探、惊扰善魂,犯了乡野大忌。
他们再度折返山岗,远塘祭拜,诚心忏悔冒犯之举,焚香烧纸,祈愿亡魂安息。静养许久,心底郁结方才慢慢化开。
还有青年不信鬼神,进山游玩之时,对着死寂水塘大声调侃、嗤笑所谓荷灯传说,肆意踩踏塘边湿泥。
当夜住宿山下,整夜噩梦连连,梦里满是残灯浮沉、孩童低语,醒来心口压闷、浑身冰冷,数日食欲不振、精神萎靡。遥祭赔罪之后,方才慢慢好转。
苏婆婆望着幽深荒塘,轻声感慨。
“世人以为灵异皆是恶鬼害人,殊不知淮上异事,多半皆是可怜善魂。”
“一生向善,一世悲苦,枉死荒塘,执念不散。夜夜点灯渡厄,本心是善,从未想过扰人害人。”
“只是阴阳有别,凡人触了阴煞、扰了执念,便会自受因果,皆是敬畏不足,非是亡魂作恶。”
山风轻轻拂过山林,树叶簌簌轻响。
深山野塘静默无言,暗沉塘水藏着百年灯火、百年悲魂。
白日里,它只是一方无人问津的荒山死水,沉寂无声。
可每到夜半月落,山野寂然,点点旧荷灯便会缓缓浮出塘面,灯影摇曳,人影浮沉。
那名善良的妇人,带着一众夭折孩童亡魂,岁岁年年,在漆黑塘水里,重复着那场从未圆满的祈福与救赎。
我立在山岗之上,不曾靠近塘岸,不曾触碰塘水,静静敬畏这片百年静水。
一路走来,淮上寒声,桩桩件件,皆是凡尘苦魂。
碾盘、瓦窑、残庙、渡船、石桥、铁锚、碉楼、荒径草鞋,再到这野塘荷灯。
无凶煞恶鬼,尽是乱世流离、命运悲苦、执念不散的普通人。
生前勤恳、善良、求生,死后困守故土旧物,岁岁轮回,永不解脱。
天色沉沉,暮色合围山野,塘边阴寒气韵缓缓升腾。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离开深山,不愿惊扰这一池百年孤灯、一池温柔悲魂。
身后荒塘隐入幽暗,寂静无声。
我心知,夜半月升,残灯再起。
一池旧灯火,一池枉死人,又将在荒山静水之中,悠悠飘荡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