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古坟引路草
皖北丘陵荒坡,旧时乱葬坟地成片。旧时家境贫寒的人家,无力置办厚棺大墓,便将逝者草草掩埋在荒坡野地。没有石碑,没有坟冢修饰,只堆起一抔黄土,便算作归葬之所。岁月流逝,风雨冲刷,土坟慢慢塌陷,荒草肆意疯长,许多古坟渐渐湮没在灌木丛与野草之间,再也无人祭拜,无人记起墓中故人。
淮上群山交界的一处荒坡,便是这样一片无人打理的古坟乱地。
整片坡地高低起伏,土坟星罗棋布,大半坟丘已经塌陷开裂,黄土裸露,遍地碎朽棺木残片。坡上荆棘、野蒿丛生,到处都是不知名的野草。在这片乱坟之中,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野草,当地人唤作引路草。
这种草茎秆纤细,通体泛着淡淡的银白,叶片窄长,一丛丛扎根在坟头黄土之上。它和普通杂草不一样,不会肆意蔓延侵占别处,只生长在古坟坟丘的正上方。白日阳光照耀,它和寻常野草别无二致,随风轻轻摇摆,看着平平无奇。
可一旦夜幕降临,月色铺满荒坡,四下鸟兽归巢,万籁俱寂,这坟头的引路草,便会生出诡异异象。
夜深之后,原本直立的银白细草,会缓缓弯曲茎秆。
草身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俯下,如同人伸手指路一般,茎尖指向坟冢深处,或是指向荒坡更幽深的坟丛。整丛野草齐齐弯折,一动不动,仿佛在引导来人向前行进。
荒坡之上没有活人,没有路标,只有一丛丛引路草,在黑暗里持续弯折指向。
偶尔还能听见坟地间传来细碎的沙沙响动,像是有人在黄土之下轻轻挪动。等到天快破晓,天光将现,所有弯折的草茎便会重新挺直,恢复原本模样,仿佛昨夜的异象从未发生。
附近村落的老人,都知晓这引路草背后的旧事。
民国年间战乱动荡,兵祸连绵,大量流离失所的百姓客死异乡。很多人死在路途之中,亲友来不及寻回尸骨,只能就地草草掩埋在这片荒坡。不少亡者生前漂泊无依,死后连个认路的人都没有。
其中有一位赶路逃难的妇人,带着年幼的孩子,躲避兵祸流落至此。母子二人饥寒交迫,双双病逝在荒坡。下葬的时候,没有棺椁,没有墓碑,只有薄薄一层黄土盖住遗体。妇人临死之前心中最大的执念,便是想让后人能够寻到自己的坟茔,希望有人可以过来看一看,认一认这处埋骨之地。
亡魂困于黄土之下,无法离开荒坡。它没有办法开口呼喊,便借着坟头长出的野草,以草茎弯折作为指引,盼着有活人能够循着草的方向找到坟冢,能有一份香火,一份惦念。
这引路草,便是亡魂借草木而生的念想。坟地之中,但凡有亡魂执念不散,坟头便会长出这种银白细草。它们并非害人厉祟,只是埋骨荒野的孤魂,渴望被人记起,渴望有人前来探望。
但乱坟荒坡阴气汇聚,黄土之下埋着无数枯骨,长年累积阴煞之气。生人若是不懂乡野忌讳,冒犯引路草,便会被坟地孤魂的执念缠上。
沾染阴煞轻者:
夜里反复做怪梦,梦里身处无边无际的荒坟坡地,四周到处都是弯折的野草,不停指引自己往黑暗深处走去。醒来之后浑身发冷,胸口发闷,总感觉身后有东西在跟着自己,心神惶惶,夜里不敢独自走夜路。
触犯禁忌重者:
白天独处之时,脑海中会浮现荒坡坟地的画面,耳边隐约听见细碎的草木摩擦声响。走路的时候会莫名想要朝着偏僻阴暗的地方走去,精神恍惚,容易迷路,浑身乏力,小病接连不断,寻常汤药很难调养。
山下村子代代流传四条关于古坟引路草的禁忌,一代代告诫后辈:
第一,入夜之后,绝对不要踏入这片荒坡乱坟地。若是夜里远远看见坟头野草弯折指路,千万不要顺着草指的方向往前走,立刻掉头远离荒坡。
第二,无论白天黑夜,绝不可以伸手去拔、去掐坟头的引路草,不可踩踏坟丘之上的草丛,不要用石头砸打坟头野草。
第三,不要顺着引路草弯折的方向前行,不要在坟地周边四处张望搜寻,不可对着坟头草木喊话、呼唤逝者姓名。
第四,不可捡拾坟地散落的朽木、碎骨残片,不要在荒坡坟地附近久坐歇息,不可嘲笑、调侃坟地的引路草传说。
深秋午后,秋风扫过荒坡,野草簌簌作响。
我站在荒坡外围的土埂上,远远眺望这片满目萧条的古坟乱地。塌陷的土坟错落分布,一丛丛银白引路草扎根在坟丘之上,在秋风里轻轻晃动。
坡下村口坐着一位九十二岁的老者,姓陈,年轻时曾多次路过这片荒坡,听过祖辈讲述乱坟地的过往。老人从不踏足荒坡内部,只远远望着那片坟地,神色满是悲悯。
山风吹动老人花白的头发,他攥紧手里的旱烟袋,缓缓说起这段埋在黄土野草之下的往事。
“那些都是乱世里苦命的人,死在外乡,连块像样的坟地都没有。埋在这荒坡,无碑无记,日子久了,就没人记得了。”
“那引路草,是坟里的人在盼啊。盼着有人能看见,盼着有人能过来看看他们。草弯下来指路,就是想引着人找到坟头。可活人不懂,一旦跟着走,就会被那股执念缠上。”
老人回忆,几十年前,荒坡的异象最为明显。每逢月圆之夜,站在远处土埂望去,整片荒坡的坟头,成片引路草齐齐弯折,朝着坡地深处指向。隐约能听见黄土底下传来微弱的叹息声。
岁月流逝,坟茔不断塌陷,不少亡魂的执念慢慢消散,引路草的异象也渐渐变弱。如今只有少数几座古坟之上,还保留着这种银白细草,夜半依旧会弯折指路。
多年来,不少不懂忌讳的年轻人,冲撞了古坟引路草,招来怪事。
早年村里几个少年,听说荒坡有引路草的传闻,好奇心作祟,结伴闯进这片乱坟坡。
几人在坟堆之间四处游荡,看见坟头银白的引路草,觉得新奇好玩。有人伸手去拔草茎,有人抬脚肆意踩踏坟头的草丛,还有人故意顺着野草弯折的方向,往坟地深处走,嬉笑打闹,全然不把长辈的告诫放在心上。
等到太阳落山,几人才嬉闹着回到村里。
当夜,怪事便找上了这群少年。
夜深人静,几人纷纷坠入噩梦。梦里置身无边荒坟坡,四周野草不停弯折指路,不停引诱自己往黑漆漆的坟丛深处走去。梦里走得精疲力竭,却始终走不出这片坟地。
少年们夜夜惊醒,浑身冷汗。白日精神萎靡,总感觉背后有影子跟着,走路容易走神迷路,夜里不敢关灯睡觉。村里郎中开了汤药,喝了许久,依旧不见好转。
家中长辈再三盘问,少年们才说出闯入乱坟坡、拔踩引路草的经过。村中老者断定,他们惊扰了坟地孤魂,被亡魂的执念缠上。
家人备好香烛纸钱与简单供品,站在荒坡外的土埂,隔着一片荒地遥遥祭拜。诚心祷告,说明孩童年少无知,不懂乡野规矩,无心冒犯,恳请坟中孤魂不要纠缠。把少年拔下来的野草,重新埋回对应的坟头黄土之上。连续祭拜七日,日日诚心祈愿。
少年们梦里的荒坟幻境才慢慢褪去,心神安定,身体也逐步恢复。
本村人牢牢记住教训,绝不去乱坟坡胡闹。可外来的驴友、猎奇的年轻人,并不知晓此地的禁忌。
数年前,一群外乡年轻人徒步进山,无意间闯入这片荒坡。看见坟头奇特的银白野草,觉得稀奇,纷纷上前拍照,伸手拨弄弯折的草茎,还有人好奇顺着草指引的方向往坟地深处探查。
夜色慢慢笼罩荒坡,整片坟地陷入死寂。
坟头的引路草,纷纷缓缓弯折,朝着几人所在的方向指向。一股阴冷的黄土气息扑面而来,四下隐约传来细碎的沙沙响动,仿佛有无数东西在土下缓缓移动。
几人心中骤然生出强烈的恐惧感,不敢继续停留,慌忙转身跑出荒坡。
可坟地阴煞已经缠上他们。
之后数月,一行人频繁梦魇,梦中永远走不出荒坟坡。白天经常莫名走神,会下意识想要往偏僻阴暗的地方走去,精神持续耗损,身体虚弱多病。四处求医,效果甚微。
后来他们偶然听山下村民说起古坟引路草的旧事,才明白自己触犯了忌讳。几人折返到荒坡外围,焚香烧纸,诚心赔罪认错。经过长时间静养,身上的异象才慢慢消散。
还有胆大的青年,站在荒坡外面,对着坟地大肆调侃,讥笑引路草只是普通野草,出言不敬。当夜住宿山下,整夜被噩梦侵扰,浑身发冷,精神萎靡,直到遥祭致歉之后,方才好转。
陈老者望着荒坡,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坟地里的亡魂,从来没有想过害人。他们只是死得太孤单,埋在荒山野岭,无人惦记。借着野草指路,只求一份被人记起的念想。”
“阴阳两隔,活人不该去惊扰这份执念。你碰了引路草,跟着草的指引往前走,便是接下了亡魂的期盼,凡人扛不住这份荒野孤苦。”
秋风掠过荒坡,野草随风起伏。
一座座塌陷的古坟静静卧在黄土之上,一丛丛引路草,在白日里安安静静立在坟头。
等到夜半月色降临,荒坡陷入黑暗,细草便会缓缓弯折,伸出无形的指引。
黄土之下的孤魂,依旧在期盼,期盼有一个活人,可以循着野草的方向,寻到这处无人问津的埋骨之地。
我站在土埂之上,始终没有踏入荒坡坟地,没有触碰坟头的一草一木。
一路走来,淮上寒声一桩桩异事,皆是如此。
旧宅挂钟、荒村碾盘、河畔瓦窑、破庙残像、渡口渡船、河滩铁锚、古寨碉楼、荒径草鞋、野塘荷灯,如今这古坟引路草。
没有穷凶极恶的厉鬼,大多都是乱世流离,命运悲苦的普通人。
生前颠沛求生,死后困守故土旧地,将未了的念想寄托在草木器物之上,岁岁轮回,不得解脱。
天色渐暗,暮色笼罩荒坡,坟地的阴寒气息缓缓弥漫开来。此地不宜久留。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离开荒坡,不愿惊扰黄土之下那些孤寂的亡魂。
身后荒坡隐入沉沉暮色。
我心里清楚,待到夜半月升,坟头的引路草,又会齐齐弯折,在无边黑暗里,默默指向荒坡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