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渡口旧货筐
淮河支流沿岸,旧时水运兴盛。大大小小的渡口星罗棋布,码头滩头人来人往。往来商贩挑着竹编货筐,乘船渡河,挑货上岸,贩卖粮油、土布、山货、日用杂货。
竹筐结实耐磨,是旧时走街串巷、渡口贩运最常用的器具。筐身以篾条经纬编织,边角用粗麻绳捆扎加固,筐沿磨得光滑发亮。白日渡口人声鼎沸,扁担吱呀,货筐堆叠在河滩,吆喝声、讨价声、船桨划水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烟火喧嚣。
后来公路通车,轮渡停运,老渡口渐渐荒废。渡船拆解报废,码头石阶被河水冲刷磨损,滩涂长满芦苇与荒草,往来商贩不复存在。往日热闹的渡口,慢慢沦为荒寂河滩,只剩下淤泥、碎石与散落的旧物件,静静沉在河岸边。
这条支流的废弃老渡口滩地,淤泥深处,就埋着一只遗留多年的旧竹货筐。
货筐已经饱经岁月侵蚀,篾条多处开裂朽坏,筐沿麻绳断裂,筐身沾满黑褐色河泥,缝隙里卡着干枯水草、碎陶片。大半筐体陷在河滩软泥之中,只有上半部分露在淤泥表面。
白日天光洒落河滩,芦苇随风摇曳,这只旧筐看上去不过是一件被河水遗弃的普通旧器物,埋在泥滩,无人留意,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待到夜半,河水涨潮,月色漫过河滩,四下一片死寂,渡口的异象便会悄然显现。
夜深潮起,河水漫过滩涂,淹没货筐下半截。那只陷在淤泥里的旧竹筐,会不受外力,缓缓自行开合。
筐口一张一合,篾条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仿佛有人正伸手往筐里装卸货物。
伴随着筐体开合,空旷的河滩之上,会断断续续飘来模糊的人声。
是旧时商贩沙哑的吆喝,混杂着讨价还价的细碎话语,声音飘忽,忽远忽近,在芦苇丛之间来回回荡。河滩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旧筐往复开合,声声吆喝不绝。
待到潮水退去,东方泛起鱼肚白,货筐停止开合,声响尽数消散,重新静静陷回淤泥,仿佛昨夜一切都是幻听。
附近沿河村落的老人,都知晓这只货筐背后的旧事。
民国年间,战乱饥荒,物资匮乏。有一位走河运的小商贩,常年往返各个渡口,靠着这只竹货筐贩运山货杂粮,养家糊口。他为人老实,本本分分,每日挑着货筐渡河,在各个码头摆摊叫卖,风雨无阻。
那年汛期,暴雨连绵,河水暴涨,河道暗流汹涌。他赶在涨水之前,想要把一筐救命的粮食运到对岸村落,接济受灾的乡亲。渡河途中,渡船被突如其来的漩涡卷住,船身倾覆。
商贩落水,手里死死攥住那只装着粮食的竹货筐,想要借着筐子浮力逃生。可河水湍急,暗流撕扯,他终究没能扛住汹涌的浪涛,连同货筐一起被洪水卷走。
洪水退去之后,村民在这片废弃渡口的淤泥里,打捞到了这只破损的竹货筐,筐内粮食尽数被河水冲走,却始终找不到商贩的尸骨。
人随流水不知所踪,唯有这只陪伴他半生谋生的货筐,留在了渡口滩涂。
商贩一生奔波,全部生计都系在这只货筐之上。身死魂留,执念不散,困守这片渡口河滩。每到夜半潮起,便重复当年装卸货物、沿街叫卖的旧日常,他依旧记得自己的营生,依旧想把货物送往对岸,只是再也没有可以贩卖的货品,再也没有可以相见的买主。
这亡魂没有凶戾之气,只是一个为生计奔波一生的苦人,困在旧物之中,循环旧日光景。
但渡口河滩常年水汽淤积,河水聚阴,淤泥埋骨,阴煞沉淀日久。生人若是不懂渡口禁忌,贸然触碰、翻动这只旧货筐,便会被商贩的执念缠扰,沾染河滩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夜里频繁做梦,梦里置身喧闹老渡口,满眼堆叠的竹货筐,耳边此起彼伏的商贩吆喝。醒来之后心神纷乱,耳朵时常会莫名听见模糊叫卖声,浑身发沉,食欲减退,整日精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的时候,耳边会反复回荡旧时吆喝,脑海不停浮现河滩渡口的画面。会莫名想要往河边滩地走去,夜里容易失眠心慌,体虚乏力,普通调理很难见效。
沿河村落代代流传四条渡口禁忌,告诫后人不可冒犯:
第一,夜半潮水上涨之时,严禁靠近这片废弃渡口滩地。若是听见河滩传来商贩吆喝,立刻远离,不要驻足侧耳细听。
第二,无论昼夜,不许伸手翻动、拖拽淤泥里的旧货筐,不可捡拾筐边散落的碎篾、残绳,不可将手伸进筐内。
第三,不可在渡口滩涂久坐,不可对着河滩喊话、模仿商贩吆喝声,不可往货筐所在的淤泥处投掷石块杂物。
第四,不要在旧渡口捡拾河滩的旧器物,不可调侃货筐的传闻,不要在滩地逗留到天黑。
暮秋的午后,河风阵阵,芦苇沙沙作响。
我站在渡口上游的土堤之上,隔着一片滩涂远远眺望。浑浊河水缓缓流淌,大片芦苇丛生,那只老旧竹货筐半埋在黑泥之中,静静露在河滩,在风里沉默。
岸边坐着八十七岁的老船工,姓王,年轻时曾在这渡口撑船摆渡,听过老一辈讲过商贩的往事。老人望着河滩,眼神沧桑,缓缓开口诉说。
“那是个苦命的生意人。一辈子就靠这只筐,挑着货四处讨生活。洪水来了,想把粮食送过去救人,结果自己反倒丢了性命。”
“人没捞回来,筐留在这河滩。魂就附在筐上,夜里潮上来,就又开始装货叫卖。他不是害人,就是放不下这辈子的营生。”
老人回忆,几十年前渡口异象最为浓烈。每逢月圆涨潮之夜,站在堤上远远望去,货筐不停开合,河滩吆喝声清晰可闻。偶尔还能看见河滩泥地上,一道淡淡的人影,弯腰对着货筐,好似在整理货物。
岁月流转,河水不断冲刷河滩,人影慢慢淡化,吆喝声也越来越微弱,只有旧货筐夜半开合的动静,依旧没有断绝。
这些年,不少外来游人、贪玩后生,无知无畏冲撞了渡口旧货筐,招来怪事。
早年村里几个少年,闲来无事跑到废弃渡口玩耍。看见淤泥里的旧竹筐,觉得稀奇好玩。几人上前,伸手去拉扯货筐,掰动开裂的篾条,还有人捡起筐边散落的旧麻绳把玩,在滩涂肆意打闹。
太阳落山,少年们才嬉闹着回家。
当夜,怪事接踵而至。
几人入睡之后,尽数陷入梦魇。梦里满是喧闹渡口,四处都是竹货筐,耳边商贩吆喝声不绝于耳,怎么也挣脱不开。一夜辗转,惊醒之后浑身冷汗,耳朵嗡嗡作响,总觉得耳边还飘着叫卖的声响。
往后数日,几人精神萎靡,心慌不安,时常莫名听见模糊吆喝,夜里难以安睡。家里长辈盘问,少年才说出在渡口摆弄旧货筐的经过。村中老人判断,是惊扰了河滩孤魂,被谋生执念缠上。
家人备好香烛纸钱,带上谷物供品,站在河堤远远对着渡口滩地祭拜。诚心致歉,说明孩童顽劣无知,无意冒犯亡魂,恳请亡魂宽宥,放下执念。连续祭拜七日。
少年们的噩梦与幻听才慢慢消退,心神逐渐安稳。
本村人牢记教训,绝不靠近滩涂旧货筐。可外来的徒步游客,并不知晓当地禁忌。
数年前,几名外地游客自驾来到这处废弃老渡口,听闻当地传说,特地前来猎奇。几人走到滩涂边,近距离围着旧货筐拍照,伸手去掰动筐体篾条,还伸手探进筐内摸索,想要寻找筐里遗留的旧物件。
夜色降临,河水开始涨潮。
河滩的旧竹货筐缓缓开始开合,吱呀声响在空旷滩地回荡,一阵阵飘忽的商贩吆喝,缓缓从芦苇丛中弥散开来。河风裹挟淤泥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几人瞬间浑身发凉,心底生出强烈的不安,不敢再多停留,慌忙离开河滩。
可渡口阴煞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频繁梦魇,耳边时常响起模糊叫卖声,心神烦躁,失眠多梦,身体日渐虚弱。四处求医,收效甚微。后来偶然听闻渡口旧事,才明白自己触犯忌讳。
一行人折返河堤,遥遥焚香祭拜赔罪,经过长时间静养,身上异象才慢慢散去。
还有胆大的年轻人,站在河堤之上,对着河滩大声说笑,嘲讽旧货筐的传闻,出言轻慢。当夜留宿附近村镇,整夜被幻听与噩梦纠缠,心慌体虚,直到遥祭致歉,方才好转。
王老船工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长长叹气。
“世间异事,未必都是恶鬼作祟。这个商贩,一辈子勤勤恳恳,靠着一筐货物养家度日。洪水夺走性命,尸骨流落河水,只剩这只旧筐守着渡口。”
“他夜夜开合货筐,重复叫卖,只是放不下自己这一生的谋生本分。阴阳有隔,凡人贸然触碰旧物,扰了亡魂执念,便会受这份孤寂牵绊。”
河风卷动芦苇,哗哗作响。
废弃渡口的河滩,旧竹货筐半陷淤泥,白日安安静静,仿佛一件普通遗弃杂物。
待到夜半潮起,月色落满河滩,货筐便会再度开合。
那漂泊无依的亡魂,依旧在这片荒寂渡口,一遍又一遍,重演当年挑货叫卖的旧时光。
我立在河堤,始终没有踏足滩涂,没有触碰那只旧货筐。
回望一路走来的淮上寒声,碾盘、瓦窑、残庙、渡船、石桥、铁锚、碉楼、荒径草鞋、野塘荷灯、古坟引路草,如今这渡口旧货筐。
没有凶神恶煞的厉祟,大多都是乱世浮沉,为生存苦苦挣扎的普通人。
生前奔波劳碌,死后困于一件旧物,困在故土旧地,执念循环,永世难脱。
天色渐暗,暮色漫过河面,河滩阴寒气息升腾。此地不宜久留。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离开老渡口,不愿惊扰河滩里这一缕漂泊的孤魂。
身后渡口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待到夜半潮水上涨,那只旧竹货筐,又会在淤泥滩涂之上,缓缓开合,响起一声声遥远的旧时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