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山坳旧纺车
皖北深山的山坳里,旧时散落着不少独居山户。山里物资匮乏,布匹难得,家家户户都备有木制纺车。女子白日采麻搓线,夜晚点灯纺纱,捻出麻线、棉线,织成粗布,做衣裳、缝被褥,支撑一家人的日用。
纺车是木构物件,轮盘、转轴、踏板、纱锭一应俱全。入夜之后,山坳里点点油灯亮起,吱呀嗡嗡的纺车声响此起彼伏,在山谷之间轻轻回荡。纺线的女子守在灯下,一脚踏动踏板,木轮缓缓转动,一缕缕丝线连绵不绝,那是深山人家最朴素的烟火。
后来世道变迁,山下通了集市,机织布匹源源不断运进山里。手工纺纱渐渐被淘汰,不少山户陆续搬迁下山,遗弃了世代居住的老屋。屋舍无人修缮,土墙剥落,屋顶漏雨,门窗朽烂坍塌。荒草爬满院落,藤蔓缠绕屋梁,昔日灯火摇曳的山坳,彻底沦为无人踏足的废弃古宅。
在一处四面环山、与世隔绝的山坳老屋之中,地面上静静搁置着一架老旧木纺车。
纺车木料已经发黑干裂,轮盘多处开裂,木踏板腐朽残缺,纱锭早已丢失,车轴缝隙积满厚厚的尘土与蛛网。整架纺车被弃置在老屋堂屋的地面,四周满地碎瓦、枯木、落叶。白日日光穿过破损的屋顶照进屋内,它看起来只是一件被遗弃的旧农具,落满尘埃,平平无奇。
可等到夜半月色落进山坳,山谷鸟兽归寂,四下万籁俱静,这间空无一人的老屋,便会生出诡异异象。
夜深时分,那架静止不动的旧纺车,会凭空自行转动起来。
木轮缓缓旋转,转轴摩擦发出嗡嗡的低鸣,伴着踏板起落的沉闷“咔嗒”声响。没有人力踩踏,没有外力催动,纺车一圈一圈不停转动,仿佛有看不见的人坐在一旁,正低头埋头纺纱。
嗡嗡纺线声在空荡老屋中来回回响,顺着山坳山谷远远飘散。屋内看不到人影,只有纺车自顾自运转,一缕缕虚无的丝线,似有若无地在轮盘之间浮动。
待到天快破晓,东方泛起微光,纺车的转动慢慢停下,嗡嗡声响彻底消散,一切恢复死寂,仿佛昨夜的动静从未发生。
山脚下村落的老人,都知晓这架旧纺车背后掩埋的一段往事。
民国战乱年代,山坳这户人家,只有一对母女相依为命。母亲守着一架纺车,日夜纺纱换粮食,拉扯女儿长大。山中日子清苦,全靠纺线换米度日。
那一年兵祸蔓延至深山,兵丁进山劫掠。为了保护年幼的女儿,母亲把孩子藏进屋后山洞,自己留在老屋,想要拖延时间。慌乱之中,她来不及逃走,惨死在老屋之内。
临死之前,她心里最大的念想,依旧是纺纱织布,想要攒够布匹粮食,护女儿平安活下去。
兵祸过后,女儿侥幸存活,却再也没能回到山坳老屋。老屋就此荒废。母亲的亡魂困在这间故土旧屋,执念不散,放不下这一生赖以谋生的纺车。每到夜半,便复刻当年点灯纺纱的光景,一遍一遍重复着为家人操劳的旧日常。
亡魂本性良善,没有害人的戾气,只是一位苦苦护佑子女的母亲,困在旧物之中,守着未了的牵挂。
但深山山坳终年潮湿阴冷,老屋久无人居,阴气淤积。生人若是不懂山坳忌讳,贸然触碰、坐卧这架旧纺车,便会被这份母性执念缠扰,沾染山野老屋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夜里频繁入梦,梦中置身昏暗老屋,耳边嗡嗡纺车声响不绝,看见模糊妇人身影坐在纺车旁埋头劳作。醒来浑身阴冷,心绪压抑,时常莫名心生牵挂伤感,睡眠浅易惊醒。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时耳边会隐隐传来纺车嗡嗡的低鸣,脑海反复浮现旧屋山坳的画面。夜里心神不宁,容易恍惚,总感觉身边有人。身体疲乏,小病不断,寻常汤药调养见效缓慢。
山下村子代代流传四条山坳老屋禁忌,告诫后辈不可冒犯:
第一,入夜绝对不可踏入这座废弃山坳老屋。若是在山谷听见远处传来纺车嗡嗡声响,立刻转身远离,不要循声寻去。
第二,无论白天黑夜,不许触碰纺车的木轮、踏板,不可坐在纺车的木凳之上,不可伸手去摸车轴缝隙。
第三,不可在老屋之内久留歇息,不要对着空屋喊话,不可模仿纺车转动的声响,不可在屋内捡拾旧木料、残碎器物。
第四,不可调侃纺车传说,不要随意拆毁老屋墙体、门窗,不要在山坳老屋周边点火喧哗。
暮秋午后,山风穿过层叠林木,山林间一片寂静。
我站在山坳外围的山脊之上,隔着一片密林远远眺望那处荒废老屋。断壁残垣隐在草木之间,破败的屋舍静静蛰伏在山谷深处。
山脚下坐着一位八十九岁的老婆婆,姓刘,年少时曾跟着长辈来过这座山坳,听过这架纺车的旧事。老人望着山坳方向,神色悲悯,缓缓说起这段尘封的往事。
“那是个苦命的母亲,一辈子就靠一架纺车过日子。纺纱换粮,拉扯孩子。灾祸来了,她拼了命护孩子,自己丢了性命。”
“人走了,魂还留在老屋里。夜夜纺线,她还想着,多纺一点线,多挣一点吃的,护着自家孩子平安。她不害人,只是放不下心里那点念想。”
老人回忆,数十年前,山坳异象最为浓烈。月圆的深夜,站在山脊远远望去,老屋之内有淡淡的微光晃动,纺车嗡嗡声响清晰传出山谷。隐约可以看见堂屋之中一道模糊妇人身影,端坐于纺车之侧,低头劳作。
岁月流转,山林风雨侵蚀老屋,人影渐渐淡化,微光慢慢消散,唯有纺车夜半自转的嗡嗡声响,依旧不曾断绝。
多年来,不少贪玩后生、外来猎奇游人,无知闯入山坳老屋,冲撞了旧纺车,招来怪事。
早年村里几个少年,听闻山坳老屋的传闻,结伴钻进深山,寻到那处废弃老屋。几人看见堂屋的旧纺车,觉得新奇好玩。有人伸手拨动纺车木轮,有人踩动腐朽踏板,还有人直接坐到纺车配套的木凳上嬉闹,肆意摆弄这架旧物。
等到太阳落山,几人才嬉闹着下山归家。
当夜,怪事便找上这群少年。
入睡之后,所有人尽数陷入梦魇。梦里是昏暗破旧老屋,嗡嗡纺车声不停回荡,妇人模糊身影就在身旁不停纺纱。整夜心神不安,惊醒之后浑身冷汗,耳边依旧残留嗡嗡的余响。
往后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里难以安睡,偶尔耳边会飘来纺车的低鸣,情绪低落压抑。家中长辈再三盘问,少年才坦白闯入老屋、摆弄纺车的经过。村中老者断定,惊扰了老屋孤魂,被母亲的执念缠上。
家人备好香烛、素果,在山脊上隔着密林遥遥祭拜老屋。诚心致歉,说明孩童年少顽劣,无意冒犯亡魂,恳请亡魂放下牵挂,安魂安息。连续祭拜七日。
少年们的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心神渐渐平复。
本村人牢记告诫,绝不踏入山坳老屋。可外来徒步驴友,并不知晓此地忌讳。
数年前,几名外地徒步爱好者进山探险,无意间寻到这处废弃山坳。见到堂屋之中的旧纺车,纷纷上前近距离拍照,伸手拨弄木轮,坐上去感受旧纺车,还四处翻找屋内遗留旧物。
夜色沉沉笼罩山谷,山坳陷入死寂。
老屋之内,旧纺车缓缓自行转动,嗡嗡的纺线声响悠悠从破屋之中传出,在山谷回荡。一股潮湿阴冷的山坳寒气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顿生寒意,不敢继续停留,慌忙逃出深山老屋。
可老屋阴煞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夜夜梦魇,耳边时常响起纺车嗡鸣,心绪郁结,失眠体虚。四处求医调理,收效甚微。后来偶然听闻山坳旧事,才明白自己触犯禁忌。
一行人折返山脊,焚香烧纸,遥遥向老屋赔罪忏悔。经过长时间静养,身上异象才慢慢消散。
还有胆大青年,站在山脊外对着山坳大声说笑,讥笑纺车只是朽坏木头,出言轻慢。当夜留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噩梦侵扰,心神不宁,浑身发冷,直到遥祭致歉之后,方才好转。
刘婆婆望着幽深的山坳,轻轻叹息。
“世间的异事,未必全是凶煞。这一位母亲,一生操劳,为儿女倾尽所有。身死之后,魂守旧屋,夜夜纺纱,只是放不下那份护子之心。”
“阴阳相隔,凡人随意触碰她的旧物,惊扰了这份牵挂,便会被这份深沉的执念牵绊。”
山风呼啸,林间树叶簌簌作响。
破败老屋静静躺在山坳深处,旧纺车落满尘土,白日沉寂无声。
待到夜半月升,山谷万籁俱寂,纺车便会再度转动。
那一缕漂泊的母魂,依旧在空荡老屋之中,一遍一遍,重复着当年纺纱度日的岁月。
我立在山脊之上,不曾踏入山坳老屋,不曾触碰那架旧纺车。
回望一路走来的淮上寒声,碾盘、瓦窑、残庙、渡船、石桥、铁锚、碉楼、荒径草鞋、野塘荷灯、古坟引路草、渡口旧货筐,如今这山坳旧纺车。
没有穷凶极恶的厉祟,尽是乱世浮沉,为家人苦苦奔波的普通人。
生前倾尽心血谋生护亲,死后困守一件旧物,困于故土旧宅,执念往复,永世难脱。
天色渐暗,暮色吞没山林,山坳之中阴寒气息缓缓弥漫。此地不宜久留。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离开山脊,不愿惊扰老屋之中那一缕孤苦母魂。
身后山坳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待到夜半月色降临,旧纺车的嗡嗡声响,又会在寂静山谷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