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磨坊残石磨

第60章 磨坊残石磨

皖北丘陵地带,旧时各村都有磨坊。山里百姓收了麦子、豆子、杂粮,便挑着粮食赶往磨坊,依靠石磨碾磨成粉。

石磨分上下两扇,厚重青石凿刻而成,磨盘纹路深浅交错,磨轴贯穿中心。人力推动磨盘旋转,谷物落入磨眼,被碾成细碎米面。白日磨坊人声喧闹,扁担吱呀,石磨轰隆隆不停转动,村民排队等候磨粮,烟火气息十足。

后来电力磨面机普及,老式石磨磨坊彻底被时代淘汰。磨坊屋舍渐渐坍塌,土墙垮落,木梁腐朽,屋顶塌出大洞。院墙被野草灌木吞没,满地碎砖烂瓦,往日人声鼎沸的磨坊,沦为荒弃的遗址。

丘陵深处一处废弃老磨坊,地基泥土里,半埋着一副残损石磨。

上扇磨盘裂出数道深深的纹路,边角崩缺,磨眼堵塞着陈年泥土与枯草。下扇磨盘大半陷在黄土之中,石面长满青苔,磨齿磨损斑驳。整套石磨被遗弃在磨坊旧址的堂屋地面,四周堆满断木、碎瓦,荒草从石磨缝隙之间钻出来。

白日阳光洒落废墟,这副残石磨只是一块饱经风霜的破旧青石,静静躺在荒土之间,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待到夜半,月色铺满荒废磨坊,山野鸟兽归于沉寂,四下一片死寂,这片废墟便会浮现诡异异象。

夜深之后,那副无人触碰、半埋土中的残石磨,会缓缓自行转动。

上扇磨盘绕着磨轴慢慢回旋,青石摩擦发出沉闷厚重的轰隆声响,隆隆声在残破的屋舍里回荡,仿佛有看不见的人,正推着磨盘碾磨粮食。磨眼处似有虚无的谷物簌簌落下,却不见一粒实物。

整座磨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只有石磨自顾自不停轮转。

等到天将破晓,天光微亮,石磨转动缓缓停下,轰隆声响彻底消散,重新静止埋在黄土里,仿佛昨夜的动静从未发生。

山下村落的老人,都知晓这副残石磨背后埋藏的旧事。

民国年间灾荒连年,粮食格外金贵。这座磨坊的主人是一位忠厚的磨工,一辈子守着这副石磨,替四乡百姓碾磨粮食。他心肠厚道,遇上贫苦人家,常常少收甚至不收磨粮的工钱。灾年的时候,还会把自己存下的杂粮,分予挨饿的乡邻。

那年大旱,颗粒无收,地方闹起粮荒。有一伙乱兵路过此地,闯进磨坊,想要抢夺存下的粮食。磨工为护住磨坊里乡亲们寄存的救命口粮,拼死阻拦,在磨坊之内惨遭祸事。

乱兵抢走粮食离去,磨坊就此荒废。磨工身死,尸骨埋在磨坊废墟的黄土之下,再也没有被人寻回。

他一生守着石磨,以磨粮为生,心中放不下那些托付给他的百姓口粮,放不下这副相伴半生的石磨。亡魂困守磨坊旧址,执念不散。每到夜半,便复刻当年推磨碾粮的光景,一遍遍重复旧日劳作,仿佛还在替乡亲碾磨救命的粮食。

这亡魂并无凶戾戾气,只是一位心怀乡邻的苦人,困于旧物,循环旧日光景。

但磨坊旧址常年潮湿,黄土埋骨,荒屋聚阴,经年累月沉淀下厚重阴煞。生人若是不懂此地忌讳,攀爬、踩踏石磨,便会被这份执念缠扰,沾染废墟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夜里频繁入梦,梦里置身破败磨坊,轰隆磨声不绝于耳,模糊人影推着石磨不停碾粮。醒来浑身沉重乏力,胸口闷堵,耳边偶尔会残留轰隆隆的余响,心神惶惶不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耳边会莫名听见石磨碾磨的闷响,脑海反复浮现荒废磨坊的画面。容易心神恍惚,莫名食欲变差,浑身虚软,小病接连不断,普通汤药难以调养。

山下村子代代流传四条磨坊旧址禁忌,告诫后辈不可冒犯:

第一,入夜严禁踏入磨坊废墟。若是远远听见废墟传来石磨轰隆声响,切勿循声靠近,立刻转身远离。

第二,无论昼夜,不许攀爬石磨,不可踩踏磨盘盘面,不要伸手抠挖磨眼缝隙,不可以石头敲打残损磨盘。

第三,不可在磨坊废墟久坐歇息,不要对着废墟喊话,不可模仿石磨转动的轰鸣,不捡拾磨坊内的残木碎瓦。

第四,不可调侃石磨传说,不要在废墟周边点火喧哗,不可挖掘磨坊旧址的黄土。

暮秋午后,山风掠过丘陵,荒草随风起伏。

我站在磨坊外围的土坡之上,隔着一片杂树荒草,远远眺望这片坍塌的废墟。断墙残垣依稀可见,半埋泥土的残石磨静静卧在废墟中央。

坡下坐着九十二岁的老者,姓周,年少时曾来这座磨坊磨过粮食,听过老一辈讲述磨工的往事。老人望着废墟方向,神色悲悯,缓缓道出这段尘封的过往。

“那是个心善的老实人。一辈子守着石磨,帮乡里人磨口粮。灾荒年月,宁可自己少吃,也要接济穷苦乡亲。”

“为护住大家寄存的粮食,丢了性命。人埋在这磨坊底下,魂就缠上了石磨。夜里推磨,还想着替乡亲碾粮。他不是害人,只是放不下这片磨坊,放不下乡里百姓。”

老人回忆,数十年前磨坊异象最为浓烈。月圆深夜,站在土坡远望,废墟之内隐约有淡淡的昏光,石磨轰隆声响传得很远。依稀能看见一道模糊人影,俯身推着沉重石磨,不停轮转。

岁月流逝,风雨侵蚀废墟,人影慢慢淡化,微光消散,唯有残石磨夜半自转的轰鸣,依旧未曾断绝。

多年来,不少贪玩后生、外来猎奇游人,无知闯入磨坊废墟,冲撞残石磨,招来怪事。

早年村里几个少年,听闻磨坊石磨的传闻,结伴钻进丘陵,寻到这片废弃磨坊。看见那副半埋土中的残石磨,觉得新奇好玩。有人爬到磨盘上面嬉戏,有人抬脚踩踏磨面,还有人拿石块敲击磨盘裂纹,肆意摆弄这副青石旧物。

太阳落山,少年们嬉闹着下山归家。

当夜,怪事接踵而至。

少年们入睡之后尽数陷入梦魇。梦里是破败的磨坊,轰隆磨声滚滚不绝,模糊人影在石磨旁不停劳作。整夜辗转难安,惊醒之后浑身冷汗,耳朵里依旧回荡隆隆的闷响。

往后数日,少年精神萎靡,胸闷乏力,时常幻听石磨轰鸣,夜里难以安睡。家中长辈再三盘问,少年才说出闯入废墟、踩踏玩弄石磨的经过。村中老者断定,惊扰了磨坊孤魂,被磨工的执念缠上。

家人备好香烛纸钱与谷物供品,站在土坡上隔着荒草遥遥祭拜磨坊旧址。诚心致歉,说明孩童年少顽劣,无意冒犯亡魂,恳请亡魂放下执念,安魂安息。连续祭拜七日。

少年的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心神逐步安定。

本村人牢牢记住告诫,绝不踏入磨坊废墟。可外来徒步游客,并不知晓当地禁忌。

数年前,几名外地探险爱好者进山,寻到这处废弃磨坊。见到半埋土中的残石磨,纷纷上前拍照,爬上磨盘打卡,用手敲打磨盘裂痕,四处翻捡废墟内的旧物件。

夜色沉沉笼罩丘陵,磨坊废墟陷入死寂。

残石磨缓缓自行转动,沉闷轰隆声响在残破屋舍之中回荡。一股阴冷潮湿的黄土寒气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生出寒意,不敢继续逗留,慌忙逃离废墟。

可磨坊阴煞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夜夜梦魇,耳边时常响起石磨碾磨的轰鸣,胸闷体虚,失眠多梦。四处求医调理,收效甚微。后来偶然听闻磨坊旧事,才明白自己触犯忌讳。

一行人折返土坡,焚香烧纸,遥遥向废墟赔罪忏悔。经过长久静养,身上异象才慢慢消散。

还有胆大青年,站在土坡之外对着磨坊废墟大声说笑,讥讽石磨只是破石头,出言轻慢。当夜留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噩梦纠缠,浑身发沉胸闷,直到遥祭致歉之后,方才好转。

周老者望着荒废的磨坊,长长叹息。

“世间异事,未必都是恶鬼作祟。这位磨工,一生厚道,心系乡邻。身死埋骨于此,魂守石磨,夜夜推磨,依旧记挂着乡亲的口粮。”

“阴阳相隔,凡人肆意践踏他的旧物,惊扰这份善心执念,便会被这份孤苦牵绊。”

秋风扫过荒草,簌簌作响。

残破磨坊废墟静静卧在丘陵之间,残石磨半埋黄土,白日沉寂无声。

待到夜半月升,山野万籁俱寂,石磨便会再度轮转。

那一缕漂泊的孤魂,依旧在破败的废墟之内,一遍一遍,重复当年碾磨粮食的旧时光。

我立在土坡之上,不曾踏入磨坊废墟,不曾触碰那副残石磨。

回望一路走来的淮上寒声,碾盘、瓦窑、残庙、渡船、石桥、铁锚、碉楼、荒径草鞋、野塘荷灯、古坟引路草、渡口旧货筐、山坳旧纺车,如今这磨坊残石磨。

没有穷凶极恶的厉祟,尽是乱世浮沉,心怀善意的普通人。

生前勤恳待人,护佑乡邻,死后困守旧物故土,执念往复,永世难脱。

天色渐暗,暮色笼罩丘陵,废墟的阴寒气息缓缓升腾。此地不宜久留。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离开土坡,不愿惊扰磨坊之下那一缕孤苦亡魂。

身后磨坊废墟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待到夜半月色降临,残石磨的轰隆声响,又会在寂静丘陵悠悠响起。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皖省灵异事件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60章 磨坊残石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