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古驿旧马镫

第61章 古驿旧马镫

皖北群山之间,旧时留存一条古驿道。石板铺路,蜿蜒穿梭于山岭沟壑之间。过往驿卒、行商、赶路的旅人,骑马奔走在这条驿道之上。马背上的人踩着马镫,策马疾驰,马蹄踏过石板,哒哒声响不绝。白日驿道车马往来,人声、马嘶、铃铛响动交织,一派奔波热闹的景象。

岁月流转,公路修通,车马不再走这条山间老路。古驿道慢慢荒废,石板被风雨侵蚀,多处断裂塌陷,泥土灌木漫过路面。路旁旧驿站屋舍塌毁,残墙断垣隐在荒草林木之中,往日喧嚣彻底消散,只余下一片寂静荒凉的古道遗址。

在古驿道一处路基的泥土里,半埋着一副锈蚀的旧马镫。

铁制镫环锈迹斑斑,镫柄弯折变形,表面覆满红褐色锈层,缝隙卡着碎石与干枯草茎。大半镫身埋在黄土碎石之下,只露出半边镫环。四周散落着破碎石板、朽坏木片,荒草从驿道缝隙肆意生长。

白日日光洒落古道,这副马镫看上去不过是一件被岁月掩埋的废弃铁器,沉在泥土之中,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待到夜半,月色铺满荒山古驿,鸟兽归巢,四下万籁俱寂,这片废弃驿道便会浮现诡异异象。

夜深之后,埋在土中的旧马镫,会不受外力,缓缓左右晃动。

锈蚀的铁镫轻轻摇晃,金属摩擦发出细碎的“哐当”轻响。与此同时,遥远的山林深处,会传来一阵阵清晰的马蹄哒哒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一匹骏马正沿着古驿道疾驰而来。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却看不到马匹,看不到骑马之人。

马蹄声来回往复,伴着马镫晃动的轻响,在空旷的古道上久久不散。等到东方天光初现,马镫停止晃动,马蹄声渐渐消散,一切重归死寂,仿佛昨夜的动静从未发生。

山下村落的老人,都知晓这副旧马镫背后掩埋的旧事。

民国乱世,兵祸四起,时局动荡。有一名驿卒,常年奔走在这条古驿道,负责传递书信军情。他恪尽职守,无论风霜雨雪,都要策马赶路,把消息送到各处驿站。

那一年战乱爆发,敌军突袭,这条驿道成为必经要道。驿卒奉命加急传递紧急军情,策马飞驰赶路。行至这一段古道,遭遇伏击。他拼死护着手中文书,却不幸殒命于此。人倒在驿道泥土之中,随身的马镫脱落,埋进路基黄土。战马受惊奔逃,不知所踪。

驿卒一生,以马为伴,奔波于驿道,心中最大的执念,便是未能把那份军情文书送到目的地。身死之后,亡魂困守古驿道,放不下自己的使命,放不下相伴的战马。每到夜半,便复刻当年策马赶路的光景,马镫晃动,马蹄声声,依旧在古道之上疾驰,想要完成未竟的差事。

这亡魂没有凶戾之气,只是一个恪尽职守的赶路之人,困在旧物与古道之间,循环旧日的奔波。

但古驿道山岭阴冷,荒土埋骨,长年积聚阴煞之气。生人若是不懂古驿禁忌,捡拾马镫、踩踏旧路基,便会被这份执念缠扰,沾染荒山古道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夜里频繁入梦,梦里行走在悠长荒凉的古驿道,耳边马蹄哒哒不停,能看见模糊骑马人影疾驰而过。醒来之后浑身发沉,心神惶惶,耳边偶尔残留马蹄轻响,夜里不敢独自走偏僻山路。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的时候,脑海会反复浮现古驿古道的画面,耳边时不时传来隐约马蹄声。容易心神恍惚,走路容易走神,莫名想要往偏僻山野深处走去,体虚乏力,小病不断,寻常汤药调养见效缓慢。

山下村子代代流传四条古驿道禁忌,告诫后辈不可冒犯:

第一,入夜绝对不要踏入古驿道遗址。若是山野之中听见马蹄哒哒声响,切勿循声前去查看,立刻转身远离古道。

第二,无论昼夜,不许捡拾泥土里的旧马镫,不可触碰锈蚀铁器,不要撬动路基碎石,严禁踩踏驿道残存石板路基。

第三,不可在古驿遗址久坐歇息,不要对着古道喊话,不可模仿马蹄声响,不捡拾古道上遗留的残铁、碎木旧物。

第四,不可调侃古驿传闻,不要在驿道周边点火喧哗,不可挖掘古道路基泥土。

暮秋午后,山风穿过山林,荒草簌簌摇曳。

我站在古驿道外围的山岗之上,隔着一片杂树荒草远远眺望。断裂的石板蜿蜒隐在草木之间,那副锈蚀马镫半埋在路基黄土里,静静蛰伏在荒山之中。

山脚下坐着九十一岁的老者,姓冯,祖辈曾有人在这条古驿道上行走,听过驿卒的往事。老人望着古道方向,神色怅然,缓缓道出这段尘封的过往。

“那是个守本分的驿卒。不管刮风下雨,骑着马跑遍这条山路,就为把信送到。乱世打仗,任务没完成,人就丢在了这古道上。”

“人没了,马跑丢了,就剩下这副马镫埋在土里。夜里马镫晃动,马蹄声响起,他还在赶路,还想着把文书送出去。他不害人,只是放不下自己的差事。”

老人回忆,数十年前古驿异象最为浓烈。月圆深夜,站在山岗远望,古道之上隐约有淡淡的影子策马奔过,马蹄声传得很远。马镫晃动的哐当声响,在山谷间清晰可闻。

岁月流逝,风雨侵蚀古道,骑马的虚影慢慢淡化,唯有夜半马镫晃动、马蹄回响,依旧不曾断绝。

多年来,不少贪玩后生、外来猎奇游人,无知闯入古驿遗址,冲撞旧马镫,招来怪事。

早年村里几个少年,听闻古驿道的传说,结伴进山,寻到这片废弃驿道。看见泥土中锈蚀的马镫,觉得稀奇好玩。有人伸手去扒挖泥土,想要把马镫捡拾出来,还有人踩踏着残存的驿道石板,在古道上追逐嬉闹。

太阳落山,少年们嬉闹着下山归家。

当夜,怪事便找上这群少年。

入睡之后,所有人尽数坠入梦魇。梦里是望不到尽头的荒凉古驿道,哒哒马蹄声此起彼伏,骑马的模糊身影从身旁飞驰而过。整夜心神不安,惊醒之后浑身冷汗,耳朵里依旧回荡马蹄余响。

往后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里难以安睡,偶尔耳边飘来马蹄轻响,走路容易恍惚失神。家中长辈再三盘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古驿、扒挖马镫的经过。村中老者断定,惊扰了古道孤魂,被驿卒的执念缠上。

家人备好香烛纸钱,带上谷物供品,站在山岗隔着荒草遥遥祭拜古驿遗址。诚心致歉,说明孩童年少顽劣,无意冒犯亡魂,恳请亡魂放下未了的差事,安魂安息。连续祭拜七日。

少年们的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心神渐渐平复。

本村人牢记告诫,绝不踏入古驿道遗址。可外来徒步驴友,并不知晓当地忌讳。

数年前,几名外地探险爱好者进山寻古遗址,无意间找到这条荒废古驿道。看见路基里的旧马镫,纷纷上前拍照,动手扒开泥土想要取出马镫当作纪念品,还在残破驿道石板上行走嬉戏。

夜色沉沉笼罩群山,古驿道陷入死寂。

泥土中的旧马镫开始轻轻晃动,哐当的铁器轻响响起,远方山林传来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股荒山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顿生寒意,不敢继续停留,慌忙逃离古驿遗址。

可古道阴煞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夜夜梦魇,耳边时常响起马蹄哒哒声,心神恍惚,失眠体虚。四处求医调理,收效甚微。后来偶然听闻古驿驿卒旧事,才明白自己触犯禁忌。

一行人折返山岗,焚香烧纸,遥遥向古道赔罪忏悔。经过长时间静养,身上异象才慢慢消散。

还有胆大青年,站在山岗之外对着古驿道大声说笑,讥讽马镫只是一堆废铁,出言轻慢。当夜留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噩梦侵扰,浑身发沉,心神不宁,直到遥祭致歉之后,方才好转。

冯老者望着绵延荒寂的古驿道,长长叹息。

“世间异事,未必全是凶煞。这位驿卒,一生恪尽职守,奔波于山岭古道。身死埋骨于此,魂守旧物古道,夜夜策马,只为完成未曾了结的使命。”

“阴阳相隔,凡人随意挖取他遗留的旧物,践踏他奔波一生的道路,惊扰这份执念,便会被这份孤苦牵绊。”

山风呼啸,林间草木沙沙作响。

荒废古驿道静卧群山之间,锈蚀马镫半埋黄土,白日沉寂无声。

待到夜半月升,山野万籁俱寂,马镫便会再度晃动。

那一缕漂泊的孤魂,依旧在这荒寂古道之上,一遍一遍,重复当年策马赶路的旧时光。

我立在山岗之上,不曾踏入古驿遗址,不曾触碰那副旧马镫。

回望一路走来的淮上寒声,碾盘、瓦窑、残庙、渡船、石桥、铁锚、碉楼、荒径草鞋、野塘荷灯、古坟引路草、渡口旧货筐、山坳旧纺车、磨坊残石磨,如今这古驿旧马镫。

没有穷凶极恶的厉祟,尽是乱世浮沉,坚守本分的普通人。

生前奔波劳碌,恪尽职守,死后困守旧物故土,执念往复,永世难脱。

天色渐暗,暮色吞没群山,古驿遗址的阴寒气息缓缓弥漫。此地不宜久留。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离开山岗,不愿惊扰古道之中那一缕孤苦亡魂。

身后古驿道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待到夜半月色降临,马蹄哒哒的声响,又会在寂静群山悠悠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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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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