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山窑旧陶瓮
皖北深山丘陵,旧时散落不少民间土陶窑。依山掘土筑窑,窑膛宽大,窑口烟囱高耸。窑匠取山间黏土,揉泥制坯,塑成陶瓮、陶罐、陶碗,送入窑中烧炼。烈火熊熊,烟火冲天,窑内温度升腾,一件件粗陶器物就此成型。
白日窑场人声嘈杂,窑匠吆喝传声,木柴噼啪燃烧,窑火映红半面山坡。附近村落百姓,纷纷前来定做、选购陶制器皿,用来储粮、盛水、腌菜,是山里人家离不开的日用物件。
后来新式瓷器、塑料器皿流入乡间,手工土陶渐渐失去生计。窑匠纷纷下山谋生,土窑就此废弃。窑顶坍塌,窑壁泥土剥落,窑口被荒草碎石封堵。窑场地面长满荆棘灌木,昔日烟火蒸腾的烧窑场地,沦为一片荒芜的窑坑遗址。
深山一处废弃土窑的窑膛底部,静静搁着一只破损老陶瓮。
瓮身土黄色陶胎,外壁布满烧窑留下的火灼黑斑,瓮口崩裂一大块缺口,瓮壁有细密裂纹,周身沾满窑灰与黄土。瓮内积满陈年碎土、枯草根,大半埋在窑坑的灰烬残土之中。四周散落烧剩的柴灰、碎陶片、坍塌下来的窑土。
白日日光斜斜照进残破窑膛,这只旧陶瓮,看起来只是一件烧废的残器,沉在窑坑灰土之间,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待到夜半,月色落进山坳,山林鸟兽归于沉寂,四下万籁俱寂,这处废弃山窑便会生出诡异异象。
夜深之后,窑膛之中那只静置不动的旧陶瓮,会发出沉闷悠长的嗡鸣。
瓮身微微震颤,低沉的嗡嗡声在空洞的窑膛里来回回荡,如同窑火将熄之时,陶坯受热共振的声响。伴随着瓮鸣,空旷的山坡之上,会飘来断断续续模糊的人声,是旧时窑匠的吆喝,指挥添柴、看火、出窑的话语,声音飘忽缥缈,在山谷之间盘旋回荡。
窑坑之内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只有陶瓮兀自震颤嗡鸣,旧时光的吆喝声声不绝。
等到天将破晓,东方泛起微光,陶瓮的震颤缓缓停下,嗡鸣与吆喝尽数消散,一切重归死寂,仿佛昨夜的动静从未发生。
山下村落的老人,都知晓这只旧陶瓮背后掩埋的一段往事。
民国年间,战乱饥荒,山里百姓日子艰难。这座土窑的窑匠,手艺精湛,为人厚道。靠着一窑粗陶,养活一家人,也为周边穷苦村民提供价廉实用的陶具。每逢荒年,他还会烧制大批简易陶瓮,低价卖给缺家什的贫苦人家。
那一年山洪暴发,山体滑坡,滚滚泥石冲向土窑。窑匠正在窑内查看陶坯,来不及出逃,被垮塌的窑壁掩埋在窑膛深处。
他一生与陶土为伴,亲手捏制、烧炼无数陶瓮陶罐。身死之后,尸骨埋在窑坑灰土之下,执念不散。他放不下自己赖以生存的土窑,放不下亲手烧造的陶器。每到夜半,便复刻当年烧窑劳作的光景,陶瓮震颤嗡鸣,仿佛窑火依旧熊熊燃烧,依旧在指挥匠人烧造器皿。
这亡魂并无凶戾戾气,只是一个守着手艺谋生的手艺人,困于旧窑旧物,循环旧日劳作。
但废弃土窑常年潮湿阴冷,窑坑积灰埋骨,黄土山石聚阴,长年累月沉淀厚重阴煞。生人若是不懂山窑禁忌,触碰陶瓮、掏挖窑坑泥土,便会被这份手艺执念缠扰,沾染窑地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夜里频繁入梦,梦里置身火光熊熊的土窑,耳边满是窑匠吆喝,看见模糊人影在窑膛之间忙碌。醒来浑身阴冷,胸口发闷,耳边偶尔残留陶瓮低沉嗡鸣,心神惶惶不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反复浮现废弃窑坑的画面,耳边时不时传来瓮鸣与模糊吆喝。容易心神恍惚,夜里失眠多梦,身体虚软乏力,小病接连不断,寻常汤药调养见效缓慢。
山下村子代代流传四条山窑遗址禁忌,告诫后辈不可冒犯:
第一,入夜严禁踏入废弃土窑窑坑。若是山野间听见窑址传来嗡鸣吆喝,切勿循声靠近,立刻转身远离。
第二,无论昼夜,不许伸手触碰窑膛内的旧陶瓮,不可掰扯瓮身残片,严禁掏挖窑坑内部的灰土、碎陶,不要撬动窑壁泥土。
第三,不可在窑坑遗址久坐歇息,不要对着空窑喊话,不可模仿窑匠吆喝声响,不捡拾窑场散落的碎陶残片。
第四,不可调侃土窑传闻,不要在窑址周边点火喧哗,不可挖掘窑坑地基。
暮秋午后,山风掠过群山,荒草簌簌摇晃。
我站在山窑外围的土岗之上,隔着一片林木杂草远远眺望。坍塌的窑口隐在灌木之中,残破的窑膛深陷地面,那只破损老陶瓮,静静沉在窑坑的灰烬里。
山脚下坐着九十岁的老婆婆,姓秦,年少时家里曾来这座土窑定做陶瓮,听过窑匠的旧事。老人望着山窑方向,神色怅然,缓缓道出这段尘封的过往。
“那是个实在的手艺人,一辈子和泥巴打交道。烧出的陶瓮结实耐用,穷人家也买得起。山洪塌窑,人就埋在了窑里头。”
“人没出来,魂就留在窑坑。夜里陶瓮嗡嗡作响,就像还在烧窑。他不是害人,只是放不下自己这门手艺,放不下这一窑的器物。”
老人回忆,数十年前山窑异象最为浓烈。月圆深夜,站在土岗远望,残破窑膛内隐约浮动淡淡的红光,陶瓮嗡鸣、窑匠吆喝声顺着山谷传得很远。依稀能看见一道模糊人影,在窑膛之内来回走动,好似正在照看窑火。
岁月流转,风雨不断侵蚀窑体,人影与虚火慢慢淡化,唯有旧陶瓮夜半震颤嗡鸣,依旧不曾断绝。
多年来,不少贪玩后生、外来猎奇游人,无知闯入山窑遗址,冲撞旧陶瓮,招来怪事。
早年村里几个少年,听闻土窑传说,结伴进山,寻到这处废弃窑坑。看见窑膛里的破损陶瓮,觉得新奇好玩。有人伸手去摸瓮身裂纹,有人蹲进窑坑,伸手扒挖瓮边的灰土,还捡起满地碎陶片互相抛掷嬉闹。
太阳落山,少年们嬉闹着下山归家。
当夜,怪事接踵而至。
少年们入睡之后尽数坠入梦魇。梦里是火光翻腾的土窑,嗡鸣与吆喝声声不绝,模糊人影在窑膛忙碌。整夜辗转难安,惊醒之后浑身冷汗,耳朵里依旧残留低沉的瓮鸣余响。
往后数日,少年精神萎靡,胸闷发冷,夜里难以安睡,偶尔耳边飘来模糊的吆喝声。家中长辈再三盘问,少年才坦白闯入窑坑、摆弄陶瓮的经过。村中老者断定,惊扰了窑坑孤魂,被窑匠的执念缠上。
家人备好香烛纸钱与素果供品,站在土岗隔着草木遥遥祭拜山窑遗址。诚心致歉,说明孩童年少顽劣,无意冒犯亡魂,恳请亡魂放下手艺执念,安魂安息。连续祭拜七日。
少年们的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心神逐步安定。
本村人牢牢记住告诫,绝不踏入废弃窑坑。可外来徒步探险的游人,并不知晓当地忌讳。
数年前,几名外地爱好者进山寻古遗址,无意间找到这处土窑。看见窑膛内的旧陶瓮,纷纷上前拍照,伸手触摸瓮身,钻进窑坑扒挖灰土,想要捡拾碎陶片当作纪念。
夜色沉沉笼罩深山,山窑遗址陷入死寂。
窑膛之中,旧陶瓮开始微微震颤,低沉嗡鸣缓缓响起,一阵阵模糊的窑匠吆喝,从残破窑口飘散出来。一股潮湿灰土的阴冷寒气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顿生寒意,不敢继续逗留,慌忙逃离窑坑遗址。
可山窑阴煞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夜夜梦魇,耳边时常响起瓮鸣与吆喝,心神郁结,失眠体虚。四处求医调理,收效甚微。后来偶然听闻窑匠的旧事,才明白自己触犯禁忌。
一行人折返土岗,焚香烧纸,遥遥向窑坑赔罪忏悔。经过长久静养,身上异象才慢慢消散。
还有胆大青年,站在土岗之外对着山窑大声说笑,讥讽陶瓮只是破罐子,出言轻慢。当夜留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噩梦纠缠,浑身发沉发冷,直到遥祭致歉之后,方才好转。
秦婆婆望着沉沉山林,轻轻叹息。
“世间异事,未必全是凶煞。这位窑匠,一辈子守着手艺,以陶土谋生。身死埋骨窑坑,魂守旧窑旧瓮,夜半嗡鸣,依旧记挂自己烧造的器物。”
“阴阳相隔,凡人随意触碰他的遗物,掏挖他埋骨的窑坑,惊扰这份匠人执念,便会被这份孤苦牵绊。”
秋风卷动山林草木,哗哗作响。
废弃土窑静卧深山之间,破损陶瓮沉在窑膛灰土,白日沉寂无声。
待到夜半月升,山野万籁俱寂,陶瓮便会再度震颤嗡鸣。
那一缕漂泊的孤魂,依旧在残破窑坑之内,一遍一遍,重复当年烧窑制陶的旧时光。
我立在土岗之上,不曾踏入窑坑遗址,不曾触碰那只旧陶瓮。
回望一路走来的淮上寒声,碾盘、瓦窑、残庙、渡船、石桥、铁锚、碉楼、荒径草鞋、野塘荷灯、古坟引路草、渡口旧货筐、山坳旧纺车、磨坊残石磨、古驿旧马镫,如今这山窑旧陶瓮。
没有穷凶极恶的厉祟,尽是乱世浮沉,坚守一门手艺的普通人。
生前凭技艺安身立命,死后困守旧物故土,执念往复,永世难脱。
天色渐暗,暮色吞没群山,山窑遗址的阴寒气息缓缓弥漫。此地不宜久留。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离开土岗,不愿惊扰窑坑之中那一缕孤苦亡魂。
身后山窑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待到夜半月色降临,陶瓮低沉的嗡鸣,又会在寂静深山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