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河湾旧渔篓
淮河支流蜿蜒曲折,多处形成回水河湾。旧时沿河百姓世代靠水吃水,竹编渔篓是渔民必备的器具。篾条经纬交织,篓口收紧,篓身宽大,用来收纳捕捞上来的鱼虾。渔民撑着小木船,撒网下钩,暮色归航,渔篓里盛满活蹦乱跳的河鲜。白日河湾之上,船桨划水,渔网落水哗啦作响,渔歌吆喝此起彼伏,一派水乡烟火。
后来河道治理,采砂船往来,旧时小木船渐渐被淘汰,不少老渔民迁居上岸。昔日热闹的河湾慢慢冷清,河滩淤积厚厚的淤泥,芦苇疯长,旧船朽烂沉没,打鱼人家的踪迹尽数消散。往日人声喧闹的河湾滩地,沦为荒寂的水岸。
这条支流一处回水河湾的淤泥深处,半埋着一只老旧竹编渔篓。
渔篓篾条多处朽断,篓口的捆绳腐烂脱落,篓身沾满黑褐色河泥,缝隙嵌着水草、蚌壳碎渣。大半篓体陷在软泥之中,只露出小半篓口,四周散落朽烂船板、破碎蚌壳,芦苇根系缠绕在渔篓外侧。
白日日光洒在河滩,这只渔篓看上去只是一件被河水遗弃的破烂竹器,埋在淤泥滩涂,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待到夜半,河水涨潮漫过滩地,月色铺洒河面,四下鸟兽沉寂,整片河湾便会浮现诡异异象。
夜深潮起,河水没过渔篓下半截。那只静静埋在淤泥里的旧渔篓,不受任何外力,缓缓自行开合。
篓口一张一合,朽坏篾条摩擦发出“吱呀”的轻响,仿佛有人正伸手往篓中倾倒捕捞到的鱼虾。伴随着渔篓开合,空旷河湾里,会传来一阵阵渔网抛入河水的哗啦水声,水花声响飘忽回荡,河面上空空荡荡,看不见渔船,不见渔人。
水声、篓身开合的声响在芦苇丛间来回飘荡。等到潮水退去,东方泛起鱼肚白,渔篓停止动作,水声彻底消散,重新沉回淤泥,仿佛昨夜一切只是幻听。
沿河村落的老人,都知晓这只旧渔篓背后埋藏的往事。
民国年间,淮河汛期频发,河水喜怒无常。河湾住着一位老渔民,一辈子撑船打鱼,靠着这只渔篓养家糊口。为人厚道,遇上灾年饥荒,常常把捕来的鱼虾分给岸上穷苦人家。
一年盛夏,暴雨连下数日,淮河水位暴涨,河湾暗流汹涌。老渔民驾船出海捕鱼,想要多捞些鱼虾接济村里挨饿的乡亲。行至河湾回水漩涡处,小船被湍急暗流卷翻。他死死攥住随身的渔篓,想要借竹篓浮力求生,奈何浪涛太过凶猛,终究没能撑住,连人带篓被洪水卷进深水。
洪水退去之后,村民在这片河滩淤泥里找到了这只破损渔篓,篓内空空如也,却始终寻不到老渔民的尸骨。
人随河水不知所踪,唯有相伴半生的渔篓留在河湾滩涂。老渔民亡魂困守此地,执念不散。他一生以打鱼为生,心中依旧记挂着河湾,记挂着捕鱼度日的岁月。每到夜半潮起,便重演当年收网装鱼的光景,渔篓开合,渔网落水,仿佛依旧在河上捕鱼,依旧想要打捞河鲜接济乡邻。
亡魂没有凶戾之气,只是一位靠水谋生的苦渔人,困在旧物与河湾之间,循环旧日的生活。
但河湾滩地常年水汽弥漫,淤泥埋骨,河水聚阴,经年累月沉淀厚重阴煞。生人若是不懂河湾忌讳,翻动渔篓、捡拾篓内残物,便会被这份执念缠扰,沾染河滩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夜里频繁入梦,梦里置身茫茫河面,小船飘荡,渔网哗啦落水,渔篓不停开合。醒来浑身湿冷发沉,耳边偶尔残留渔网落水的水声,心神惶惶,夜里惧怕靠近水边。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的时候,脑海反复浮现荒寂河湾的画面,耳边时不时传来哗啦水声。容易心神恍惚,莫名想要往河边滩地走去,失眠体虚,小病不断,寻常汤药调养见效缓慢。
沿河村落代代流传四条河湾滩地禁忌,告诫后辈不可冒犯:
第一,夜半涨潮之时,严禁靠近这片废弃河湾滩地。若是听见河滩传来渔网落水的哗啦声响,不要驻足细听,立刻远离。
第二,无论昼夜,不许翻动淤泥里的旧渔篓,不可拉扯朽坏篾条,不要伸手探入篓口,不捡拾篓边的蚌壳、水草残物。
第三,不可在河湾滩涂久坐歇息,不要对着河面喊话,不可模仿撒网的声响,不捡拾河滩遗留的旧船板、破渔网。
第四,不可调侃渔篓传闻,不要在滩地周边点火喧哗,严禁挖掘河湾淤泥。
暮秋午后,河风阵阵吹拂,芦苇随风哗哗摇摆。
我站在河湾上游的土堤之上,隔着大片芦苇滩远远眺望。浑浊河水缓缓流淌,那只老旧渔篓半陷在黑泥之中,静静蛰伏在河滩。
堤边坐着八十六岁的老渔翁,姓陈,年少时曾和这位老渔民一同下河打鱼,听过这段旧事。老人望着河湾方向,眼神满是怅然,缓缓道出尘封过往。
“那是个心善的打鱼人,一辈子泡在水里。捞上来的鱼虾,自己舍不得吃,都分给挨饿的乡亲。遇上大水,想多捕些鱼接济旁人,反倒被河水吞了性命。”
“尸骨找不到,就剩下这只渔篓留在滩上。夜里篓子开合,哗啦水声响起,他还在河里打鱼。他不害人,只是放不下这河,放不下打鱼的营生。”
老人回忆,数十年前河湾异象最为浓烈。月圆涨潮的深夜,站在河堤远望,河面上隐约浮起一道淡淡的小船虚影,渔篓开合声响清晰可闻,渔网落水的哗啦声传得很远。
岁月流逝,河水反复冲刷滩涂,小船虚影慢慢淡化,唯有渔篓夜半开合、水声回响,依旧不曾断绝。
多年来,不少贪玩后生、外来猎奇游人,无知闯入河湾滩地,冲撞旧渔篓,招来怪事。
早年村里几个少年,听闻河湾渔篓的传说,结伴跑到河滩玩耍。看见淤泥里的旧渔篓,觉得新奇好玩。几人伸手扒开淤泥,来回翻动渔篓,拉扯朽断的篾条,还捡拾篓边的蚌壳互相抛掷嬉闹。
太阳落山,少年们嬉闹着回家。
当夜,怪事接踵而至。
少年们入睡之后尽数坠入梦魇。梦里是宽阔河面,渔网哗啦落水,渔篓不停开合,朦胧渔人身影在水面漂泊。整夜心神不安,惊醒之后浑身冷汗,耳朵里依旧回荡水声余响。
往后数日,少年精神萎靡,浑身发冷,夜里难以安睡,耳边时常飘来哗啦的水声。家中长辈再三盘问,少年才坦白闯入河滩、摆弄渔篓的经过。村中老者断定,惊扰了河滩孤魂,被老渔人的执念缠上。
家人备好香烛纸钱,带上鱼虾谷物供品,站在河堤隔着芦苇遥遥祭拜河湾滩地。诚心致歉,说明孩童年少顽劣,无意冒犯亡魂,恳请亡魂放下执念,安魂安息。连续祭拜七日。
少年们的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心神逐步安定。
本村人牢记告诫,绝不踏足这片滩涂。可外来游玩的游客,并不知晓当地忌讳。
数年前,几名外地游客自驾来到这处河湾,听闻传说特地前来猎奇。走到滩涂边,围着旧渔篓拍照,伸手翻动篓身,扒开淤泥,想要捡拾篓边的物件做纪念。
夜色沉沉笼罩河面,河湾陷入死寂。
淤泥之中的旧渔篓缓缓开始开合,吱呀篾响响起,一阵阵渔网落水的哗啦水声,从芦苇丛中弥散开来。河水裹挟淤泥的阴冷潮气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顿生寒意,不敢继续停留,慌忙离开河滩。
可河湾阴煞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夜夜梦魇,耳边时常响起哗啦水声,心神恍惚,失眠体虚。四处求医调理,收效甚微。后来偶然听闻老渔人的旧事,才明白自己触犯禁忌。
一行人折返河堤,焚香烧纸,遥遥向河湾滩地赔罪忏悔。经过长久静养,身上异象才慢慢消散。
还有胆大青年,站在河堤之外对着河湾大声说笑,讥讽渔篓只是一堆烂竹子,出言轻慢。当夜留宿附近村镇,整夜被噩梦纠缠,浑身湿冷发沉,直到遥祭致歉之后,方才好转。
陈老渔翁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长长叹息。
“世间异事,未必全是凶煞。这位渔人,一生依水为生,心怀乡邻。身死魂留,守着一只旧渔篓,夜半重演打鱼旧景,依旧记挂这片淮河河湾。”
“阴阳相隔,凡人随意翻动他遗留的旧物,惊扰这份执念,便会被这份孤苦牵绊。”
河风卷动芦苇,沙沙作响。
荒寂河湾静卧支流之畔,旧渔篓半埋淤泥,白日沉寂无声。
待到夜半月升,河水涨潮,渔篓便会再度开合。
那一缕漂泊的孤魂,依旧在这片河湾滩地,一遍一遍,重复当年下河捕鱼的旧时光。
我立在河堤之上,不曾踏足滩涂,不曾触碰那只旧渔篓。
回望一路走来的淮上寒声,碾盘、瓦窑、残庙、渡船、石桥、铁锚、碉楼、荒径草鞋、野塘荷灯、古坟引路草、渡口旧货筐、山坳旧纺车、磨坊残石磨、古驿旧马镫、山窑旧陶瓮,如今这河湾旧渔篓。
没有穷凶极恶的厉祟,尽是乱世浮沉,依靠河湖谋生的普通人。
生前靠手艺养家,接济乡邻,死后困守旧物故土,执念往复,永世难脱。
天色渐暗,暮色漫过河面,河湾滩地的阴寒气息缓缓弥漫。此地不宜久留。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离开河堤,不愿惊扰河滩之中那一缕孤苦亡魂。
身后河湾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待到夜半月色降临,渔网落水的哗啦声响,又会在寂静河湾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