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古祠旧磬石
皖北淮河沿岸的深山褶皱之间,藏着一座早已废弃的民间家祠。
旧时宗族聚居,族中子弟会在此祭祀先祖,逢年过节摆上供品,焚香叩拜。祠中置一方青石磬石,不是庙堂铜钟,是整块山岩凿磨而成的礼器。每逢祭祀大典,族人以木槌敲击磬石,清越悠远的石鸣漫过山野,宣告祭祀开始。鼓声磬响,香火缭绕,族中老少齐聚祠内,缅怀先辈,祈求宗族平安顺遂,风调雨顺。
岁月流转,战乱灾荒接连降临。族中之人四散逃亡,有的奔赴淮河渡口讨生活,有的流离他乡,再也没有归来。祠堂慢慢被世人遗忘,墙体开裂,木梁朽烂,屋顶多处坍塌,野草藤蔓爬满院墙,院落之内遍地残砖碎瓦。往日香火鼎盛的家祠,沦为荒寂的山野废墟。
祠殿角落的石台之上,静静安放着一方老旧磬石。
整块青石质地厚重,石面布满深浅交错的裂纹,边角磕碰缺损,石面上残留着经年香火熏烤的焦黑印记。石磬表面蒙着厚厚一层尘土,缝隙卡满枯枝、蛛网与脱落的墙灰。木槌早已不知所踪,只余下这方磬石,孤零零搁在残破的石台上,四周散落破碎的祠碑残片。
白日日光穿透破损的屋瓦洒落殿内,青石磬石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看上去不过是一块被遗弃的古老石块,寻常破败,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等到夜半,月色漫入残破祠宇,山林鸟兽归于沉寂,四下一片死寂,这座荒弃古祠便会浮现诡异异象。
夜深风静,山间雾气缓缓漫进祠堂大殿。
无人持槌,无人触碰,石台之上的旧磬石,会自行发出阵阵清越的石鸣。
不是人为敲击,是石块本身震颤共鸣,一声声空灵悠远的磬响,在空旷破败的殿宇之中来回回荡。声响忽高忽低,时而绵长,时而短促,如同有人正在按照旧时祭祀的仪轨,一遍一遍敲击礼器。大殿之内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唯有磬石自鸣,余音在山坳里久久不散。
待到东方破晓,天光穿透山林,磬石的鸣响骤然停歇,一切归于死寂。仿佛昨夜连绵不绝的石磬之声,仅仅是山间夜风带来的幻听。
山下村落的老者,都知晓这方旧磬石背后掩埋的一段往事。
明末那一场席卷皖北的大灾荒,饥荒瘟疫接踵而至,族里死伤惨重。这座家祠原本是宗族用来祭拜先祖的地方,灾年里,不少流离失所的难民,逃难至此,躲进祠堂避祸。
族里一位守祠的老者,是宗族最后的管事。他守着这座祠堂,散尽家中仅存的粮食,收留逃难而来的百姓。灾荒年月,物资匮乏,没有香烛,没有供品,老者依旧每日对着磬石叩拜,祈求上苍怜悯苍生,盼灾荒早日过去,受难之人能够活下来。
瘟疫蔓延,祠堂之内,不断有人染病倒下。老者日夜照料难民,分发仅剩的吃食,守在磬石旁日夜祷告。可灾祸无情,老者终究也染上瘟疫,病倒在祠堂石台边。弥留之际,他依旧心念受苦的乡人,盼着祭祀的磬声,能够护佑那些挣扎求生的百姓。
老者身死之后,尸首便停放在祠堂大殿。乱世之中,没有条件好好安葬,族人匆匆将他埋在祠堂后方的山土之中。
他一生守祠,以磬石为礼,心怀众生苦难。身死之后执念不散,魂魄困守这座荒废家祠。他放不下这方祭祀用的磬石,放不下灾年里那些流离受难的百姓。每到夜半,残魂便催动青石磬石,自行鸣响,复刻当年祭祀祷告的模样,依旧在为这片土地上受苦之人祈求平安。
这缕亡魂没有凶戾煞气,只是乱世里一个心怀悲悯的守祠老人。困守旧祠古石,循环旧日的祷告与祈愿。
但废弃古祠常年阴冷潮湿,残垣断壁聚阴,灾年无数枉死之人曾在此栖身,日积月累沉淀厚重阴煞。生人若是不懂古祠忌讳,敲击磬石、触碰石身,便会被这份悲悯执念缠扰,沾染祠宇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夜里频繁入梦,梦里置身残破古祠,耳边不绝回荡磬石清越鸣响,眼前浮现老者跪拜祷告的模糊身影。醒来浑身发冷,心绪沉郁,心底莫名生出悲凉感,耳边偶尔残留石磬的余音,心神惶惶不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反复浮现荒祠残殿的画面,耳边时不时传来空灵的磬石鸣响。容易心神恍惚,时常莫名感伤,夜里失眠多梦,体虚乏力,小病连绵,寻常汤药调养见效缓慢。
山下村落代代流传四条古祠禁忌,告诫后辈不可冒犯:
第一,入夜绝对不可踏入这座废弃家祠。若是听见深山之中传来石磬鸣响,切勿循声前去窥探,立刻转身远离古祠旧址。
第二,无论昼夜,不许敲击、拍打旧磬石,不可用手摩挲石面裂纹,严禁挪动石台之上的磬石,不要抠挖石缝里的尘土蛛网。
第三,不可在古祠大殿之内久坐歇息,不要对着空祠喊话喧哗,不可模仿磬石鸣响,不捡拾祠内散落的残碑、断木碎片。
第四,不可调侃古祠异象,不要在祠堂遗址周边点火喧闹,不可拆毁残存的祠宇墙体、石台。
暮秋午后,山风穿过荒林,枯叶簌簌飘落。
我站在古祠外围的山岗上,隔着一片茂密林木远远眺望。残破的祠宇隐在树丛之间,那方老旧磬石静静搁在石台之上。
山脚下坐着八十九岁的老婆婆,姓刘,年少时听家中长辈讲过守祠老者的旧事。老人望着山坳古祠的方向,神色满是悲悯,缓缓道出尘封的过往。
“那老人家心善,灾荒年月,自己都吃不饱,还收留逃难的人躲进祠堂。日日敲磬祷告,求老天爷救救受苦的老百姓。可灾祸来了,谁也挡不住,最后他也没能熬过瘟疫。”
“人走了,魂还留在祠堂。夜里磬石自己鸣响,就像他还在那里祷告。他不害人,只是放不下那些遭难的乡人。”
老人回忆,数十年前古祠异象最为浓烈。月圆深夜,站在山岗远望,残破祠殿的窗洞处隐约透出淡淡的微光,磬石鸣响顺着山谷传出很远。依稀能看见一道佝偻老者的虚影,立在石台之前,对着磬石躬身祷告。
岁月流逝,风雨不断侵蚀祠宇,人影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旧磬石夜半自鸣的清越声响,依旧不曾断绝。
多年来,不少贪玩后生、外来猎奇游人,无知闯入废弃古祠,冲撞旧磬石,招来怪事。
早年村里几个少年,听闻古祠磬石的传说,结伴钻进深山,寻到这座荒废家祠。看见石台上的老旧磬石,觉得新奇好玩。有人拿石块敲打磬石,有人伸手摩挲石面裂纹,还有人搬弄祠内残碑,在大殿之内嬉闹喧哗。
太阳落山,少年们嬉闹着下山归家。
当夜,怪事便找上这群少年。
入睡之后,所有人尽数坠入梦魇。梦里是破败昏暗的古祠大殿,清越磬声不停回荡,老者模糊的身影在石台前跪拜。整夜心神不安,惊醒之后浑身冷汗,耳朵里依旧回荡磬石的余响。
往后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浑身发冷,夜里难以安睡,偶尔耳边飘来石磬鸣响。家中长辈再三盘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古祠、敲打磬石的经过。村中老者断定,惊扰了守祠老人的孤魂,被老者的执念缠上。
家人备好香烛纸钱与素果供品,站在山岗隔着林木遥遥祭拜古祠旧址。诚心致歉,说明孩童年少顽劣,无意冒犯亡魂,恳请亡魂放下执念,安魂安息。连续祭拜七日。
少年们的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心神渐渐平复。
本村人牢记告诫,绝不踏入这座废弃古祠。可外来徒步探险的游人,并不知晓当地忌讳。
数年前,几名外地爱好者进山寻古遗址,无意间找到此处。见到石台上的旧磬石,纷纷上前拍照,拿石块敲击磬石,上手抚摸石身,四处翻找祠内遗留古物。
夜色沉沉笼罩群山,古祠陷入死寂。
石台之上,旧磬石开始自行震颤,清越悠远的磬声缓缓响起,在空旷的殿宇悠悠回荡。一股古祠腐朽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顿生寒意,不敢继续逗留,慌忙逃离古祠。
可古祠阴煞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夜夜梦魇,耳边时常响起磬石鸣响,心神郁结,失眠体虚。四处求医调理,收效甚微。后来偶然听闻守祠老者的旧事,才明白自己触犯禁忌。
一行人折返山岗,焚香烧纸,遥遥向荒祠赔罪忏悔。经过长时间静养,身上异象才慢慢消散。
还有胆大青年,站在山岗之外对着古祠大声说笑,讥讽磬石不过是一块普通顽石,出言轻慢。当夜留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噩梦纠缠,浑身发沉阴冷,直到遥祭致歉之后,方才好转。
刘婆婆望着幽深山林,轻轻叹息。
“世间异事,未必全是凶煞。这位守祠老人,一生守着祠堂,灾荒之中心怀受苦百姓。身死魂留古祠,夜半磬石自鸣,依旧在为众生祈愿。”
“阴阳相隔,凡人随意敲打他祭祀用的礼器,惊扰这份悲悯执念,便会被这份孤苦牵绊。”
山风呼啸,林间树叶簌簌作响。
荒废古祠静卧深山山坳之间,老旧磬石静卧石台,白日沉寂无声。
待到夜半月升,山野万籁俱寂,磬石便会再度鸣响。
那一缕漂泊的孤魂,依旧在破败大殿之内,一遍一遍,重复当年祷告祈愿的旧时光。
我立在山岗之上,不曾踏入古祠,不曾触碰那方旧磬石。
回望一路走来的淮上寒声,碾盘、瓦窑、残庙、渡船、石桥、铁锚、碉楼、荒径草鞋、野塘荷灯、古坟引路草、渡口旧货筐、磨坊残石磨、古驿旧马镫、山窑旧陶瓮、河湾旧渔篓、古宅旧药碾、渡口旧木桨、山坳旧纺车、荒坡旧竹筛、林隅旧鱼叉、坡地旧犁铧,如今这古祠旧磬石。
没有穷凶极恶的厉祟,尽是乱世浮沉,心怀苍生的普通人。
生前悲悯善良,体恤苦难乡邻,死后困守旧物故土,执念往复,永世难脱。
心底隐隐记起老辈闲谈里提起的那场皖北大灾,这荒祠,也是当年一处遗留下来的镇魂旧迹,残破的墙体石台上,还残留着模糊的符印残痕,只是岁月磨蚀,早已辨认不清。
天色渐暗,暮色吞没群山,古祠的阴寒气息缓缓弥漫。此地不宜久留。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离开山岗,不愿惊扰古祠之中那一缕孤苦亡魂。
身后古祠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待到夜半月色降临,清越的石磬鸣响,又会在寂静深山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