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坡地旧犁铧

第68章 坡地旧犁铧

皖北淮畔的丘陵坡地,是祖辈赖以生存的耕田。旧时山村无机械耕具,农人耕田全靠黄牛铁犁。犁铧是铁犁的核心,锻铁打造,刃口锋利,破土翻垄,深耕沃土。岁岁年年,农人牵牛扶犁,春翻冻土、夏耘杂草、秋垦荒地,一垄一垄开垦贫瘠坡地,靠着一把犁铧,耕耘出全家的口粮生计。

春日坡地泥土松软,犁铧入地翻土,泥土翻飞,整片山野都是犁头破土的沙沙声响。一代代农人俯身耕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坚硬的铁犁铧,磨亮了岁岁年年的农耕烟火,也撑起了山村家家户户的温饱。

后来山村青壮年尽数外出务工,坡地良田无人耕种,渐渐荒芜。经年无人深耕的土地,荒草盘根错节,野棘丛生,旧时整齐的田垄被杂草覆盖、风雨冲垮,层层梯田彻底荒废。曾经岁岁春耕的沃土,沦为无人问津的荒坡。

在层层坍塌的旧田垄深处,深埋着一块锈损旧犁铧。

整块犁铧由熟铁锻打而成,常年深耕土石,原本锋利的刃口早已磨损钝化,边缘崩裂数道缺口。铁身布满厚重的褐红色锈迹,缝隙塞满板结的老土、草根,大半截深深嵌在硬化的田垄泥土之中,只露出半截残破铧头。四周杂草缠裹、碎石堆积,静静掩埋在荒芜坡地的土层之下。

白日暖阳铺遍荒坡,风吹野草起伏,埋在土中的犁铧沉寂无声。只是一块锈蚀残破的农耕铁器,破败普通,无半分异常,谁也看不出此处藏着一段执念旧事。

可每至夜半,月色沉落荒坡,山野清风静止,虫鸟归寂,万籁俱寂之时,这片废弃耕田,便会浮现诡谲异象。

夜深露重,荒坡阴气渐生。

深埋土垄之中的旧犁铧,会不受任何外力,缓缓微微拱动。

泥土轻微隆起、沉降,残破的铧头在土层里缓慢摩擦挪动,动作规整有序,如同有看不见的农人正扶犁深耕、翻耕田垄。铁石摩擦泥土的细碎沙沙声,在寂静空旷的荒坡上悠悠回荡,一垄一垄,往复不休。

整片荒坡杳无人迹,无牛无犁,唯有地底犁铧独自深耕破土,复刻春耕模样。

直至东方破晓,天光刺破夜色,犁铧瞬间静止,所有土动声响尽数消散,重新深埋冻土,仿佛整夜深耕劳作,只是山野一场虚妄幻景。

山下古村的老人,代代相传,皆知这块旧犁铧,藏着一段乱世农耕的悲苦往事。

民国荒乱之年,皖北连年灾荒,田地歉收,百姓饥寒交迫。

荒坡这片梯田,属于村里一位勤恳老农。他一生守着几亩坡地,一辈子与犁铧黄土为伴,生性老实本分,勤勤恳恳耕耘土地。他没有半分私心,年年开垦荒地,深耕细作,哪怕收成微薄,也会匀出些许粮食接济村里孤寡老人、贫苦孩童。

灾荒最甚的那一年,全村田地干裂,颗粒无收。老农不忍看着邻里饿死,独自日夜不休,扛犁牵牛,深耕整片荒坡梯田。他想翻新冻土、涵养地力,盼着来年春雨落地,能种出粮食,救活全村人。

整整半月,白日顶烈日深耕,夜里趁微凉翻土,不眠不休开垦荒田。年迈的身子日夜透支,最终在一个深夜的深耕途中,心力交瘁,倒在了自己耕耘一生的田垄之中。

暴雨连夜倾盆而下,山洪冲刷坡地泥土,将老农的尸骨与随身的犁铧,一同深埋进层层田垄冻土之下。

老农一生执念,唯土唯耕,唯愿一方土地丰收,乡邻温饱。身死之后,执念不散,魂魄困守这片他耗尽余生开垦的荒坡。

每至夜半,残魂便借着执念之力,催动深埋土中的犁铧,一遍遍翻耕冻土、修整田垄。

无人扶犁,无人牵牛,只剩一块旧犁铧,岁岁夜夜,替他完成那场没能做完的春耕,圆他护佑乡邻、沃土丰收的毕生心愿。

这缕孤魂至善至朴,无煞无恶,只是乱世之中,一个拼尽余生、守护乡土的普通农人。

但荒坡久无人居,田垄冻土深埋枯骨,长年无人祭拜,土层聚阴凝寒,岁月积攒阴冷煞气。生人若是无知冒犯、刨挖犁铧、践踏旧垄,便会被老农深耕护田的执念缠扰,沾染荒坡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夜夜梦魇缠身,反复梦见荒芜梯田、深耕的铁犁,耳边不停萦绕破土沙沙声。晨起四肢沉重、腰背酸胀,如同整夜躬身耕田劳作,心神疲惫、情绪低落。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时耳边常凭空响起犁铧破土的声响,眼前恍惚出现荒坡深耕的虚影。精神困顿、萎靡嗜睡,浑身酸软无力,常年腰背隐痛,食补药疗皆难以缓解。

山村祖辈口口相传,立下荒坡耕田四大禁忌,警示后人切勿惊扰守田孤魂:

第一,入夜严禁踏入这片废弃梯田荒坡。夜半听见土层下传来破土沙沙声,切勿驻足窥探、循声靠近,即刻远离田垄旧址。

第二,无论昼夜,严禁刨挖田垄冻土、翻找地底旧犁铧,不可踩踏残破旧田垄根基,不得抠挖铧身锈蚀残土。

第三,不可在荒坡梯田腹地久坐歇息,不可对着空坡喊话喧哗,不可模仿犁铧破土声响,不捡拾坡间残破农耕铁器碎片。

第四,不可调侃犁铧异象、轻视农人执念,不可铲平旧田垄、开荒掘土,不可在荒坡肆意践踏损毁耕田遗迹。

深秋午后,金风萧瑟,漫坡野草枯黄起伏,层层旧梯田轮廓在荒草中若隐若现。

我立在荒坡外侧的田埂古道,静静眺望这片荒芜良田。曾经层层规整的梯田,如今尽数被野草吞噬,满目萧条苍凉,深埋土层的旧犁铧,沉寂无声,藏着百年孤苦执念。

道旁端坐一位九十七岁的高龄老人,是当年亲眼见过老农深耕耕田的最后见证者。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悲悯,望着荒坡缓缓开口,道出了这段尘封百年的往事。

“那是个最实在的庄稼人,一辈子不离黄土,不离犁铧。荒年里想拼着老命耕好地,盼着来年丰收,救一村人的性命。”

“地没耕完,人就累倒在了田垄里,连尸骨都被泥土埋了。他走得不甘心啊,心里放不下这片地,放不下挨饿的乡亲。”

“所以夜夜还要深耕,还要翻土。他不吓人,只是舍不得这片他种了一辈子的田。”

老人回忆,数十年前,荒坡异象远比如今浓烈。

月圆夜深之时,站在古道远望荒坡,能清晰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身影,牵着黄牛、扶着铁犁,在层层梯田之间缓缓深耕,破土声响彻山野,整夜不息。

岁月更迭,风雨冲刷田垄,人影与牛影逐年淡化,彻底消散在岁月之中。唯有深埋地底的旧犁铧,夜夜破土深耕,百年从未断绝。

多年来,无数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知闯坡,冒犯犁铧禁忌,屡屡被执念缠身,招惹阴煞祸事。

早些年,村里几名年少顽童,听闻荒坡旧犁铧的传说,一时贪玩猎奇,结伴闯入废弃梯田。几人在残破田垄上肆意奔跑踩踏,疯狂刨挖田垄冻土,想要挖出地底的旧犁铧当作玩物,还肆意铲毁老旧田垄,打闹喧哗,亵渎这片耕田旧址。

嬉闹直至日暮西山,少年们尽兴离去。

当夜,诡异梦魇如期而至。

所有少年无一例外,被困在无尽的荒坡梯田梦境之中。梦里永远是弯腰深耕的画面,耳边沙沙破土声不绝不休,腰背酸胀难忍,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脱离这片荒芜坡地。

一夜惊悸难眠,晨起全员浑身酸痛、精神萎靡。

后续数日,众人皆是腰背隐痛、体虚乏力,整日昏沉嗜睡,耳边时不时莫名响起犁铧破土的沙沙异响。长辈细问缘由,方才知晓孩童无知闯坡,刨土毁垄,惊扰了守田老农的孤魂执念。

家人连忙备好香烛纸钱、五谷粮食,在古道外侧遥遥祭拜整片荒坡梯田。诚心致歉,宽恕孩童顽劣无知、亵渎良田,恳请老农放下执念,安然安息。

连祭七日,少年们的梦魇、幻听与躯体酸痛方才尽数消退,心神恢复安稳。

本村世代谨遵祖训,无人再敢踏足这片荒废梯田。可外来游人不知旧事、不畏禁忌,屡屡贸然冒犯。

数年前,几名户外徒步游客,误入这片荒坡梯田。听闻地下藏着百年旧犁铧,一时好奇,结伴深挖田垄冻土,执意想要挖出旧器拍照留念,肆意踩踏、铲平老旧田垄,肆意破坏耕田遗迹。

暮色沉落,夜色笼罩荒坡。

整片山野瞬间寂静无风,荒坡阴气骤起。

深埋土层的旧犁铧开始缓缓拱动,泥土摩擦、铁器破土的细碎声响,在空寂山野里层层回荡。一股冻土深埋的阴冷寒气,瞬间席卷整片荒坡。

几名游客心底骤生惶恐,寒意彻骨,不敢多做停留,仓皇逃离荒坡。

可老农守田的执念与荒坡阴寒,已然缠上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夜夜深陷噩梦,日日腰背酸胀、体虚乏力,精神萎靡不振,耳边时常萦绕破土异响。四处求医调理,始终治标不治本,身体迟迟无法复原。后来偶然听闻山村老人讲述老农往事,才知晓自己亵渎良田、惊扰孤魂,触犯了山野禁忌。

众人再度折返荒坡古道,诚心焚香祭拜、磕头致歉,静养调理许久,身上缠身的异象方才慢慢消散。

更有轻狂青年,听闻此事后嗤笑嘲讽,认定只是土中铁器寻常反应,故作玄虚。当夜留宿山村,整夜梦魇缠身、腰背剧痛、心神不宁,直至遥遥祭拜致歉,方才得以安然入眠。

老人望着满目荒芜的梯田,秋风吹起满头白发,长长低声喟叹。

“世间山野异闻,从无恶鬼害人,皆为执念难消。”

“一辈子守田耕耘,一生盼着丰收安饱,临死都在为乡邻、为土地牵挂。这份淳朴善心,埋在黄土里百年不散,可惜世人无知,屡屡惊扰。”

秋风簌簌,荒草漫天起伏,层层旧田垄在夜色边缘沉默绵延。

整片荒坡寂然萧瑟,深埋土层的旧犁铧,白日沉寂无言,任由风雨尘土掩埋。

待到夜半月升、山野归寂,它便会再次破土耕耘。

那缕百年孤苦的老农残魂,依旧守着这片热爱一生的土地,一遍一遍,耕着未完成的春垄,守着未圆满的丰年期盼。

我静立古道之外,步步未踏荒坡,寸寸不扰旧垄。

回望淮上寒声一路所见,皆是乱世苍生百态。

渔者、匠者、医者、艄公、农人、妇人、驿卒,皆是平凡之人,怀良善之心,守方寸生计,遇难而终,执念不散,困于故土旧物,岁岁往复,生生不息。

无一凶煞,唯有深情。

夜色渐浓,荒坡阴寒渐盛,此地不可久留。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缓步离去,不忍惊扰这黄土之下,百年不休的淳朴执念。

身后万亩荒坡隐入沉沉夜幕。

我心知,今夜月起风寂,土中犁铧,依旧会默默深耕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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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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