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林隅旧鱼叉

第67章 林隅旧鱼叉

皖北群山环抱的山涧林隅,旧时涧水清澈,溪涧之中多有溪鱼、石斑。山间猎户兼做渔猎,闲暇便携带鱼叉下到溪涧,扎捕溪鱼,用来补贴家中口粮。鱼叉以硬木做柄,前端锻打数根铁尖,锋利坚硬,扎入水中,便可捕获游鱼。白日林间溪畔,人影穿梭,铁叉划破水面,水花飞溅,鱼叉刺入溪水的闷响不时响起,山间人家靠着这份收获,填补日常吃食的缺口。

后来山涧上游修筑拦水堤坝,溪水流量锐减,涧床大量裸露,林木疯长遮蔽溪岸。往日热闹的溪涧渔猎之地,渐渐荒废。乱石堆积在干涸的涧床,枯枝败叶铺满岸滩,往来渔猎之人再也不见。

密林深处的涧床乱石缝隙里,斜插着一支锈蚀旧鱼叉。

木柄早已腐朽开裂,大半埋进腐叶泥土,铁制叉尖锈迹斑斑,多处豁口变形,叉齿缝隙塞满淤泥、青苔与破碎的溪蚌壳。整支鱼叉半嵌在乱石之间,四周散落朽烂木片、干枯水草,灌木根系缠绕住木柄残段。

白日日光透过浓密枝叶洒落,斑驳光影落在鱼叉之上。它看起来只是一件被遗弃的老旧铁器,锈迹斑驳,平平无奇,看不出半分异样。

待到夜半,月色穿过层层树叶洒落涧谷,山林鸟兽尽数安眠,四下一片死寂,这片荒废的林隅溪涧,便会浮现诡异异象。

夜深露重,山涧晚风掠过乱石。斜插在石缝里的旧鱼叉,不受外力,会缓缓上下震颤。

腐朽木柄微微晃动,锈蚀叉尖在夜色里微微起落,仿佛有看不见的人握着叉柄,不断朝着溪涧水面做出扎鱼的动作。伴随着鱼叉震颤,林间会传来一阵阵铁器戳入溪水的闷响,水花溅落的轻响在山谷之间回荡。可溪涧之中无水波晃动,看不见人影,也不见游鱼。

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光漫入密林,鱼叉停止震颤,所有声响尽数消散,重新沉寂在乱石腐叶之间,仿佛昨夜的动静,只是一场幻听。

山下村落的老人,都知晓这支旧鱼叉背后埋藏的一段旧事。

乱世年月,山中粮食匮乏,百姓日子过得艰难。住在山涧边上的汉子,以进山打猎、下涧叉鱼为生。为人忠厚,常常把捕获的溪鱼分给村里孤寡老弱。遇上饥荒年月,自己少吃,也要匀出吃食接济邻里。

一年深秋,连日暴雨冲刷山体,山涧山洪暴发,涧水暴涨,激流裹挟乱石奔腾而下。村中几位孩童贪玩,误入暴涨的溪涧,险些被洪水冲走。汉子听闻呼救,手持鱼叉奔赴涧边,想要施救。山洪水势狂暴,暗流汹涌,他在涧边施救之时,脚下打滑,被湍急山洪卷进涧谷。

山洪退去之后,村民在乱石缝隙找到了这支遗落的旧鱼叉,却始终没能寻到汉子的尸首。

人被山洪吞噬,唯有相伴谋生的鱼叉留在溪涧乱石之间。汉子亡魂困守这片林隅溪谷,执念不散。他一辈子靠着鱼叉捕猎谋生,心中记挂山中邻里,记挂那片养育自己的溪涧。每到夜半,便复刻当年持叉下涧捕鱼救人的光景,鱼叉震颤,戳水闷响阵阵,仿佛依旧守在溪畔,守护涧边的山野百姓。

这缕亡魂没有凶戾之气,只是一个挣扎求生的山野汉子,困守旧物与溪谷,循环旧日的行事。

但荒废溪涧常年阴冷潮湿,腐叶堆积聚阴,山洪冲刷留下的阴寒之气日积月累,沉淀出厚重煞氛。生人若是不懂溪涧忌讳,拔取鱼叉、触碰叉尖,便会被这份执念缠扰,沾染涧谷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夜里频繁入梦,梦里置身幽暗山涧,手中握着一支鱼叉,不停朝着溪水扎刺,耳边回荡铁器戳水的闷响。醒来浑身阴冷发沉,四肢酸软,耳边偶尔残留戳水的闷响,内心惶惶不安,不敢靠近山间溪流。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反复浮现乱石密布的荒废溪涧画面,耳边时不时传来鱼叉戳水的闷响。容易心神恍惚,莫名想要往深山溪谷走去,失眠体虚,小病接连不断,寻常汤药调养见效缓慢。

山下村落代代流传四条林隅溪涧禁忌,告诫后辈不可冒犯:

第一,夜半时分严禁踏入这片荒废溪涧林隅。若是听见山谷传来铁器戳水的闷响,不要驻足细听,立刻转身远离。

第二,无论昼夜,不许拔取石缝之中的旧鱼叉,不可用手触碰锈蚀叉尖,不要掰扯残存木柄,严禁撬动鱼叉周边乱石。

第三,不可在溪涧乱石滩久坐歇息,不要对着涧谷大声喊话,不可模仿鱼叉扎水的声响,不捡拾涧边遗留的朽木、残铁碎片。

第四,不可调侃鱼叉的传闻,不要在溪涧周边点火喧哗,严禁挖掘涧床腐土乱石。

暮秋午后,山风穿过密林,树叶簌簌作响。

我站在溪涧外侧的山梁之上,隔着层层林木远远眺望。干涸的涧床乱石纵横,那支旧鱼叉斜嵌在石缝之间,静静蛰伏在腐叶之下。

山脚下坐着八十六岁的老者,姓王,年少时受过这位汉子接济,听过这段尘封往事。老人望向密林溪谷的方向,神色怅然,缓缓道出尘封过往。

“那是个热心肠的山里汉子,靠叉鱼打猎过日子。自己日子苦,还总把渔获分给村里老人孩子。山洪爆发,为救落水孩童,被大水卷走,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人没了,魂还守在这溪涧。夜里鱼叉震颤,戳水声响响起,他还守在这里。他不害人,只是放不下这片山涧,放不下山里的乡亲。”

老人回忆,数十年前溪涧异象最为浓烈。月圆深夜,站在山梁远望,涧谷之中隐约浮现一道单薄人影,手握鱼叉立在乱石滩,不断做出扎鱼的动作。铁器戳水的闷响,隔着树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岁月流转,山洪反复冲刷涧床,人影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旧鱼叉夜半震颤、戳水闷响,依旧不曾断绝。

多年来,不少贪玩后生、外来猎奇游人,无知闯入荒废溪涧,冲撞旧鱼叉,招来怪事。

早年村里几个少年,听闻溪涧鱼叉的传说,结伴钻进深山,寻到这片荒废涧谷。看见石缝里的旧鱼叉,觉得新奇好玩。几人伸手去拔鱼叉,徒手摩挲锈蚀叉尖,还搬动周边乱石,想要把鱼叉完整取出来。

太阳落山,少年们嬉闹着下山归家。

当夜,怪事接踵而至。

少年们入睡之后尽数坠入梦魇。梦里是幽暗湍急的山涧,鱼叉不停震颤,铁器戳水闷响不绝,模糊汉子的身影立在乱石滩上。整夜心神不安,惊醒之后浑身冷汗,耳朵里依旧回荡闷响余韵。

往后数日,少年精神萎靡,浑身发冷,夜里难以安睡,耳边时常飘来铁器戳水的闷响。家中长辈再三盘问,少年才坦白闯入溪涧、摆弄鱼叉的经过。村中老者断定,惊扰了涧谷孤魂,被汉子的执念缠上。

家人备好香烛纸钱,带上谷物供品,站在山梁隔着林木遥遥祭拜溪涧旧址。诚心致歉,说明孩童年少顽劣,无意冒犯亡魂,恳请亡魂放下执念,安魂安息。连续祭拜七日。

少年们的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心神逐步安定。

本村人牢记告诫,绝不踏足这片溪涧。可外来徒步探险的游人,并不知晓当地忌讳。

数年前,几名外地游客进山徒步,偶然闯入这片林隅溪涧。见到石缝中的旧鱼叉,纷纷上前拍照,伸手拔拽鱼叉,触摸锈蚀叉尖,搬动周边乱石,想要将鱼叉带走当做纪念品。

夜色沉沉笼罩群山,溪涧陷入死寂。

乱石缝隙中的旧鱼叉开始缓缓震颤,锈蚀叉尖起落不停,一阵阵铁器戳水的闷响,在密林山谷中弥散开来。山涧腐叶的阴冷潮气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顿生寒意,不敢继续停留,慌忙逃离溪涧。

可溪涧阴煞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夜夜梦魇,耳边时常响起戳水闷响,心神恍惚,失眠体虚。四处求医调理,收效甚微。后来偶然听闻汉子的旧事,才明白自己触犯禁忌。

一行人折返山梁,焚香烧纸,遥遥向荒废溪涧赔罪忏悔。经过长久静养,身上异象才慢慢消散。

还有胆大青年,站在山梁之外对着溪涧大声说笑,讥讽鱼叉只是一堆烂铁朽木,出言轻慢。当夜留宿附近山村,整夜被噩梦纠缠,浑身湿冷发沉,直到遥祭致歉之后,方才好转。

王老望着幽深密林,长长叹息。

“世间异事,未必全是凶煞。这位山野汉子,一生勤恳谋生,心怀乡邻。身死魂留溪涧,夜半鱼叉震颤,依旧记挂这片山涧水土。”

“阴阳相隔,凡人随意拔取他谋生的旧物,惊扰这份执念,便会被这份孤苦牵绊。”

山风掠过林间,枝叶沙沙摇曳。

荒废溪涧静卧群山林隅之间,旧鱼叉斜嵌石缝,白日沉寂无声。

待到夜半月升,山林万籁俱寂,鱼叉便会再度震颤。

那一缕漂泊的孤魂,依旧在这片乱石涧谷,一遍一遍,重复当年持叉谋生救人的旧时光。

我立在山梁之上,不曾踏入溪涧,不曾触碰那支旧鱼叉。

回望一路走来的淮上寒声,碾盘、瓦窑、残庙、渡船、石桥、铁锚、碉楼、荒径草鞋、野塘荷灯、古坟引路草、渡口旧货筐、磨坊残石磨、古驿旧马镫、山窑旧陶瓮、河湾旧渔篓、古宅旧药碾、渡口旧木桨、山坳旧纺车、荒坡旧竹筛,如今这林隅旧鱼叉。

没有穷凶极恶的厉祟,尽是乱世浮沉,质朴善良的山野普通人。

生前竭力谋生,仗义助人,死后困守旧物故土,执念往复,永世难脱。

天色渐暗,暮色吞没山林,溪涧的阴寒气息缓缓弥漫。此地不宜久留。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离开山梁,不愿惊扰涧谷之中那一缕孤苦亡魂。

身后溪涧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待到夜半月色降临,铁器戳水的闷响,又会在寂静密林悠悠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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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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