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荒坡旧竹筛

第66章 荒坡旧竹筛

皖北淮畔的浅山荒坡,旧时是山下村落的晒粮场。

从前山里田地贫瘠,村民种得杂粮、荞麦、黄豆,收粮之后,都会扛到这片开阔荒坡晾晒。坡上风大通透,日光充足,最适合扬谷去杂。家家户户必备一把竹筛,细篾编织,网眼匀净,专门用来筛除粮食里的碎土、草籽、瘪壳。

白日荒坡人声喧闹,村民蹲坐坡地,抬手颠抖竹筛,筛子上下翻飞,细碎杂物簌簌落下,干净的杂粮留在筛中。筛粮的沙沙声、村民闲谈声、风吹荒草声交织,是旧年月最朴实的丰收烟火。

后来年轻人尽数外出谋生,山村田地荒芜,无人耕种,这片代代使用的晒粮荒坡就此废弃。

经年风雨冲刷,坡地良田长满野棘荒草,旧时晒粮的平地被藤蔓覆盖,再也无人前来晾晒杂粮。散落坡间的旧农具大多腐朽消散,唯独荒坡低洼的石窝处,静静躺着一把老旧竹筛。

这竹筛是百年老竹劈丝编织而成,篾条细密紧实,岁月侵蚀下通体泛黄发褐,边缘几圈加固的竹篾多处断裂缺损,筛底网眼堵满陈年泥土、枯草碎屑,筛沿被常年颠磨得光滑温润。

它半架在乱石杂草之间,被落叶浮土半掩,静静搁置在荒芜坡地。白日艳阳高照,它只是一件废弃陈旧的农耕旧物,破败寻常,毫无异象。

可一旦夜半月上荒坡,山野虫眠风寂,万籁俱静之时,这片无人荒坡,便会浮出诡异景象。

夜深露重,月色铺遍荒坡。

那把静置不动的旧竹筛,会凭空自行颠抖。

无人握持,无人触碰,竹筛一上一下,缓缓起落、左右轻晃,动作和活人筛粮扬谷的姿态一模一样。筛底的陈年腐土、枯草碎屑簌簌坠落,在月光下划出细碎黑影。

空旷荒坡杳无人迹,只有竹筛独自往复颠筛,沙沙落屑的声响,在寂静山野里悠悠回荡。

直至天将破晓,天光刺破夜色,竹筛骤然静止,一切声响消散无踪,重回破败沉寂之态,仿佛夜半那场无声的劳作,从未发生。

山下古村的百岁老人,都知晓这把旧竹筛,藏着一段淮畔荒坡的苦情旧事。

民国旱年,皖北大旱三年,颗粒绝收,遍地饥荒。

山下村落有个老实的庄稼汉,世代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那年旱灾过后,天降微雨,庄稼汉拼尽气力开垦荒坡,播下仅剩的杂粮种子,日夜守着田地,盼着秋收能养活家中妻儿老小。

好不容易熬到秋收,收得半仓干瘪杂粮,满是草籽碎土。他日日蹲在荒坡,顶着烈日狂风,一遍遍用竹筛筛粮去杂,只想筛出干净口粮,让家人熬过荒年。

可乱世无情,饥匪流寇横行。

一伙流民闯入山村,抢走村里仅剩的存粮。庄稼汉拼死护住这半仓刚筛好的杂粮,死守荒坡晒场,最终惨死在了这片他日夜耕耘、筛粮求生的荒坡之上。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这把竹筛。

一生勤恳务农,一世所求不过温饱家人。临死执念不散,放不下辛苦耕种的粮食,放不下嗷嗷待哺的妻儿,更放不下这把陪他度日求生的竹筛。

亡魂未散,困守荒坡。

此后岁岁夜夜,每到月寂夜深,他便会借着生前残存的执念,操控竹筛重复筛粮的动作。一遍又一遍,颠筛、去杂、扬谷,复刻自己当年拼命求生、守护家人的模样。

这缕孤魂无恶无煞,只是乱世里苦苦挣扎的普通人,执念深重,往复循环此生最后的劳作与期盼。

但荒坡常年风吹露结,孤魂久居无祀,乱石聚阴、荒草藏煞,岁月沉淀出厚重阴冷之气。生人若是无知冒犯、触碰旧筛,便会被这份求生执念缠扰,沾染坡地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夜夜重复相同噩梦,梦里置身枯黄荒坡,眼前不停出现竹筛颠抖筛粮的画面,耳边满是簌簌落屑声。晨起浑身酸软乏力,头目昏沉,心中莫名压抑愁苦,提不起精神。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时耳边常浮现细碎筛粮沙沙声,眼前时不时闪过荒坡筛粮的虚影。心神涣散、恍惚失神,莫名焦虑郁结,食欲不振、体虚失眠,长久调理难以恢复。

山村祖辈代代口传,定下荒坡四大禁忌,警示后人切勿惊扰孤魂:

第一,入夜严禁踏入这片废弃晒粮荒坡。夜半听见筛粮沙沙声响,切勿驻足窥探、循声靠近,即刻转身远离。

第二,无论昼夜,不可触碰、挪动、捡拾石窝中的旧竹筛,不可踩踏筛身、抠挖筛底积土,严禁掰扯残存篾条。

第三,不可在荒坡腹地久坐歇息,不可对着空坡喊话喧哗,不可模仿筛粮颠抖的声响,不捡拾坡间残旧农具碎片。

第四,不可调侃荒筛异象、轻视亡魂执念,不可在坡地开荒挖土、焚烧杂草,不可践踏整片荒坡晒场旧址。

深秋午后,凉风漫过浅山荒坡,漫山野草层层起伏。

我立在荒坡外侧的土道上,远远凝望这片荒芜旧址。遍地乱石杂草丛生,昔日规整的晒粮平地早已湮没荒芜,那把老旧竹筛静静半掩石窝之间,沉默无言。

道旁坐着一位九十九岁的老人,是村里最后一位亲历过荒年的老者。他鬓发如雪,脊背佝偻,望着荒坡的目光,盛满岁月沉淀的悲悯。

“那是个实诚汉子,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荒年里拼死种地、筛粮,就想让老婆孩子活下去。”

“粮食没护住,人也没留住。可怜死后魂魄不肯走,夜夜在这坡上筛粮。他不是吓人,是心里太苦、太不甘了。”

老人说,几十年前,荒坡异象远比今日浓烈。

月圆之夜,站在远处凝望,能清晰看见一道单薄人影,蹲在坡地石窝前,抬手颠筛竹筛,终日不休。筛粮沙沙声,半里地外都能听见。

岁月悠悠,寒暑交替。

人影逐年淡化,只剩竹筛夜夜自抖,无声重复着当年的求生执念。

多年来,不少无知后生、猎奇游客,无视山野忌讳,闯入荒坡冒犯旧筛,屡屡招惹阴煞缠身。

早些年,村里几名少年结伴进山游玩,听闻荒坡有旧筛怪事,一时贪玩猎奇,冲进坡地。几人围着石窝旧筛嬉笑打闹,伸手大力掰扯断裂篾条,抬手胡乱颠抖旧筛,还抬脚踩踏筛身,把满坡枯草乱石丢在筛里。

玩至日暮,少年们尽兴下山。

当夜,诡异之事如期而至。

所有少年尽数被困梦魇,反复置身枯黄荒坡,耳边无休止响起筛粮簌簌声响,眼前那把旧筛不停颠抖,怎么也逃离不出这片荒寂坡地。

一夜惊悸,冷汗浸透衣衫。

往后数日,众人皆是精神萎靡、头晕胸闷,整日恍惚失神,耳边时不时莫名响起沙沙异响。家中长辈细问缘由,才知晓几人冲撞了荒坡旧筛,惊扰了守坡亡魂。

家人连忙备好香烛纸钱、五谷杂粮,在土道外侧遥遥祭拜荒坡旧址。诚心致歉,恳求亡魂宽恕孩童顽劣无知,无意惊扰,愿亡魂放下执念,安然安息。

连祭七日,少年们的噩梦与幻听方才尽数消退,心神逐渐安稳。

本村世代谨记祖训,无人再敢踏足荒坡晒场。可外来游人不知旧事忌讳,屡屡冒犯。

数年前,几名户外驴友徒步浅山,误入这片荒坡。发现石窝中的老旧竹筛,觉得年代古朴稀奇,纷纷凑近拍照、上手把玩,用力摇晃筛身,试图将旧筛取出带走。

暮色渐沉,夜色笼罩浅山。

荒坡骤然寂静无声,风声骤停。

那把被众人摆弄过的旧竹筛,在沉沉夜色里缓缓自行颠抖,细碎落屑声沙沙响起,空旷荒坡寒意骤起,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几人瞬间遍体生寒,心底莫名惶恐,不敢多留,仓皇逃离荒坡。

可阴煞执念已然缠身。

归家数月,一行人夜夜被噩梦纠缠,心神郁结、失眠乏力,耳边常伴筛粮异响,四处求医调理皆无起色。后来偶然听闻山村老人讲述荒年旧事,才知自己触犯山野禁忌。

众人折返荒坡外,诚心祭拜赔罪,静养许久,身上异象才慢慢消散。

更有轻狂青年,听闻此事后嗤笑嘲讽,不过是一把烂竹筛,故作玄虚。当夜留宿山村,整夜梦魇缠身、心神不宁,胸闷发冷,直至遥遥致歉祭拜,方才好转。

老者望着秋风萧瑟的荒坡,长长喟叹。

“这世上山野异事,从无多少凶鬼恶煞。多是乱世苦人,生时奔波求生,受尽颠沛。”

“生前拼尽全力护家糊口,死后执念不散,困守故土旧物,一遍遍重复自己这辈子唯一的期盼。他不伤人,只是放不下当年的苦,放不下当年的念想。”

秋风瑟瑟,荒草飘摇。

整片浅山荒坡沉寂萧瑟,那把旧竹筛静卧乱石之间,在白日里无声腐朽。

待到夜半月升,山野归寂,它便会再次独自颠抖。

那缕百年孤苦的亡魂,依旧守着这片旧晒场,一遍又一遍,筛着那年没能护住的杂粮,守着那年没能圆满的温饱与团圆。

我静立土道之外,始终不曾踏足荒坡一步,不曾触碰半分旧物。

一路走来的淮上寒声,皆是如此。

渡口、山窑、古驿、磨坊、药宅、河湾、山坳,一桩桩、一件件,从来没有嗜血厉鬼。

只有乱世浮沉的普通人,一生勤恳、一生善良、一生挣扎,最后把未了的牵挂,永远留在了皖北的山野水土之间。

暮色深重,寒意漫上坡地。此地不宜久留。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离去,不愿惊扰这荒坡之上,百年未歇的孤苦执念。

身后荒坡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知,今夜月起风静,荒坡旧筛,依旧会独自沙沙起落,往复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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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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