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河埠旧油篓
淮河支流的老河埠,旧时是沿岸村落物资集散的码头。
往来货船停靠于此,油坊榨出的豆油、菜籽油,都用竹篾编织的油篓盛装。油篓内里糊上多层桐油麻布,防漏防渗,一篓篓食用油,顺着船运抵达河埠,再由挑夫扛运,送往周边各个村镇。
白日河埠人声鼎沸,船桨划水,挑夫吆喝,油篓堆叠在石阶岸边。油坊的匠人、行商、船家来来往往,竹编油篓的闷响、船工的号子,混着河风,铺满整个渡口。家家户户过日子离不开食用油,这一只只油篓,承载着沿岸百姓柴米油盐的寻常生计。
后来河道改道,新码头建成,这座老河埠就此被弃置。来往船只不再停靠,石阶被河水反复冲刷,长满青苔,岸边的货栈屋舍倾颓坍塌,杂草灌木从砖石缝隙里疯长。曾经热闹喧嚣的渡口,慢慢沦为一片荒寂河滩。
河埠石阶下方的浅水淤泥之中,沉埋着一只残破旧油篓。
篓身由老竹篾经纬交织编成,岁月浸泡河水,篾条多处腐朽开裂,篓口边缘残破外翻,内里糊的桐油麻布大片脱落腐烂。篓身吸附河泥,沾满青苔与水草,篓底卡着碎蚌壳、烂芦苇,大半陷在淤泥里,只露出小半截篓身浮在浅水之间。
白日阳光洒落河面,水波轻轻晃荡。这只沉在淤泥里的油篓,看上去不过是一件被河水遗弃的旧农具,破败腐朽,平平无奇,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待到夜半,月色铺洒河面,河水静流,岸上虫鸣尽数沉寂,荒弃老河埠,便会生出诡异异象。
夜深雾起,河面上漫起薄薄水汽。
沉在淤泥中的旧油篓,会不受外力,缓缓微微起伏晃动。
竹篾篓身轻轻震颤,仿佛有看不见的人,正伸手托举、搬运这只油篓。水面隐隐传来竹篾摩擦的窸窣声响,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倒油流动的细碎闷响。河埠空无一人,没有船只,没有挑夫,唯有这只沉在淤泥里的旧油篓,一遍遍复刻旧时搬运、倾倒油料的模样。
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光落进河面,油篓骤然归于静止,所有声响尽数消散,重新埋进淤泥,仿佛昨夜的异动,只是河风带来的幻听。
岸边村落的老人,都知晓这只旧油篓背后,藏着一段灾荒年月的悲苦旧事。
明末皖北大灾,饥荒瘟疫横行。河埠边上有一户油坊人家,妇人守着一间小油坊,丈夫早年被征去徭役,一去再无音讯。家中只剩她与年幼的一双儿女。
灾年粮荒严重,粮食奇缺,唯独油坊还存有少许豆油。这豆油本是妇人打算留着,给孩子续命度日的口粮。乱世流民四处逃难,大批饥民涌到河埠,饿得奄奄一息。妇人看着流离失所的百姓,于心不忍,将油坊积攒的油,一篓一篓装起,送到河埠渡口,分给逃难的饥民,哪怕自家孩子也要忍饥挨饿。
她日日往返油坊与河埠,扛运油篓,接济受难之人。
瘟疫顺着河道蔓延,饥民之中不断有人染病倒下。妇人日夜照料逃难的百姓,分发油料,熬煮野菜。可灾祸无情,她自己也染上疫病,身体日渐衰败。
那一日,她扛着满满一篓豆油去往河埠,想要接济岸边残存的饥民。走到石阶水边,身子支撑不住,失足跌进浅滩淤泥。
人没来得及救回,那只装满豆油的油篓,也一同沉入河埠淤泥。
妇人一生善良,舍己接济乱世流民,心中记挂渡口那些受苦的人,记挂自己没能送完的那一篓油。身死之后,魂魄困守这片老河埠,执念不散。每至夜半,便催动沉在淤泥的旧油篓,重复当年扛篓送油、接济饥民的旧事。
这缕亡魂没有凶煞戾气,只是灾荒年代一位心软的普通妇人。她不求报复,只放不下乱世之中那些挣扎求生的苦难众生。
荒废河埠常年河水浸蚀,淤泥聚阴,当年无数逃难枉死之人曾在此停留,长年累月积攒厚重阴寒之气。生人若是无知冒犯,打捞、触碰这只旧油篓,便会被这份悲悯执念缠扰,沾染河埠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夜里频繁入梦,梦里是荒寂老河埠,水边堆着一只只油篓,耳边不断响起竹篾摩擦的窸窣声响。醒来浑身阴冷发沉,心底莫名生出悲悯愁苦,时常莫名心酸落泪,耳边偶尔残留细碎的响动,心神难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时脑海反复浮现荒弃河埠的画面,耳边时不时传来油篓晃动的细碎声响。容易精神恍惚,情绪低落,失眠体虚,胃口衰败,寻常食补调理见效缓慢。
村里祖辈代代口传,留下老河埠四条禁忌,告诫后人切莫惊扰亡魂:
第一,入夜严禁靠近这片废弃河埠渡口。夜半听见河滩传来竹篾窸窣声响,不要驻足观望,立刻转身远离河埠旧址。
第二,无论昼夜,不许下水打捞淤泥里的旧油篓,不可伸手触碰篓身篾条,严禁撬动篓边淤泥,不要捡拾河埠水中残旧竹器碎片。
第三,不可在河埠石阶滩涂久坐歇息,不可对着河滩大声喊话喧哗,不要模仿搬运油篓的动静,不踩踏岸边残存的旧货栈地基。
第四,不可调侃河埠异象,不要在河滩焚烧杂物,严禁挖掘河埠淤泥,不可随意打捞水底遗留旧物。
深秋午后,秋风掠过河面,水波缓缓拍打着残破石阶。
我站在河埠外侧的土堤上,隔着一片河滩远远观望。老渡口石阶青苔遍布,那只旧油篓半陷淤泥,静静沉在浅水之中。
堤边坐着九十二岁的老者,是村里还记着这段往事的老人。老人望着河面,神色怅然,缓缓讲起尘封的过往。
“那是个心善的女人。丈夫没回来,家里还有两个娃,日子本就难熬。可看见逃难的人快要饿死,还是把家里存的油拿出来接济旁人。”
“最后送油的时候,倒在了河滩淤泥里。人没了,那篓油也沉在了水底。她放不下那些受苦的流民,夜夜还在这河埠,重复送油的旧事。她不害人,只是心里装着太多苦难。”
老人说,几十年前河埠异象远比现在浓烈。月圆深夜,站在土堤远望,河滩水边隐约有一道女子虚影,肩上扛着油篓,来回奔走在石阶之上,竹篾摩擦的声响,隔着河水都能听得清楚。
岁月流逝,河水年年冲刷河滩,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淤泥里的旧油篓,夜半依旧会轻轻晃动,不曾停歇。
多年来,不少贪玩少年、猎奇游客,不懂河埠忌讳,贸然闯入,招惹祸事。
早年村里几个少年,听闻河埠旧油篓的传闻,结伴跑到老渡口。看见淤泥里的油篓,觉得稀奇好玩。几人下水,伸手去拉扯油篓,掰扯腐朽篾条,还搅动篓边淤泥,想要把油篓捞上岸玩耍。
嬉闹到日暮,少年们才纷纷上岸回家。
当夜,诡异梦魇如期降临。
所有少年尽数坠入梦境,置身荒寂老河埠,遍地油篓堆叠,耳边竹篾窸窣之声不绝。整夜心神惶惶,惊醒之后浑身冷汗,耳朵里还残留细碎响动。
往后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浑身发冷,夜里难以安睡,耳边时常飘来河滩的异响。家中长辈再三盘问,少年才坦白下水摆弄旧油篓的经过。村中老人判断,惊扰了渡口妇人的孤魂,被执念缠上。
家人备好香烛纸钱、素米供品,站在土堤之上,隔着河滩遥遥祭拜河埠旧址。诚心致歉,说明孩童顽劣无知,无意冒犯亡魂,恳请妇人放下执念,安然安息。连续祭拜七日。
少年们的噩梦、幻听,才慢慢褪去,心神恢复安稳。
本村人谨记祖训,不会踏足这片废弃河埠。可外来游人不知旧俗,屡屡贸然冒犯。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古来到此地,见到淤泥中的旧油篓,觉得古物别致,纷纷下水伸手拉扯,想要打捞上来拍照留念,肆意搅动河滩淤泥。
暮色沉落,夜色笼罩河面。
整片河埠瞬间归于死寂,河雾缓缓升腾。淤泥之中的旧油篓开始缓缓起伏震颤,竹篾摩擦的窸窣声响,在空旷河滩悠悠回荡。河滩的阴冷寒气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骤生寒意,不敢久留,慌忙逃离河埠。
可河埠的阴寒与妇人的执念,已然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夜夜被噩梦纠缠,情绪低落,失眠体虚,耳边时常响起细碎异响。四处求医调理,收效甚微。后来偶然听闻老妇人的旧事,才明白自己触犯了山野民俗禁忌。
一行人折返土堤,焚香烧纸,对着河滩赔罪忏悔。经过长久静养,身上的异象才逐步消散。
更有轻狂青年,听闻传闻后嗤笑,说不过是河底烂竹篓,纯属无稽之谈。当夜留宿附近村落,整夜梦魇缠身,浑身阴冷压抑,直到遥祭致歉之后,方才得以安稳入睡。
老者望着滔滔河水,长长一声叹息。
“世间的诡事,大多不是恶鬼作祟。是乱世里的普通人,生时心怀善意,舍己助人,死后放不下人间苦难。”
“这老河埠,也是当年大灾留下的一处镇魂旧迹,石阶缝隙里,还留着模糊的古符残痕,只是河水冲刷,已经快要磨没了。”
秋风卷动河面,水波层层荡漾。
荒弃河埠寂静萧瑟,旧油篓半埋淤泥,白日沉寂无声。
待到夜半月升,河面雾气弥漫,旧油篓便会再度晃动。
那一缕漂泊的孤魂,依旧守在这片渡口,一遍一遍,复刻当年送油济民的旧时光。
我立在土堤之外,不曾下到河滩,不曾触碰水底旧物。
一路走来的淮上寒声,所见皆是乱世浮沉的普通人。渔者、匠人、农人、守祠老者,如今这位渡口妇人。没有凶煞厉祟,只有一颗颗悲悯善良的心,困在故土旧物之间,岁岁往复。
天色渐渐暗沉,河雾渐浓,此地不宜久留。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离开土堤,不愿惊扰河滩这一缕孤苦的执念。
身后老河埠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月色升起,河滩之上,又会响起那细碎的竹篾窸窣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