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渡口旧缆桩

第71章 渡口旧缆桩

淮河中游的老渡口,是旧时南北商旅往来的咽喉。往来货船、渡船在此停靠,船家将粗麻绳拴在岸边的木缆桩上,固定船身,避风泊岸。一根根粗壮的老槐木桩深深扎进河滩淤泥,经年累月被河水浸泡、绳索勒磨,桩身布满深浅交错的绳痕,承载着一代代船家的生计与平安。

白日渡口人声喧嚣,船工吆喝号子,绳索拉紧船身,往来客货上下船,缆桩稳稳扎根滩涂,默默守护着往来行船。淮河之上,千帆往来,这一根根不起眼的木缆桩,见证了渡口百年的烟火往来,护佑着渡河百姓的安危。

后来河道拓宽,新渡口下移,这座老渡口彻底被废弃。洪水逐年冲刷滩岸,石阶坍塌,码头屋舍倾颓,芦苇野草疯长,往日熙攘的渡口,沦为荒寂无人的河滩旧址。

渡口浅滩的淤泥深处,牢牢钉着一根老旧木缆桩。

桩身是百年老槐木打造,木质坚硬厚重,常年河水浸泡,表面发黑腐朽,外侧布满深浅不一的勒痕凹槽,都是经年绳索摩擦留下的印记。木桩大半深埋河泥之中,顶端露出水面,挂着几段腐朽断裂的旧麻绳,周身缠绕水草、青苔,根基被淤泥牢牢包裹,看上去只是一截废弃的老木头,破败寻常。

白日阳光洒过河面,水波轻拍滩岸,旧缆桩静静立在淤泥里,没有丝毫异样,往来的渔人路过,只会当作废弃的码头残件,不会多加留意。

可每至夜半,月色铺满淮河水面,河水静流无声,渡口虫鸟尽数沉寂,这片荒弃老渡口,便会生出诡异异象。

夜深雾起,河面泛起一层薄薄水汽。深埋淤泥的旧缆桩,会不受外力微微震颤晃动,桩身跟着轻微扭动,缠绕其上的残旧麻绳随之绷紧摩擦,发出绳索勒磨木头的吱呀闷响。声响断断续续,如同有看不见的船家正在拴绳泊船、拉紧缆绳,一遍遍复刻旧时渡口停船的动作。空旷渡口空无一人,没有船只,没有船工,唯有这根老槐木桩,独自重复百年前的码头日常。

等到东方破晓,天光刺破夜色,缆桩瞬间静止,绳索摩擦的声响彻底消散,木桩重新沉寂在淤泥之间,仿佛整夜的异动,只是河风掠过朽木的错觉。

沿岸村落的老者,都知晓这根旧缆桩背后,藏着明末灾荒乱世的一段悲壮旧事。

那场席卷皖北的大饥荒与瘟疫蔓延之时,淮河之上难民流离,无数百姓想要渡河逃难,躲避灾荒。老渡口的船老大,是一位守着渡口半生的老汉,他世代在此撑船摆渡,见难民扶老携幼被困河岸,于心不忍,不顾自家安危,日夜撑船往返淮河两岸,接送逃难百姓过河。

灾年粮荒严重,船家自身口粮匮乏,老汉还会匀出仅剩的杂粮,分给渡河的难民。瘟疫顺着河水传播,船上不断有人染病倒下,老汉一边撑船渡人,一边照料病患,分发吃食,日夜不休守在渡口。

长久的劳累,加上频繁接触染病流民,老汉终究染上时疫,身体日渐衰败。那一夜,暴雨倾盆,淮河水位暴涨,还有大批难民困在对岸等待渡河。老汉强撑病体,想要撑船接应难民,走到缆桩边拉紧绳索固定渡船时,体力不支,失足跌入湍急河水,最终溺亡在渡口滩涂。他至死都记挂着对岸还在等待逃难的百姓,没能完成最后的摆渡。

老汉一生忠厚仗义,舍命摆渡乱世流民,心里放不下渡口等待渡河的受难之人。身死之后,魂魄困守这片老渡口,执念不散。每到夜半,残魂便催动旧缆桩震颤,复刻拴绳泊船的动作,依旧守着渡口,等待渡河的旅人。

这缕亡魂没有凶煞戾气,只是乱世里一位仗义善良的老船工,困守渡口旧物,循环旧日摆渡救人的初心。

荒弃渡口常年河水浸润,淤泥聚阴,灾年无数枉死流民在此停留栖身,日积月累沉淀厚重阴寒煞气。生人若是贸然攀爬、撬动缆桩,拉扯残存麻绳,便会被这份仗义执念缠扰,沾染渡口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夜里频繁入梦,梦里是荒寂老渡口,旧缆桩不停震颤,耳边回荡绳索摩擦的吱呀声响。醒来浑身阴冷,腿脚发酸,心底莫名生出焦灼感,耳边偶尔残留木桩响动,心神惶惶不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时脑海反复浮现老渡口泊船的画面,耳边时常传来绳索勒磨木头的异响,精神恍惚,心绪烦躁,夜里失眠多梦,体虚乏力,小病连绵不绝,寻常汤药调养见效缓慢。

村里祖辈代代口传,立下老渡口四条禁忌,告诫后辈切莫惊扰亡魂:

第一,入夜严禁靠近这片废弃老渡口。夜半听见滩岸传来绳索吱呀声响,切勿循声窥探,立刻转身远离渡口旧址。

第二,无论昼夜,不许攀爬老旧缆桩,不可拉扯桩身残存的腐朽麻绳,严禁撬动木桩根基的淤泥,不捡拾滩间断绳、朽木碎片。

第三,不可在渡口石阶滩涂久坐歇息,不可对着河面大声喊话喧哗,不可模仿拴绳泊船的动静,不踩踏旧时码头货栈的残存地基。

第四,不可调侃渡口异象,不要在滩边焚烧杂物,严禁深挖渡口淤泥,不得随意打捞水底遗留的老旧船用器物。

深秋午后,秋风掠过淮河水面,芦苇随风起伏摇曳。

我站在渡口外侧的土堤上,隔着一片浅滩远远观望。老槐木缆桩静静立在淤泥之中,半截朽木在水波里若隐若现。

堤边坐着九十三岁的老者,是村里仅剩的、听过船老大往事的老人。老人望着滔滔淮水,神色满是悲悯,缓缓道出尘封的过往。

“那老船良心善,一辈子摆渡渡人,灾荒来了,不顾自家性命,日夜接送逃难的百姓过河。最后遇上大水,为了救对岸的难民,栽进了淮河水里。他走得不甘心,心里还记着渡口等着渡河的苦命人。”

“所以夜里缆桩自己晃动,就像他还在拴船泊岸,守着这个渡口。他从来不会害人,只是放不下那些逃难求生的百姓。”

老人回忆,数十年前渡口异象远比现在浓烈。月圆深夜,站在土堤远望,滩边隐约能看见一位老者的虚影,手扶缆桩拉紧绳索,身后泊着空渡船,绳索摩擦的声响顺着河风传出很远。

岁月更迭,淮河洪水一次次冲刷滩岸,老者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淤泥里的旧缆桩,夜半依旧震颤作响,从未停歇。

多年来,不少贪玩少年、外来猎奇游人,不懂渡口忌讳,贸然触碰缆桩,屡屡招惹祸事。

早年村里几个少年,听闻渡口旧缆桩的传闻,结伴跑到废弃老渡口。看见淤泥里的老木桩,觉得新奇好玩,几人下水攀爬缆桩,拉扯残存的旧麻绳,撬动桩边淤泥,想要把木桩挖出玩耍。

嬉闹直到日落西山,少年们才尽兴上岸回家。

当夜,诡异梦魇如期降临。所有少年尽数坠入梦境,荒寂渡口之上缆桩不停震颤,绳索吱呀声响不绝于耳。整夜心神不安,惊醒之后浑身冷汗,耳边还残留着朽木摩擦的异响。

往后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浑身发冷,夜里难以安睡,耳边时常飘来渡口的响动。家中长辈再三盘问,少年才坦白攀爬撬动旧缆桩的经过。村中老者断定,惊扰了老船工的孤魂,被执念缠上。

家人备好香烛纸钱、杂粮供品,站在土堤之上,隔着滩涂遥遥祭拜渡口旧址。诚心致歉,说明孩童顽劣无知,无意冒犯亡魂,恳请船老大放下执念,安然安息。连续祭拜七日。

少年们的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心神逐步恢复安稳。

本村人牢记祖训,绝不踏足这片废弃渡口。可外来徒步寻古的游人,并不知晓当地民俗忌讳。

数年前,几名外地户外爱好者误入此地,看见淤泥中的老缆桩,觉得是百年老物件,纷纷下水攀爬拉扯,撬动木桩根基淤泥,肆意破坏渡口遗迹。

夜色沉沉笼罩淮河,河面雾气升腾,整片渡口陷入死寂。淤泥之中的旧缆桩开始缓缓震颤,绳索摩擦的吱呀声响,在空旷滩岸悠悠回荡,渡口阴冷寒气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骤生寒意,不敢多做停留,慌忙逃离渡口。

可渡口的阴寒与船工的执念,已然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夜夜梦魇缠身,心绪烦躁,失眠体虚,耳边时常传来绳索异响。四处求医调理,收效甚微。后来偶然听闻老船工摆渡救人的旧事,才明白自己触犯了山野民俗禁忌。

一行人折返土堤,焚香烧纸,对着渡口诚心赔罪忏悔。经过长久静养,身上缠身的异象才慢慢消散。

还有轻狂青年,听闻传闻后嗤笑,认为只是朽木被水流晃动,纯属乡人迷信杜撰。当夜留宿附近村落,整夜被噩梦纠缠,腿脚发酸、浑身阴冷压抑,直到遥祭致歉之后,方才得以安稳入眠。

老者望着缓缓流淌的淮河水,低声轻叹。

“这座老渡口,也是当年皖北大灾留下的一处镇魂点位,缆桩根部淤泥里,还埋着残破的镇邪符牌,只是河水常年冲刷,早就残缺模糊了。”

“世间山野异闻,从来没有恶鬼作祟,都是乱世里平凡的善人,生时舍己救人,死后执念难消,守着自己守护一生的地方。”

秋风卷动岸边芦苇,河面水波层层荡漾。荒寂渡口萧瑟冷清,旧缆桩半埋淤泥,白日沉寂无声。

待到夜半月升,河雾弥漫,旧缆桩便会再度震颤。那一缕漂泊的孤魂,依旧守在这片渡口,一遍一遍,重复当年拴船泊岸、等待渡人的旧时光。

我立在土埂之外,不曾踏入滩涂,不曾触碰老旧缆桩。

一路走来的淮上寒声,纺纱妇人、守祠老者、耕田老农、渡口油坊妇人,如今这位摆渡船工,皆是乱世浮沉里心怀大义的普通人。没有凶煞厉祟,只有一颗颗赤诚善良的心,困于故土旧物,岁岁往复,难以解脱。

天色渐暗,暮色吞没渡口,河雾越来越浓,此地不宜久留。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离开土堤,不愿惊扰渡口这一缕孤苦的执念。

身后老渡口隐入沉沉夜色。我心知,今夜月色降临,淮河滩岸之上,又会响起绳索摩擦朽木的吱呀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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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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