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村头旧碾盘

第72章 村头旧碾盘

淮河北岸一处废弃村落的打谷场,曾是全村秋收时最热闹的去处。

偌大的场坪当中安着一整套石碾。厚重圆形的碾盘牢牢嵌进地面,外圈留着环形的滚道,沉重的石碾磙顺着轨道来回碾轧,金黄的稻谷、高粱铺撒在盘面之下。每到秋收时节,全村的农户汇聚于此,牲口牵引石磙,谷壳碎裂,粮食脱粒,碾盘沉闷的隆隆声响日复一日回荡在村庄上空。这块石碾盘,岁岁承接庄稼,见证一茬又一茬的收成,维系着一整个村庄的温饱。

多年以前,村里集体搬迁,旧村渐渐被彻底遗弃。屋舍墙体倾颓坍塌,墙头爬满藤蔓杂草,曾经喧嚣的打谷场荒草丛生。田埂被野蒿侵占,只剩下场地中央,那一方巨大的石碾盘依旧静静趴伏在泥土之上。

打谷场的正中央,平卧着一块老旧石碾盘。

整块盘身由青色砂岩凿刻而成,盘面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碾轧凹槽,边缘多处崩裂缺损。长年风吹雨淋,盘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杂草顺着石缝钻出来。沉重的石碾磙斜斜歪在碾盘一侧,磙体裂开几道宽大的石纹,半埋在枯黄荒草里面。白日阳光洒落,石盘安安静静躺卧在杂草丛中,仅仅是一件被时代抛下的农作石器,看不出分毫诡异。

一旦夜色降临,一轮明月悬在夜空,荒村四下虫鸣慢慢平息,整片废弃打谷场便会泛起异样。

夜半露水漫过荒草,淡淡的阴雾顺着地面缓缓铺开。

埋于土层里的巨大碾盘,没有牲畜牵拉,不见人力推动,竟开始缓慢、沉重地自行旋转。

石磙顺着环形轨道,顺着碾盘的转动慢慢滚动,石块互相摩擦,发出一阵沉闷悠长的隆隆碾压声。声响缓缓回荡在空荡的旧村场坪,一遍一遍复刻秋收碾粮的劳作节奏。偌大的打谷场看不到半个人影,也不存在牲口的轮廓,唯有石碾独自运转。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第一缕晨光落向荒场,碾盘的转动骤然停下,所有隆隆声响瞬间消散。石器回归死寂,就好像方才整夜不停的碾轧,不过是夜风穿过石缝催生的幻听。

周边乡镇老一辈的村民,都知晓这块碾盘承载的一段灾荒往事。

明末那场毁灭性的大灾荒席卷皖北,颗粒无收,饥馑横行。这座村落之中有一位看管公场的老汉。每一年秋收,都是由他打理这片打谷场,照料石碾,帮村中各家农户碾脱粮谷。

饥荒袭来,田地干裂,庄稼绝收。存下的粮仓迅速见底,村内百姓一个接一个饿倒。老汉守着村头的打谷场,心中万般焦灼。哪怕地里已经长不出粮食,他依旧期盼能够再多碾出一些口粮,救活村里的乡亲。

瘟疫紧随饥荒蔓延开来,村子里不断有人染病离世。老汉翻遍空荡荡的田野,搜集零星残存的野菜、瘪谷,抱回打谷场。他日复一日推着沉重石碾,把稀少的吃食碾碎,分发给幸存下来的村民。长期的饥饿劳累,再加上频繁接触染上疫病的乡邻,老汉最终没能躲过瘟疫。

那一日的黄昏,他依旧站在碾盘边上,奋力推动石磙。浑身力气一点点抽干,他直直倒在了冰冷的石盘表面。

老汉一辈子守着打谷场,心心念念便是让村中人能够收获粮食,得以活下去。身死之后,执念牢牢缠绕住这块陪伴他半生的石碾盘。每一个深夜,他残留的执念便催动青石碾盘缓缓转动,无休止地重复碾轧粮谷的动作,仿佛还在拼尽全力,想要为饥寒的乡亲碾出活命的口粮。

这一缕亡魂不带半分凶戾。他仅仅是一名放不下乡民温饱的老农,被困在荒废的打谷场,循环早已不存在的秋收劳作。

废弃旧村阴气淤积,灾荒年间大量枉死村民曾在此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土层之中积攒起厚重的阴寒。倘若生人肆意踩踏碾盘盘面、撬动石磙,便会被老农沉甸甸的执念缠缚,沾染上打谷场的阴煞。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反复置身荒芜的打谷场,耳边不断回荡石碾碾轧谷物的隆隆闷响。一觉醒来四肢酸胀疲惫,心口萦绕一股挥之不去的饥饿般的空虚酸楚,耳畔时不时隐约飘来石器摩擦的动静,心神惶惶。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的时候,脑海频繁浮现石碾转动的画面,碾盘滚动的异响时常凭空响起。人变得精神萎靡,胃口衰败,终日倦怠无力,反复缠绵小病,寻常食补、汤药都很难快速恢复元气。

一代代村民口口相传,定下四条关于旧碾盘的禁忌,警示后人不可惊扰孤魂:

第一,入夜千万不要踏入这片废弃打谷场。若是夜半听见远处传来石块碾轧的闷响,万万不可上前查看,立刻转身远离旧村区域。

第二,无论白昼还是黑夜,禁止踩踏碾盘的盘面,不许挪动、撬动歪斜的石碾磙,不要拿石块敲打盘身凹槽,不可捡拾石缝里面散落的碎石残片。

第三,不可在打谷场的空地久坐休息,不要在场坪高声喧哗叫嚷,不要模仿石碾滚动的隆隆声响,不得踩踏旧时堆放谷垛的地基痕迹。

第四,不可拿碾盘的异状当作笑谈,禁止在场地上焚烧杂草杂物,严禁深挖碾盘四周的泥土,不要尝试挪动整块巨大石盘。

暮秋的午后,萧瑟秋风卷动枯黄野草。

我站在打谷场外围的土路上,隔着一片齐踝高的荒草远远眺望。巨大的青色碾盘静静横亘在场地中央,开裂的石磙斜倚在盘沿,四周荒草随风轻轻摇晃。

路边坐着一位八十八高龄的老人,老人年少时,便时常听自己的祖父讲述守场老汉的旧事。老人目光望向荒村打谷场,声音缓慢而怅然。

“那老汉一辈子守着这块碾盘,年年帮大伙碾庄稼。灾荒的时候地里什么都长不出,他还在拼命碾碎仅存的一点瘪谷野菜,想多救活几个村里人。最后就倒在了这碾盘上头。”

“他没有害人的心思。夜夜碾盘自己转动,是他还盼着能够碾出粮食,救一救挨饿的同乡。”

老人回忆,数十年前的月圆之夜,异象远比此刻清晰。站在土路之上,能够模糊看见一个佝偻的人影,拼尽全力推动沉重的石磙,巨大碾盘缓缓旋转,隆隆的声响能够飘出很远。

岁月一年年流逝,风吹雨打,旧村日渐荒芜,那道佝偻的人影一点点淡化消散。唯独青石碾盘,每逢夜半依旧会缓缓转动,碾轧的闷响于荒场之间回荡,不曾中断。

过往不少顽皮孩童、外来寻访的游人,无视当地的禁忌,贸然闯入打谷场,惊扰了盘上缠绕的执念,惹上怪事。

早些年间,村里一群半大孩童,听闻旧碾盘的传闻,结伴溜进荒废的打谷场。几个孩子蹦跳着踩上碾盘的盘面,捡起碎石敲打石面上深浅的凹槽,合力去推那歪斜的石磙,嬉闹声在空荡的旧村来回飘荡。

一直嬉闹到夕阳下沉,天色昏暗,孩子们才沿着土路返回家中。

当夜,噩梦便找上了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见荒芜的打谷场,巨大石碾一圈圈不停转动,隆隆的碾压声响不绝于耳。整夜辗转难安,惊醒之后浑身大汗,四肢酸胀乏力,耳边仿佛依旧回荡着石磙滚动的闷响。

往后一连数日,孩子们精神萎靡,茶饭不思,耳畔时不时传来若有若无的碾轧动静。长辈几番盘问,孩童才坦白他们踩碾盘、敲打石磙的经过。村中老者判断,孩童惊扰了守场老农的孤魂,被执念缠上。

各家备好香烛纸钱,再捧上一小袋谷物作为供礼,站在外围的土路旁遥遥对着打谷场祭拜。诚恳致歉,讲明孩童年少顽劣,无意冒犯亡魂,恳请老汉放下心中执念,得以安息。持续祭拜整整七日。

孩子们缠绕不散的噩梦与耳边幻听,方才一点点褪去,精神慢慢恢复正常。

本村的住户牢牢记住祖辈的告诫,不会随意踏进这片荒废的打谷场。可外来徒步寻访遗迹的游人,无从知晓尘封的旧事与乡土禁忌。

数年前,几名外地寻古的游客寻到这座废弃村落。见到场地中央巨大古老的石碾盘,觉得极具年代感。一行人跨过荒草,踩上碾盘的盘面,抬手推搡歪斜的石磙,掏出石块敲打盘身凹槽,不断拍照喧闹。

夜色缓缓笼罩整片旧村,薄薄阴雾顺着荒草漫开。

巨大的青石碾盘开始缓慢转动,石磙顺着轨道滚动,沉闷的隆隆碾压声在空旷的打谷场回荡,一股刺骨的阴寒扑面而来。

游人心中骤然升起浓烈寒意,不敢再多做停留,匆匆逃离这片荒废场坪。

可打谷场积攒的阴寒,连同老农沉甸甸的执念,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长达数月,几个人频繁被噩梦纠缠,胃口变差,整日疲惫倦怠,耳边时常凭空响起石碾滚动的闷响。四处求医调养,收效甚微。直到偶然听闻守场老汉的往事,才明白自己触犯了乡土禁忌。

他们专程折返旧村外的土路,焚香烧纸,对着打谷场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一段时间静养,缠绕在身上的怪异异象,才慢慢消散干净。

曾有一名轻狂的青年听闻传闻之后肆意嘲讽,认定石盘的异动全都是风吹杂草制造的假象,不过是老一辈人的无稽迷信。当夜他借宿邻近村庄,整夜深陷噩梦,浑身酸胀乏力,心口被一股沉重的空虚感裹挟。一直到他向着旧打谷场的方向遥相致歉,方才得以安稳入眠。

老人望着荒草丛生的打谷场,缓缓一声长叹。

“这片打谷场,同样是当年大灾遗留的一处镇魂点位。碾盘底部埋在泥土当中,石基内侧还留存着已经被泥土侵蚀模糊的镇纹。”

“许许多多这样的异事,根源从来都不是恶鬼行凶。仅仅是乱世之中,一名普通的庄稼人,将让乡亲吃饱活下去的念想,死死攥到了身死之后。”

秋风扫过荒草,沙沙的声响铺满整片旧场坪。

白日之中,巨大石碾盘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动静。

等到月轮升上夜空,夜雾铺满地面,青石碾盘便会再度缓缓旋转。那一缕孤苦的残魂,依旧守在这片打谷场,一遍一遍重复碾轧谷粮的劳作,怀揣着那份早已没有办法实现的期盼。

我驻足在外边的土路,不曾踏入荒场,脚掌没有触碰那块古老的碾盘。

一路走访淮上各处旧址,摆渡的船翁、纺纱的妇人、守祠的老者、接济流民的油坊妇人,如今这位守着打谷场的老农。一个个平凡的普通人,在灾荒年月拼尽一己之力护佑乡邻,身死之后魂魄困守自己劳作一生的故土旧物,循环往复,难以解脱。

天色持续暗沉,暮色彻底笼罩旧村,阴寒的雾气正慢慢从打谷场的土层里升腾而起,此地不宜久留。

我合上手中的录音记录本,转身顺着土路缓步离开,不去惊扰碾盘之上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身后废弃村落一点点隐进沉沉的夜色。我心中清楚,今夜月色洒落荒场,沉闷的石碾滚动声,又会在空荡的打谷场缓缓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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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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