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窑垣碎瓦当

第73章 窑垣碎瓦当

淮畔乡野的土砖瓦窑,曾经方圆数里最重要的工坊。

窑工挖土、制坯、塑瓦当,一块块带着卷云纹样的瓦当整齐码放,送入窑膛,烈火经旬煅烧。待到窑门开启,青灰色砖瓦带着滚烫余温被搬运出来,送往周边各村,用来翻盖屋舍、修葺院墙。窑场之内,终日回荡凿刻、修整瓦檐构件的叮叮敲击声。一枚枚瓦当,承载着无数农户安家栖身的期盼。

岁月流转,新式建材渐渐普及,这座老土窑便被彻底遗弃。经年风雨冲刷,夯土筑造的窑垣一块块崩塌,窑顶轰然陷落,曾经烟火不息的窑膛塞满黄土碎石。荒藤顺着断壁攀援生长,窑场遍地散落烧造失败或是坍塌时摔碎的砖瓦残件。

坍塌窑垣的废墟之上,到处散落着残破瓦当。

大半瓦当边沿崩裂,表面卷云纹饰磕得残缺不全。青灰陶面布满细密的风化裂纹,有的半截埋进黄土,有的半掩于杂乱枯草之间。碎片大大小小四散铺开,碎口锋利,蒙着厚厚的尘土。白日阳光洒下,满地碎瓦安安静静横卧废墟,看上去仅仅是一堆被抛弃的窑场废渣,看不出丝毫诡异。

可每当夜半,月色斜斜落向残破窑垣,四下虫鸣渐渐平息,整片废弃窑场便会浮现异象。

夜雾顺着坍塌的窑壁缝隙缓缓漫出。散落四处的碎瓦当,不受外力,微微颤动,瓦片互相磕碰撞击。叮叮当当,细碎清脆的敲击声响连绵不绝,如同有看不见的工匠,正蹲伏在断垣边上,修整瓦当的边沿,凿刻檐头纹样。敲击声时轻时重,节奏起落,一遍遍复刻往日修整瓦件的工序。偌大窑场看不到半个人影,唯有满地碎瓦,持续响起工匠劳作的敲击声。

待到东方破晓,天光穿透夜雾,瓦片的震颤骤然停下,所有叮叮的声响尽数消散。满地残瓦重归死寂,仿佛整夜的敲击,仅仅是夜风卷动碎瓦的错觉。

邻近村落的老人,全都知晓这片窑垣背后一段浸透悲苦的旧事。

那场席卷皖北的大灾荒降临之后,疫病四处蔓延,周遭村落大量屋舍破损漏雨。漏风漏雨的土房,让饥寒交迫的百姓更容易染病倒下。窑场里有一位手艺精湛的老窑匠,一辈子捏坯烧瓦,经手过不计其数的瓦当。

灾荒来临,粮米断绝,可老窑匠依旧盼着能够烧出砖瓦,帮流离受难的乡人修补残破的房屋,让大家拥有一处能够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他不顾腹中饥饿,依旧守在窑场,和寥寥几名幸存者挖土制坯。

瘟疫飞快在乡野扩散,一同干活的窑工接连染病离世。窑场的炉火断断续续,存粮一日少于一日。老窑匠忍着饥饿与疲惫,独自坚持塑制瓦坯。他盼着多烧制一批完好的瓦当砖瓦,让逃难的百姓能够修缮居所,躲开风雨寒夜的折磨。

日复一日的饥饿操劳,再加上频繁接触染病的流民,疫病终究缠上了他。那一夜,他正蹲在窑垣边上,拿着凿刀修整一枚新烧好的瓦当边沿,浑身力气骤然抽空,一头栽倒在满地瓦件之间,再也没能起身。

老窑匠一生以烧瓦筑檐为业,心底放不下那些急需砖瓦修补房屋的受难乡人。身死之后,执念缠绕整片废弃窑场,依附在满地残破瓦当之上。每至夜半,残魂便催动遍地碎瓦互相磕碰,反复上演修整瓦件的劳作。

这一缕亡魂没有半分凶戾。他仅仅是一名心系乡邻安居的老匠人,被困在坍塌的窑垣废墟,循环着永无结果的劳作。

废弃窑垣土层松散,灾荒年间不少无处落脚的难民、染病的百姓,曾蜷在窑膛废墟中等候救助,无数枉死的气息淤积于此,土层积攒厚重阴寒。生人若是捡拾碎瓦当,踩踏窑膛坍塌的残墟,便会被匠人的执念缠扰,沾染窑场阴煞。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反复置身坍塌的老窑场,耳边不断响起碎瓦叮叮磕碰的敲击声。醒来肩头手臂酸胀,心口漫上一股无力的怅然,耳畔时不时隐约飘来凿瓦的脆响,心神惶惶难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反复浮现窑垣遍地残瓦的景象,叮叮当当的敲击异响凭空浮现。精神日渐恍惚,浑身倦怠乏力,睡眠破碎多梦,小病反复缠绵,寻常汤药调理收效迟缓。

周边村落代代相传,定下四条窑场禁忌,告诫后辈不可惊扰孤魂:

第一,入夜切勿靠近这片坍塌窑垣。夜半听见窑场传来瓦片叮叮磕碰的声响,切不可上前窥探,立刻转身远离窑场旧址。

第二,无论昼夜,严禁捡拾、带走任何一块残破瓦当,不可抬脚踢动散落的陶瓦碎片,不许用石块敲打残存窑壁,不抠取断垣上残留的陶坯碎屑。

第三,不可在窑场废墟之中坐下歇息,不要对着残破窑垣高声喧哗,禁止模仿凿瓦修整的叮叮声响,绝不踏入已经坍塌填塞黄土的旧窑膛。

第四,不可拿窑场的异象当作闲谈笑料,不得在废墟之中点火焚烧荒草枯枝,严禁挖掘窑垣的夯土残基,不要翻动遍地散落的砖瓦碎片。

暮秋午后,干燥的秋风卷动黄土,枯草在断壁边簌簌摇晃。

我站在窑场外侧的土岗之上,隔着一大片杂乱荒草远远眺望。坍塌的夯土窑垣横亘大地,满地青灰瓦当碎片散落在黄土与杂草之间,处处皆是岁月损毁的痕迹。

土岗边坐着一位八十五岁的老婆婆,儿时便反复听长辈讲述老窑匠的往事。老人目光望向残破的窑垣,嗓音缓慢,满是唏嘘悲悯。

“老师傅手艺极好,一辈子守着这座瓦窑。灾荒年月,大家房屋漏雨,很多人冻病死去。他饿着肚子,还想要多烧些瓦,帮大伙修补屋子。最后倒在了一堆瓦件里头。”

“他从来不会害人。夜里碎瓦互相磕碰,便是他还拿着凿刀,一点点修整瓦当,一心盼着受难的百姓能有不漏雨的住处。”

老婆婆回忆,数十年前月圆之夜,窑场的异象格外清晰。站在岗上,能够隐约看见一道佝偻的人影蹲在断垣边,手中握着小小的凿刀,一下一下敲打瓦件。叮叮的敲击声响,顺着秋风飘到远处的村庄。

四季轮回,风雨不停剥蚀窑垣,那道匠人虚影一点点淡化消散。唯有遍地残破瓦当,每逢夜半依旧震颤磕碰,清脆的敲击声于废墟之间回荡,不曾停歇。

过往不少顽劣孩童、外来寻访遗迹的游人,无视乡土禁忌,闯入窑场废墟,惊扰了老窑匠的执念,招惹怪事。

早些年,村里一群少年结伴溜进废弃窑场玩耍。看见遍地纹样别致的碎瓦当,纷纷弯腰捡拾好看的残片,抬脚踢滚散落的瓦片,还用石块狠狠敲击残存的窑壁,在坍塌的窑膛废墟之间追逐嬉闹。

嬉闹直至夕阳沉落,天色转暗,少年们才沿着土路归家。

当夜,噩梦便缠上这群孩童。

所有人坠入相同的梦境,坍塌的窑垣一望无际,满地碎瓦不停叮叮磕碰,凿瓦的脆响连绵不绝。整夜辗转难安,惊醒之后手臂肩头酸胀无力,耳边依旧回荡细碎的敲击声响。

接连数日,孩子们精神萎靡,食欲不振,耳畔时不时响起若有若无的凿瓦动静。长辈几番盘问,少年才坦白捡拾瓦当、踩踏窑墟的经过。村中老者判定,孩童惊扰了老窑匠的孤魂,被执念缠缚。

各家备好香烛纸钱,搭配几块完好的青砖作为供礼,站在外围的土岗遥遥向着窑垣祭拜。诚心致歉,说明孩童年少顽劣,无意惊扰亡魂,恳请匠人放下心中执念,得以安息。持续祭拜七日。

缠绕不散的噩梦与耳边幻听,才一点点褪去,孩童的精神慢慢恢复安稳。

本村村民谨记祖辈的告诫,轻易不会踏入这片窑场废墟。可远道而来寻访古旧遗存的游人,无从知晓掩埋在断垣之下的往事与禁忌。

数年前,几名外地寻访民俗遗存的游客寻到此地。见到满地带着卷云纹的残破瓦当,心生兴趣,弯腰捡拾多块花纹完整些的残瓦,装进背包打算当作纪念品。几人抬脚踩踏窑膛的坍塌土堆,捡起石块敲打夯土窑壁,不断喧哗拍照。

夜色缓缓笼罩乡野,薄薄的阴雾从窑垣的裂缝之中缓缓涌出。

遍地散落的残破瓦当开始轻轻震颤,瓦片互相撞击,叮叮当当的修整声响在空旷废墟间回荡,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游客心底骤然升起寒意,不敢继续逗留,慌忙离开废弃窑场。

可窑场淤积的阴寒连同老匠人沉甸甸的执念,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频繁深陷噩梦,浑身倦怠无力,耳边时常凭空响起瓦片磕碰的脆响。四处求医调养,收效甚微。直到偶然听闻老窑匠的过往,才明白自己触犯了乡土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窑场外的土岗,焚香烧纸,对着坍塌的窑垣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时日的静养,身上缠绕的怪异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名轻狂青年听闻传闻之后肆意嘲讽,认定瓦片响动只是风吹草屑撞击陶片的假象,不过是乡间无稽的迷信。当夜他借宿邻近村落,整夜被噩梦纠缠,肩臂酸胀乏力,耳畔反复萦绕叮叮的凿瓦声响。直至朝着窑垣的方向遥相致歉,方才得以安稳入眠。

老婆婆望着残破倾颓的窑垣,轻轻一声长叹。

“这片窑场,亦是当年皖北大灾留下的一处镇魂点位。窑膛最深处的夯土夹层,嵌着一道被黄土掩埋磨平的镇纹。”

“一桩桩淮上的异闻,没有凶狠厉鬼作祟。仅仅是乱世之中一名普通匠人,将乡邻能够安居避雨的念想,牢牢攥到生命终结之后。”

秋风卷动枯黄野草,黄土碎屑顺着断垣缓缓滑落。

白日之下,满地残破瓦当安安静静,没有一丝一毫的震颤。

待到月轮升上夜空,夜雾漫过整片废墟,遍地碎瓦便当再度互相磕碰。那一缕孤苦的残魂,依旧守在坍塌的窑垣之间,一遍一遍重复修整瓦件的劳作,怀揣那份早已无法达成的期盼。

我驻足在外边的土岗,不曾迈步踏入窑场废墟,不曾弯腰触碰任意一块残破瓦当。

一路走过淮上诸多旧址,摆渡船翁、纺纱妇人、守场老农、守祠老者,如今这位烧瓦筑檐的窑匠。一个个平凡的百姓,灾荒年月拼尽微薄的力量帮扶周遭乡邻,身死之后魂魄困守自己耗尽心血劳作的土地,循环往复,难以解脱。

天色不断暗沉,暮色彻底铺满乡野,阴冷雾气正顺着窑垣缝隙向外弥散,此地不宜久留。

我合上录音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外侧的小路缓步离开,不去惊扰废墟之中匠人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身后坍塌的砖瓦窑垣一点点隐进沉沉夜色。我心中清楚,今夜月色洒落废墟,细碎清脆的瓦片敲击声,又会在残破窑垣之间悠悠响起。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皖省灵异事件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73章 窑垣碎瓦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