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荒驿旧马镫
淮河沿岸,曾经坐落着一处官办古驿。
驿馆院落宽阔,马棚连片,往来驿卒策马疾驰,文书、急报顺着这条驿路昼夜传递。每一匹奔马停靠驿站,驿卒便翻身下马,卸下鞍鞯,整理缰绳与马镫,更换新的坐骑。哐当,哐当,马镫磕碰青石地面的脆响,日复一日回荡在拴马院。一副副铁制马镫,见证一趟趟不分昼夜的疾驰,承载着整条驿道的奔波劳碌。
时光流转,驿道改线,古驿渐渐遭到废弃。驿馆的木屋梁柱腐朽坍塌,院墙倾颓断裂,马棚尽数化作一堆朽木。野草疯狂侵占院落的每一寸土地,青石地面裂出纵横交错的缝隙,往日人喧马嘶的驿站,彻底沦为荒寂的残墟。
驿馆拴马院一处积满泥水的土坑之内,深埋着一副锈蚀旧马镫。
镫体由熟铁锻打成型,长年累月埋在潮湿泥淖,表层爬满厚重斑驳的红褐色锈迹。镫环多处锈出细小豁口,脚踏的横杠被锈蚀得凹凸不平,大半身子陷进泥泞,唯有小半截镫口露出泥面。白日阳光洒落荒院,它静静沉在浑浊泥水里,看上去不过是一件锈烂作废的铁器残件,没有半点异常。
一旦夜半,清冷月色垂落残破驿垣,四下虫鸣慢慢消歇,整片荒驿废墟便会泛起诡异的异动。
寒凉的夜雾顺着坍塌的院墙缺口缓缓涌入院落。泥坑里面的锈蚀马镫,不受任何外力,在淤泥当中来回轻轻摇晃。铁镫反复磕碰坑底坚硬的碎石,传出一阵哐当、哐当的沉闷脆响。响声节奏错落,恰似一名看不见的驿卒,正弯腰俯身,仔细检查、整理马鞍两侧悬挂的马镫。偌大的驿馆废墟空空荡荡,没有马匹,不见人影,唯有那一副锈蚀马镫,一遍遍复刻整理鞍具的动作。
待到东方天际透出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夜雾,马镫的晃动骤然停歇,所有哐当的磕碰声响瞬间消散。铁器重新沉寂于泥泞之中,仿佛整夜的响动,仅仅是夜风搅动坑中泥水催生的幻听。
邻近村落的老一辈人,都清楚这副旧马镫背后,一段浸透风霜的旧事。
明末皖北大灾,饥荒和瘟疫接连席卷淮水两岸。各地灾情急报源源不断,顺着这条驿路向外传送。驻守这座驿站的驿卒,是一名常年奔波驿道的壮年汉子。灾情爆发之后,他不分昼夜策马奔驰,将乡间灾荒、疫病蔓延的急信一站一站向外递送。
驿路上随处可见流离逃难的饥民。每每折返荒驿短暂歇脚,这名驿卒总会分出自己为数不多的干粮,施舍给沿路奄奄一息的流民。即便腹中饥馁,他依旧不敢耽搁传递文书的使命,一次次跨上马鞍,奔赴下一处驿站。
瘟疫顺着驿道飞快扩散。一路上频繁接触逃难百姓,疫病终究缠上了他。那一夜,他策马奔回古驿,浑身高烧无力,勉强翻身落地。他强撑着残存的力气,弯腰想要检查整理坐骑鞍上的马镫,还准备再度启程。可力气骤然耗尽,他直直栽倒在拴马院的泥坑边上,那副马镫跟着滑落,深陷进湿漉漉的淤泥。
这名驿卒一生恪守奔走传信的职责,心中始终记挂还没有送达的灾情急报,放不下沿路挣扎求生的受难流民。身死之后,他的执念牢牢依附在滑落泥坑的马镫之上。每到夜半,残魂便催动锈蚀铁镫来回磕碰,反复上演整理鞍具,准备策马出发的模样。
这一缕亡魂不存在半分凶戾。他仅仅是一名恪尽职守、心怀苍生的驿卒,被困在早已废弃的古驿残墟,无休止地重复赶路前的准备。
荒废驿馆断垣四立,灾荒年间无数逃难流民途经此处,不少染病之人蜷缩在残破屋檐下咽下最后一口气,残墟土层淤积厚重阴冷的气息。若是有人贸然挖取泥坑当中的马镫,肆意踩踏拴马石基座,便会被驿卒沉甸甸的执念缠缚,沾染荒驿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反复置身破败的驿馆院落,耳边不停响起马镫哐当磕碰碎石的动静。一觉醒来双腿酸胀沉重,心口漫上一股行色匆匆的焦灼疲惫,耳畔时不时隐约飘来铁器撞击的脆响,心神惶惶不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的时候,脑海频频浮现荒驿泥坑内锈蚀马镫的画面,哐当的磕碰异响会凭空在耳边响起。人变得精神恍惚,终日疲惫嗜睡,夜里睡梦破碎繁多,反复患上缠绵小病,寻常汤药调养很难快速恢复元气。
周边村落代代口耳相传,定下四条荒驿的禁忌,警示后人切莫惊扰孤魂: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片古驿废墟。夜半听见院内传来铁镫哐当的磕碰声响,千万不要上前窥探,立刻转身远离荒驿旧址。
第二,无论白昼黑夜,禁止下到泥坑挖取锈蚀马镫,不得捡起石块敲打镫体,不许伸手搅动马镫周边的淤泥,不捡拾院内散落的铁锈残片。
第三,不可在驿馆废墟之内落座休憩,不要对着坍塌院墙高声喧哗叫嚷,禁止模仿马镫磕碰的哐当动静,绝不踩踏旧时拴马石的石质基座。
第四,不可拿荒驿的异象当作闲谈笑料,禁止在院落残墟之中点燃明火焚烧荒草,严禁挖掘拴马院的泥坑土层,不得挪动残存的拴马青石。
暮秋午后,萧瑟秋风卷动枯黄杂草,断墙缝隙里的枯草不停簌簌摇晃。
我站在古驿外侧的土坡之上,隔着丛生的荒草远远望向废墟。坍塌的院墙横七竖八,拴马院中央那处积着泥水的土坑静静卧在杂草丛里,锈蚀马镫一小截镫口,在浑浊泥水当中若隐若现。
土坡边坐着一位八十七岁的老者,孩童时期便一遍遍听长辈诉说驿卒的往事。老人目光望向残破的驿馆,语速缓慢,满是悲悯。
“那驿卒常年在驿道上奔波。灾荒来了,一边递送灾情急报,一边把口粮分给沿路逃难的百姓。就算身子染上疫病,依旧想着跨马启程传递消息,最后倒在了这拴马院内。”
“他从来不会加害路人。夜里马镫不停磕碰响动,是他还在整理鞍具,准备踏上遥遥无尽的驿路。”
老人回忆,数十年前月圆的深夜,荒驿的异象格外明晰。站在土坡之上,能够模糊看见一道疲惫的人影,弯腰站在泥坑边,双手摆弄马鞍上的马镫,铁器哐哐的撞击声响,可以顺着秋风飘到远处的村庄。
岁岁风雨剥蚀断壁残垣,那道奔波的人影一点点淡化消散。唯有泥坑深处的旧马镫,每逢夜半依旧来回摇晃磕碰,哐当的脆响在空荡的驿墟间回荡,从未停歇。
过往不少顽皮孩童、寻访遗迹的游人无视乡土的告诫,闯入荒驿废墟,惊扰驿卒的执念,惹上一桩桩怪事。
早些年间,村里一群少年结伴溜进废弃驿馆。瞧见泥坑当中露出的锈蚀马镫,纷纷来了兴致。几个孩童撸起裤腿踩进泥泞,想用树枝把马镫从淤泥里面撬挖出来,捡起碎石不断敲打镫身,在老旧拴马石基座上面蹦跳嬉闹。
一直嬉闹到夕阳缓缓下沉,天色昏暗,少年们才顺着土路返回家中。
当夜,噩梦便找上了这群孩子。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残破驿院之内,马镫不停哐哐磕碰坑底碎石,铁器撞击的响声连绵不绝。整夜辗转难安,惊醒之后双腿酸胀无力,耳边仿佛依旧回荡铁器碰撞的动静。
接连数日,孩子们精神萎靡,昏沉倦怠,耳畔时不时飘来若有若无的哐当声响。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撬挖马镫、踩踏拴马石的经过。村中老者判定,孩童惊扰了驿卒的孤魂,被执念缠上。
各家备好香烛纸钱,再抓一把晒干的草料当作供礼,站在外围的土坡遥遥向着荒驿残墟祭拜。诚恳致歉,讲明孩童年少顽劣,无意惊扰亡魂,恳请驿卒放下心中赶路的执念,得以安息。持续祭拜整整七日。
缠绕不散的噩梦与耳边幻听,方才一点点褪去,孩童的精神慢慢恢复安稳。
本村的住户牢牢铭记祖辈的叮嘱,不会随意踏进这片荒驿废墟。可远道而来寻访古遗存的游人,无从知晓掩埋在断墙之下的往事与禁忌。
数年前,几名喜爱探访古迹的外地游客寻到这处荒驿。看见泥坑当中露出的旧马镫,认定是难得的老物件。几人踏入满是泥水的土坑,用木棍撬动锈蚀的铁镫,抬脚重重踩踏拴马石基座,一边喧闹一边举着设备不停拍照。
夜色缓缓笼罩整片乡野,薄薄的阴雾顺着坍塌的院墙缺口漫进院落。
泥坑里面的锈蚀马镫开始来回晃动,铁镫磕碰碎石,哐当哐当的沉闷脆响在空旷的废墟之间回荡,一股刺骨的阴冷扑面而来。
游客心底骤然升起寒意,不敢再多做停留,匆匆离开了古驿残墟。
荒驿淤积的阴寒连同驿卒那份沉甸甸的执念,已然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长达数月,几个人频频深陷噩梦,双腿时常酸胀沉重,整日倦怠嗜睡,耳边时不时凭空响起马镫磕碰的哐当异响。四处求医调养,收效甚微。直到偶然听闻这名驿卒的悲壮过往,才明白自己触犯了乡土禁忌。
他们专程折返荒驿外侧的土坡,焚香烧纸,对着坍塌的驿馆废墟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时日的静养,缠绕在身上的怪异异象,才缓缓消散干净。
曾经有一名轻狂青年听闻传闻之后肆意嘲讽,认定马镫晃动仅仅是雨水流动搅动淤泥造成的假象,不过是老一辈无稽的迷信。当夜他借宿邻近村落,整夜深陷噩梦,双腿酸胀疲惫,耳畔反复响起铁器撞击的哐当声响。一直到朝着荒驿的方向遥相致歉,方才得以安稳入眠。
老者望着杂草丛生的驿馆废墟,缓缓一声长叹。
“这片荒驿,同样是当年大灾遗留的一处镇魂点位。拴马石基座的石缝深处,还嵌着一道已经被淤泥侵蚀磨平的镇纹。”
“一桩桩淮上的异闻,从来没有凶狠厉鬼行凶。仅仅是乱世当中一名普通的驿卒,把传递急报、救助流民的使命,死死攥到了生命终结之后。”
秋风卷动遍地荒草,枯黄的草叶在断垣之间四处飘荡。
白日之下,泥坑中的锈蚀马镫安安静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等到月轮升上夜空,夜雾铺满残破院落,旧马镫便会再度摇晃磕碰。那一缕孤苦的残魂,依旧守在这片荒废驿站,一遍一遍整理鞍具,怀揣着那份还未完成的奔赴。
我驻足在外边的土坡,不曾迈步踏入驿馆废墟,不曾伸手搅动泥坑当中的马镫。
一路走过淮上无数旧址,摆渡船翁、纺纱妇人、守场老农、烧瓦的窑匠,如今这名奔走驿路的驿卒。一个个平凡的百姓,在灾荒年月拼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帮扶周遭受难之人,身死之后魂魄困守自己耗尽心血的故土旧物,循环往复,难以解脱。
天色持续暗沉,暮色彻底铺满乡野,阴冷雾气正顺着院墙缺口不断涌入驿馆残墟,此地不宜久留。
我合上手中的录音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坡外侧的小路缓步离开,不去惊扰废墟之中驿卒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身后废弃的古驿一点点隐进沉沉夜色。我心中清楚,今夜月色洒落荒院,哐当的铁镫磕碰声,又会在空荡荡的拴马院中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