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浅滩旧鱼叉

第75章 浅滩旧鱼叉

绵延的淮河浅滩,曾是沿岸渔户赖以谋生的渔场。

每当日光铺洒水面,滩边处处响起哗啦的水声。渔人们踩着没过脚踝的浅水,手握鱼叉凝神盯紧水下的游鱼,手腕猛然发力,铁叉狠狠扎进浑浊的河水。噗嗤,铁刃刺穿水体刺入泥沙,一声轻响过后,鲜活的渔获便被挑举出水面。一柄沉甸甸的铁鱼叉,承载着一户人家全部的温饱。

岁月流转,一场滔天洪水冲刷过整片滩涂。不少渔村被巨浪吞噬,幸存者四散迁移。往日喧嚣的捕鱼浅滩渐渐冷清。河水常年漫上岸边,旧时渔户搭建的简易木棚尽数朽烂坍塌。滩面上遍布破碎蚌壳,一簇簇芦苇顺着水岸肆意生长,这片曾经渔歌阵阵的浅滩,彻底归于荒芜。

在芦苇丛环绕的浅水淤泥当中,斜斜地插着一柄磨损严重的旧鱼叉。

叉头的三根铁齿早已被沙石磨得钝圆,多处边缘崩开细小的缺口。经年浸泡在淮水之中,铁身覆满一层暗褐色的厚锈。长长的木柄大半埋进冰凉淤泥,只剩一小截叉尖斜斜朝上,静静戳在浅滩的泥沙之内。白日阳光洒落水面,鱼叉一动不动,看上去仅仅是一件被洪水遗弃、早已报废的捕鱼器具,没有半点诡异的征兆。

可每当夜半,清冷月色淌过粼粼水面,滩上的虫鸣一点点平息,荒凉浅滩便会浮现出诡异的异动。

潮湿的夜雾顺着芦苇的缝隙缓缓漫开。深埋淤泥的旧鱼叉,没有任何人握持,竟在泥淖当中缓缓抬起。随后铁齿猛地朝下,一下又一下反复朝着滩涂的淤泥狠狠戳刺。噗嗤!噗嗤!铁刃破开浅水,搅动底下的泥沙,溅起细碎的水花。水声错落起伏,节奏分明,仿佛一名看不见的渔翁,正站在浅水里,一次次挥叉,搜寻水下穿梭的游鱼。宽阔的滩涂上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那支孤零零的鱼叉,一遍一遍重复扎鱼的动作。

待到东方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河面的薄雾,鱼叉猛地停下所有动作,重重落回淤泥当中。溅起的水花缓缓平复,整片浅滩重归死寂,仿佛整夜不停的戳刺,仅仅是水流涌动带动铁叉晃动催生的一场幻听。

沿岸村落里的老一辈村民,全都知晓这柄旧鱼叉背后一段悲凉的往事。

明末那场席卷皖北的大灾到来之后,饥荒与疫病顺着淮河不断蔓延。无数流离失所的难民顺着河岸一路漂泊,饥肠辘辘,挣扎求生。驻守这片浅滩的,是一名以捕鱼为生的年迈渔翁。

灾荒降临,岸上的田地干裂绝收。老翁日复一日踏入冰凉的浅滩,挥舞手中的鱼叉捕鱼。可他很少将捕获的鱼虾留给自己。每当捕到渔获,便仔细清理干净,分送给沿岸奄奄一息的逃难流民。哪怕自己常常只靠着少量水草勉强果腹,他依旧坚持每天下水,拼命扎鱼,尽可能多接济路边挨饿的老弱。

瘟疫顺着淮水悄然扩散。沿岸逃难的流民接连染病倒下。老翁日复一日和大批流民接触,疫病终究缠上了衰老的躯体。那一夜,夜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气席卷河滩,他强撑着滚烫的身子,踏进浅水,奋力挥叉想要再多捕获几份渔获。一次重重的戳刺过后,浑身力气骤然抽空,老翁直直向前栽倒,手中的鱼叉脱手飞出,深深斜插进滩涂的淤泥。

渔翁这一生都靠着一柄鱼叉谋生,心中放不下两岸挣扎挨饿的受难百姓。身死之后,他那份沉甸甸的执念牢牢依附在鱼叉之上。每到深夜,残魂便操控锈蚀的铁叉反复扎向滩涂泥沙,无休止地重复捕鱼劳作,盼着能够捕获鱼虾,分给沿路挨饿的灾民。

这一缕残魂没有半分凶戾。他仅仅是一名心地善良的老渔户,被困在荒寂的浅水滩,循环一场永远不会收获渔获的捕捞。

荒芜的河滩湿气深重,灾荒年间无数饥寒交迫的流民曾蜷缩在芦苇丛中等待施舍,不少人就此永远留在滩涂的淤泥之下,土层积攒起厚重阴冷的气息。若是有人贸然伸手拔出淤泥里的旧鱼叉,深夜踏入这片浅水,或是肆意翻动岸边堆积的贝壳残骸,便会被渔翁的执念缠缚,沾染浅滩淤积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会反复站在芦苇丛生的浅水滩,耳畔不停回荡鱼叉戳进水底泥沙的噗嗤水声。一觉醒来腰背酸痛发冷,心底漫开绵长的饥饿感,耳畔时不时隐约飘来水花搅动的声响,心神惶惶难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频繁浮现浅滩当中斜插的旧鱼叉,噗嗤的戳刺水声会凭空在耳边响起。精神日渐萎靡畏寒,夜里睡梦破碎繁多,反复染上缠绵的风寒小病,寻常汤药调理,恢复速度格外迟缓。

沿河各村一代代口耳相传,定下四条属于这片浅滩的禁忌,告诫后辈万万不可惊扰滩上的孤魂:

第一,入夜千万不要踏入这片荒芜浅滩。夜半听见水面传来鱼叉戳刺泥沙的噗嗤水声,切莫靠近芦苇滩探查,立刻转身远离水岸。

第二,无论白昼黑夜,禁止伸手拔取淤泥之中斜插的旧鱼叉,不许用石块敲打锈蚀的叉齿,不要搅动鱼叉周边的滩涂淤泥,不得捡拾叉边散落的铁锈碎渣。

第三,不可以在滩头芦苇丛里落座休憩,不要对着空旷水面高声喧哗叫嚷,禁止模仿鱼叉扎破水面的噗嗤声响,绝不涉足鱼叉周边那一片没过脚踝的浅水区域。

第四,不可拿浅滩的异象当作闲谈笑料,禁止在芦苇丛当中点燃明火,严禁挖掘鱼叉周遭的滩涂泥沙,不要肆意翻动岸边层层堆叠的贝壳残骸。

暮秋的午后,寒凉秋风掠过水面,成片芦苇荡翻涌起层层枯黄的浪涛。

我站在滩岸高高的土埂之上,隔着一大片随风摇晃的芦苇,远远眺望荒芜的捕鱼滩。浑浊的浅水静静漫过滩涂,那柄老旧的鱼叉斜斜扎进淤泥,一小截锈蚀的叉尖,在粼粼水光之间若隐若现。

土埂边坐着一位八十六岁的老婆婆,自孩童时代,便反复听长辈讲述老渔翁的往事。老人的目光遥遥落向芦苇环绕的浅滩,嗓音缓慢,满是无尽悲悯。

“那老人家一辈子都在这片滩上捕鱼。灾荒来了,捕上来的鱼虾大多分给逃难的路人,自己常常啃食水草充饥。就算染上疫病,依旧想要多扎几尾鱼接济挨饿的难民,最后倒在了这片浅水滩。”

“他从来不会伤害岸边的行人。夜里鱼叉不停往泥沙里戳刺,是他还站在水里,一心想要捕到可以施舍给流民的鱼虾。”

老婆婆回忆,数十年前月圆的深夜,浅滩上的异象格外清晰。站在土埂之上,能够模糊看见一个佝偻单薄的身影,伫立在冰凉浅水当中,一次又一次挥动手中的鱼叉。噗嗤噗嗤的水声顺着夜风,一直飘向远处沿河的村落。

四季轮回不息,淮水一遍遍冲刷滩涂,渔翁单薄的虚影一点点淡化消散。唯有淤泥当中那柄旧鱼叉,每逢夜半依旧反复抬升、狠狠扎向滩涂,搅动浅水的噗嗤水声,在空旷芦苇滩之间悠悠回荡,从未停歇。

过往不少顽劣孩童、寻访乡野遗迹的游人无视祖辈的告诫,闯到浅水滩边,惊扰了老渔翁的执念,惹上一桩桩怪事。

早些年间,村里一群少年结伴跑到这片荒废河滩玩耍。望见淤泥当中斜插的旧鱼叉,顿时来了兴致。几个孩子踩着浅水冲到鱼叉旁边,伸手使劲向外拽扯木柄,捡起碎石敲打锈蚀的叉齿,还把岸边堆积的贝壳残骸踢得四处飞溅,在浅水里追逐嬉闹。

嬉闹一直持续到夕阳缓缓沉入河面,天色逐渐昏暗,少年们才沿着土埂折返村庄。

当夜,噩梦便缠上这群孩童。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芦苇茫茫的浅水滩上,旧鱼叉不停抬起又重重扎进泥沙,噗嗤的水声连绵不绝。整夜辗转难安,惊醒之后腰背又酸又冷,耳边仿佛依旧回荡水花搅动的动静。

接连数日,孩子们精神萎靡畏寒,耳畔时不时飘来若有若无的扎水声响。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拉扯鱼叉、肆意踩踏浅水、踢散贝壳堆的经过。村中老者判定,孩童惊扰了老渔翁的孤魂,被沉甸甸的执念缠缚。

各家备好香烛纸钱,再带上一小份风干的鱼虾作为供礼,站在外围的土埂上,遥遥向着芦苇浅滩祭拜。诚恳致歉,讲明孩童年少顽劣,无意惊扰亡魂,恳请渔翁放下心中捕捞施舍流民的执念,得以安息。连续祭拜整整七日。

缠绕不散的噩梦与耳边幻听,方才一点点褪去,孩子们的精神慢慢恢复安稳。

沿岸村落的住户牢牢铭记祖辈的叮嘱,不会随意下到这片荒芜的捕鱼滩。可远道而来探访乡土旧迹的游人,无从知晓埋藏在芦苇滩下的往事与禁忌。

数年前,几名寻访民俗旧迹的外地游客寻到这片淮水浅滩。看见淤泥里斜插的铁鱼叉,觉得是极具年代感的老物件。几人迈步踏入冰凉浅水,合力向外拽动埋进淤泥的鱼叉,抬脚肆意踢散岸边层层堆叠的贝壳残骸,一边喧闹说笑,一边举着设备不停拍照。

夜色缓缓笼罩宽阔的河面,薄薄的阴雾顺着芦苇丛漫向整片滩涂。

淤泥当中的旧鱼叉缓缓抬起,铁齿一次次狠狠朝下戳向滩涂泥沙,噗嗤噗嗤的水声在空旷芦苇滩回荡,一股刺骨的阴冷水汽扑面而来。

游客心底骤然升起浓烈寒意,不敢继续逗留,慌忙离开了浅水滩岸。

浅滩淤积的阴寒连同老渔翁那份沉甸甸的执念,已然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长达数月,一行人频繁深陷噩梦,腰背时常发凉酸痛,耳边时不时凭空响起鱼叉扎破水面的噗嗤声响。四处求医调养,收效甚微。直到偶然听闻老渔翁的悲惨过往,才明白自己触犯了乡土的禁忌。

他们专程折返滩边的土埂,焚香烧纸,向着芦苇环绕的浅水滩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时日的静养,缠绕在身上的怪异异象,才缓缓消散干净。

曾经有一名轻狂青年听闻滩上的传闻之后肆意嘲讽,认定鱼叉的晃动仅仅是暗流涌动带动铁器摇摆,不过是乡间毫无依据的迷信。当夜他借宿在沿河的村落,整夜深陷噩梦,腰背寒凉酸痛,耳畔反复响起鱼叉扎进泥沙的噗嗤水声。一直朝着浅滩的方向遥相致歉,方才得以安稳入眠。

老婆婆望着随风起伏的茫茫芦苇,轻轻一声悠长的长叹。

“这片浅水滩,同样是当年大灾遗留的一处镇魂点位。鱼叉扎根的淤泥下层,还埋藏着一道已经被流水侵蚀磨平的镇纹。”

“一桩桩淮上的异闻,从来没有凶狠厉鬼行凶。仅仅是乱世当中一名普通的渔翁,把接济饥寒流民的念想,死死攥到了生命终结之后。”

秋风呼啸掠过水岸,芦苇穗漫天纷飞,细碎的水花一遍遍拍打滩涂的泥沙。

白日之下,斜插淤泥的旧鱼叉安安静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等到月轮升上夜空,夜雾铺满整片芦苇滩,旧鱼叉便会再度抬升,一次次狠狠扎向滩涂的泥沙。那一缕孤苦的残魂,依旧守在这片荒芜的浅水滩,一遍一遍挥舞鱼叉,怀揣那份永远无法兑现的期盼。

我驻足在外边高高的土埂,不曾迈步踏入冰凉的浅水,不曾伸手触碰淤泥当中斜插的旧鱼叉。

一路走完淮水沿岸一处处残墟。摆渡的船翁、纺纱的妇人、看管谷场的老农、烧制砖瓦的窑匠、奔波驿道的驿卒,如今还有这名驻守浅滩的老渔翁。无数平凡的普通人,在灾厄降临之时拼尽自己全部微薄的力量帮扶受难乡邻。生命消散之后,魂魄长久困守自己劳作一生的土地,一遍遍重复永无止境的劳作。

天色持续暗沉,暮色铺满宽阔的河面,阴冷潮湿的雾气正顺着芦苇丛不断向外弥散,此地不宜久留。

我合上手里泛黄的录音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埂外侧蜿蜒的小路缓步离开,不去惊扰浅水滩上,老渔翁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身后茫茫芦苇滩一点点隐进沉沉夜色。我心中清楚,今夜月色淌过水面,噗嗤噗嗤,鱼叉戳刺泥沙的水声,又会在空旷荒凉的浅滩悠悠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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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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