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石巷旧捣臼

第76章 石巷旧捣臼

连绵起伏的皖南山邑,层层叠叠的古民居顺着山坡铺展。

青石板铺就的狭长石巷纵横交错,巷弄边角的民居檐下,几乎家家户户都安放着石捣臼。厚实圆敦的石臼,配一根沉甸甸的木杵。每到晨昏时分,巷子里此起彼伏响起咚、咚、咚的闷响。山民将山茶籽、杂粮、草药倒进臼腔,挥起木杵反复舂捣。油籽舂碎用来榨油,谷物舂脱外壳,草药捣成药粉。一只捣臼,维系着山户日复一日的烟火生计。

岁月流转,一场席卷群山的疫病骤然降临。整座依山而建的古村死伤惨重,幸存下来的村民陆续收拾行囊,弃掉老屋向着大山外逃亡。炊烟一缕接一缕彻底熄灭。巷边木屋的木梁腐朽,瓦片成片往下坠落。青苔吞没整条青石板巷道。悠长的石巷再也听不见舂捣的声响,古村落被重重山林包裹,长久沉寂。

一条幽深石巷的檐角底下,稳稳坐落着一只老旧石捣臼。

整块臼身由山中花岗岩凿刻而成,臼腔内壁布满千百次舂捣磨出来的密密麻麻凹痕。臼口边缘多处磕出豁口,表层蒙着一层厚密的墨绿色青苔。配套的长木杵斜斜倚靠在臼的侧壁,杵头已经被撞击磨得浑圆,表层木料腐朽起了细密裂纹。白日山间的微光顺着残破的屋檐洒落,石臼安安静静蹲在墙角,看上去仅仅是一件被村民遗弃的老旧农具,寻不出半点诡异。

一旦夜色笼罩连绵群山,月色穿过残破屋檐的缝隙落进幽深巷弄,山林间鸟兽的啼鸣渐渐平息,荒废古村的石巷之中便会浮现出诡异的异动。

冰凉潮湿的山雾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漫进巷道。斜靠臼壁的腐朽木杵,没有任何人握持,凭空缓缓扬起。下一瞬间重重向下砸进石臼的内腔。咚!沉闷厚重的舂捣声在狭窄的石巷来回回荡。木杵一次又一次起落,节奏沉稳规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身影正站在臼边,不停舂捣臼腔之内的物料。整条巷子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唯有石臼与木杵一遍一遍重复舂捣的劳作。

待到东方天际透出浅淡的天光,第一缕晨曦穿透山林树冠,木杵骤然停下起落,重新斜斜倚靠在石臼侧壁。整条石巷瞬间归于死寂,仿佛整夜不绝的舂捣,仅仅是山风晃动朽木制造出来的幻听。

周遭大山深处的老人,代代相传着石捣臼背后一段悲伤的往事。

疫病席卷这座山村的时候,山里缺医少药。村子里面住着一名中年妇人,精通山间草药。家家户户但凡有人染病,她便背上竹篓穿梭山林采挖草药,带回自家门前石巷,把各色草药倒进石捣臼,挥动沉重木杵,将药草舂碾成细碎药粉。

村落之中粮食同样紧缺。不少孩童饿到奄奄一息,妇人便舂捣杂粮野谷,磨出能够果腹的粗粉,分发给村中挨饿的孩童。日复一日,她守在檐下的捣臼边,一边碾制药粉救治病患,一边舂碎杂粮接济饥饿的孩童。

疫病疯狂蔓延,不断有山民倒下。妇人整日穿梭病患的屋舍,又长时间接触携带疫病的乡亲。病魔终究缠上了她。那一夜,山间夜风寒凉,她强撑着发烫的躯体,依旧站在石臼跟前,奋力挥动木杵舂捣草药。重重一杵落下之后,浑身力气彻底耗尽,她软软倒在了石臼的边沿。木杵顺着臼壁滑落到一旁。

妇人一生都守着这一方石捣臼。心中放不下染病待治的乡邻,放不下嗷嗷挨饿的孩童。身死之后,这份执念牢牢依附在了花岗岩凿成的捣臼与木杵之上。每至夜半,残魂便操控木杵反复起落舂捣,无休止地碾制药草杂粮。

这一缕亡魂没有丝毫凶戾。她只是一名心怀善意的山乡妇人,被困在空无一人的荒废古巷,一遍一遍做着永远没有终点的舂捣。

废弃古村雾气终年不散,疫病肆虐的年月大量村民在这条石巷周边的老屋离世,残垣之下淤积着厚重阴冷的山阴之气。若是生人伸手挪动木杵,探头往臼腔内部伸手掏摸,长时间站在捣臼的檐下逗留,便会被妇人沉甸甸的执念缠缚,沾染古巷积攒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反复站在青苔遍布的狭长石巷,耳畔不停回荡木杵撞击石臼的咚咚闷响。苏醒过后胳膊酸胀发沉,心口萦绕一股疲惫的焦灼,耳畔时不时隐约飘来舂捣的动静,心神惶惶不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断浮现檐下石捣臼起落的木杵,咚咚的舂捣声响毫无征兆在耳边响起。精神日渐萎靡恍惚,夜里睡梦破碎繁多,反复缠绵风寒体虚的小病,寻常食补汤药很难快速恢复元气。

附近山里的村落代代传下四条禁忌,告诫后人千万不可惊扰石巷当中的孤魂: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条荒废石巷。夜半听见巷内传来咚咚舂捣的闷响,切莫向着巷口窥探,立刻转身离开古村的范围。

第二,无论白昼还是黑夜,禁止挪动倚靠臼身的腐朽木杵,不许伸手探进石臼内腔,不能捡拾臼缝里面脱落的碎石木渣,严禁石块敲打臼壁。

第三,不可在捣臼上方残破的屋檐底下停留歇息,不要对着幽深石巷高声喧哗叫嚷,禁止模仿木杵舂捣时咚咚的声响,不要踩踏捣臼周边一圈布满青苔的石板。

第四,不可拿石臼夜半舂捣的异象当作闲谈笑料,禁止巷道之内点燃明火焚烧枯枝杂草,严禁撬动、推移沉重的花岗岩捣臼,不得刮除臼壁厚厚的青苔。

暮秋午后,微凉山风穿过重重树冠,枯黄的树叶顺着残破的屋檐簌簌飘落。

我站在古村村口的石拱门外,隔着一大片疯长的灌木远远望向幽深的石巷。长长的巷道铺满湿滑青苔,巷中段的老屋檐角下,老旧石捣臼静静蹲伏在地,腐朽的长木杵斜斜倚靠臼壁。

拱门侧边的青石墩上坐着一位八十三岁的老奶奶。她年少之时,便一遍一遍听长辈诉说舂药妇人的往事。老人的目光越过杂乱灌木落向幽深巷弄,语速缓慢,眼底漫开一层悲悯。

“那位妇人的心肠宽厚。疫病横行,上山采药,就在门口这只捣臼碾药救人。粮食短缺的时候,舂碎杂粮分给村里挨饿的娃娃。到最后自己染上病症,倒在了石臼边上。”

“她从来不会伤害闯入古村的路人。夜里木杵不停起落舂捣,是她还在碾制药草,盼着能够治好染病的乡亲,喂饱饥饿的孩童。”

老奶奶回忆,数十年前月圆的夜晚,石巷之中的异象格外清晰。站在村口石拱门处,便能够模糊看见一道单薄的身影立在臼边,双手攥紧木杵一下一下重重向下舂捣。咚咚的闷响顺着狭长的巷道飘荡,越过灌木丛,一直传到外围的山民村寨。

年复一年,山林的风雨不停侵蚀荒废的老屋,那道舂捣的人影一点点淡化消散。唯有檐角底下的石捣臼,每逢夜半依旧会扬起木杵反复舂捣,咚咚的闷响,在青苔覆盖的石巷间来回震荡,不曾停歇。

过往不少顽皮的山里孩童、进山探访古村遗迹的游人无视祖辈流传的告诫,闯进幽深石巷,惊扰妇人的执念,惹上一桩桩怪异的祸事。

早些年,邻村一群半大孩童结伴钻进这座废弃古村探险。走到石巷檐下,看见了墙角的石捣臼。孩子们凑上前,伸手将斜靠着的木杵搬起来,拿石块不断敲打花岗岩臼壁,还有孩童伸出手往臼腔里面胡乱掏挖,围着捣臼大声追逐嬉闹。

嬉闹一直持续到夕阳隐没进连绵的山脊,天色慢慢昏暗,孩童才顺着山路折返山下的村寨。

当夜,噩梦便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青苔遍布的幽深石巷,木杵不停扬起,重重砸向石臼内腔,咚咚的舂捣声响连绵不绝。整夜辗转难安,惊醒之后整条胳膊酸胀沉重,耳边仿佛依旧回荡舂捣的闷响。

接连数日,孩子们精神萎靡倦怠,耳畔时不时飘来若有若无的咚咚撞击声。长辈几番盘问,孩童才坦白搬动木杵、敲打臼壁、伸手掏摸臼腔的经过。山中老者判断,孩子们惊扰了舂药妇人的孤魂,被执念缠缚。

各家备好香烛纸钱,搭配一小捆干燥草药作为供礼,站在村口石拱门的位置遥遥向着石巷深处祭拜。诚恳致歉,诉说孩童年少顽劣,无意惊扰亡魂,恳请妇人放下心中救人的执念,得以安然安息。持续祭拜整整七日。

缠绕不散的噩梦与耳边幻听才一点点褪去,孩子们的精神缓缓恢复安稳。

山下村寨的山民牢牢谨记先祖的告诫,不会随意踏入这片荒废古村的石巷。可不少长途跋涉进山寻访古村落遗存的外来游人,全然不知石捣臼之下埋藏的往事与禁忌。

数年前,几名探访山野古民居的外地游客顺着山路寻到此地。看见檐下造型古朴的花岗岩捣臼,顿生兴致。一行人钻进幽深的青苔石巷,伸手搬起腐朽的木杵,用石块敲击臼壁,还有人俯身伸手探查臼腔内部,喧闹说笑,举着设备不停拍照。

夜色缓缓吞没连绵群山,薄薄阴冷的山雾顺着石板缝隙涌进整条巷道。

斜倚侧壁的朽木杵凭空扬起,一次接一次重重砸进石臼内腔。咚,咚,咚!厚重沉闷的舂捣声在狭窄石巷来回震荡,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潮湿的石板扑面而来。

游客心底骤然生出浓烈寒意,不敢继续停留,慌慌张张顺着巷道冲出荒废古村。

古巷淤积的阴冷气息连同妇人沉甸甸的执念,已经牢牢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长达数月,一行人频频深陷噩梦,手臂时常酸胀发沉,耳边毫无预兆便响起咚咚的舂捣闷响。四处求医调养,收效甚微。直到偶然听闻舂药妇人的往事,方才醒悟自己触犯了山间的禁忌。

他们再度长途跋涉回到古村村口的石拱门,焚香烧纸,朝着幽深的石巷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一段时间的静养,缠绕在身上的种种异象,才缓缓消散干净。

从前曾有一名进山采风的轻狂青年听闻传闻之后肆意嘲讽,认定木杵起落只是山风搅动朽木,全部都是山里老人编造的无稽迷信。当夜他借宿在山下村寨,整夜困在反复舂捣的噩梦之中,胳膊酸胀沉重,耳畔不停回荡咚咚的撞击声响。直至朝着古村石巷的方向遥遥致歉,方才得以安稳入眠。

老奶奶望着灌木丛生的巷口,缓缓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条石巷,亦是当年山间疫病灾难遗留的一处镇魂点位。捣臼的花岗岩底座之下,刻着一道已经被厚厚的青苔彻底磨平的镇纹。”

“山邑一桩桩异闻,从无凶狠厉鬼行凶。不过是灾祸年代,一名普通的山间妇人,救治乡邻、抚育孩童的心愿,死死攥到生命消散之后。”

微凉山风卷动枯黄落叶,碎叶顺着残破屋檐,一片片滑落在青苔遍布的石板上。

白日之下,老旧石捣臼安安静静蹲在檐角,木杵斜斜倚靠侧壁,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等到一轮圆月攀上群山的峰顶,阴冷山雾填满整条狭长石巷,朽坏的木杵便会再度扬起落下。那一缕孤苦的残魂依旧守在荒芜巷弄的檐下,一遍一遍挥动木杵舂捣,怀揣那份再也无法完成的期盼。

我驻足在村口石拱门之外,不曾迈步踏入幽深的青苔石巷,不曾伸手触碰檐下的石捣臼与腐朽木杵。

告别淮河沿岸滩涂之上的一处处镇魂旧物,我向着皖南连绵群山深处前行。淮上的船夫、窑匠、渔翁已经归于沉寂。群山之中,还有许许多多在灾祸年月拼尽一己之力帮扶乡邻的普通人。他们身死之后,魂魄固守着相伴一生的器物,无休止循环生前的劳作。

天色不断暗沉,暮色把连绵的山林染成灰蓝,阴冷潮湿的山雾正顺着巷道一点点向外漫涌,此地不宜久留。

我把新的记录页面添进泛黄的录音记录本,转身顺着山间蜿蜒的土路缓步下山,不去惊扰石巷檐下妇人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荒废古村幽深的石巷慢慢隐进山影深处。我心里清楚,今夜月光落进巷弄,咚咚,咚咚,木杵撞击石臼的舂捣闷响,又会在空寂无人的青苔石巷悠悠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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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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