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山寮旧竹筛
群山褶皱之间散落着许许多多临时山寮。
进山采菇、收摘山栗的山民,会搭建简易的竹木寮棚。寮内一方夯实的泥台,便是分拣野粮干果的工作台。一张细密的竹筛来回摇晃,沙沙声响漫开。干瘪的外壳顺着筛网缝隙滑落,饱满的野栗、杂粮留存在筛面。竹筛往复摆动,将糠壳碎屑分离出去。薄薄的竹篾交织成网,收纳着山民一季季山野的收成。
那场可怖的山间疫病席卷整片山岭之后,进山劳作的山民接连染病倒下。幸存的村民慌忙撤离深山,一座座山寮就此被抛弃。竹木棚架慢慢腐朽断裂,屋顶的茅草成片烂透,杂草顺着木板缝隙疯狂生长。往日筛粮的沙沙声响彻底消散,残破的寮棚孤零零蜷缩在密林深处。
残破山寮内部,开裂的黄泥台面上,平放一张破旧竹筛。
筛框的竹条多处劈裂,边缘缠绕几圈发黑的旧藤条勉强固定。细密的篾网布满大大小小的破洞,表层沾满干枯栗壳与褐色的霉斑。筛沿蒙着一层薄薄蛛网,大量糠壳残屑零零散散堆积在泥台的边角。白日林间的光斑穿过破漏棚顶落进寮房,竹筛静静躺卧台面,看上去只是一件早已报废、被人遗弃的农器,寻不到半分诡异的迹象。
待到夜色吞没连绵的峰峦,惨白的月光穿过棚顶的破洞淌进寮棚,山林里鸟兽的啼鸣渐渐平息,废弃山寮之中便泛起诡异的异动。
冰凉湿润的山雾顺着腐朽的木墙缝隙缓缓涌入棚内。平铺在黄泥台面上的旧竹筛,没有任何人的握持,开始来回轻轻地左右摇晃。筛面残留的干枯栗壳顺着筛网孔洞簌簌滚落。沙沙?沙沙,细碎连绵的摩擦声响在狭小寮棚内回荡,仿佛一道看不见的身影正站在台边,反复晃动筛具,仔细分拣山野收来的杂粮干果。整座山寮空空荡荡,不见半缕人影,唯有老旧竹筛,一遍一遍重复筛落糠壳的劳作。
当东方的山脊透出淡淡的天光,清晨的微光穿透树冠,竹筛骤然停下晃动,重新安稳地平铺在黄泥台面。寮棚瞬间归于死寂,仿佛整夜不绝的沙沙响动,仅仅是穿棚而过的山风卷动干壳所制造的一场幻听。
周边村寨的老一辈山民,口口相传着竹筛背后一段凄怆的往事。
疫病在山林间蔓延开来的时候,不少村民为了躲避灾厄,逃进幽深的山林,依靠捡拾野栗、山野杂粮苟延残喘。搭建这间山寮的,是一名孤苦的老婆婆。她常年穿梭山野捡拾干果杂粮。灾厄降临之后,她便守在这座山寮之中,每日进山搜集能够果腹的野粮,摊放到竹筛之上仔细筛除外壳与杂质,再把分拣干净的干粮,分发给躲藏在密林里逃难的老弱。
山林之中疫病四处游走,四散逃亡的难民不断从寮棚周边经过。老婆婆日复一日接待逃难的乡亲,将筛拣妥当的野粮往外派送,长久和携带疫病的流民接触,瘟疫终究缠上了她衰老的躯体。那一夜,山间冷风刮得茅草棚顶哗哗作响,她强撑滚烫虚弱的身子,依旧站在黄泥台前,一下一下摇晃竹筛分拣野栗。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身子一软,重重歪倒在泥台的边沿,手中的竹筛滑落在台面。
老婆婆一生都在山野间搜集食粮接济旁人。她心中放不下密林当中忍饥挨饿的逃难之人。离世之后,这份执念紧紧缠绕在竹筛之上。每到夜半,残魂便操控筛体不停摇摆,无休止地筛除糠壳,分拣可供充饥的野粮。
这一缕亡魂不带半分凶戾。她只是一名心善的山里老婆婆,被困在早已破败荒芜的山寮,一遍遍开展一场永远没法派送出去的分拣劳作。
废弃寮棚常年阴湿,疫病肆虐的那段时日,不少逃难的饥民蜷缩在寮棚的角落咽下最后一口气,残破棚屋之内淤积起厚重阴冷的山阴之气。若是生人伸手拿起台面上的旧竹筛,选择在残破山寮当中留宿歇息,或是肆意扫动泥台堆积的糠壳残屑,便会被老婆婆沉甸甸的执念缠缚,沾染寮棚淤积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自己仿佛站在茅草残破的山寮之内,耳畔不断响起竹筛摇晃、糠壳滑落的沙沙声响。苏醒之后手腕酸胀发软,心底漫开一股绵长的疲惫,耳畔时不时隐约飘来细碎的筛动声响,心神惶惶难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的时候,脑海会反复浮现黄泥台面上摇晃的竹筛,沙沙的筛粮异响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精神日渐萎靡恍惚,夜里睡梦破碎繁多,时常体虚畏寒,反反复复染上缠绵小病,食补汤药的恢复速度格外迟缓。
山下各村寨代代流传四条告诫,叮嘱后辈万万不可惊扰山寮之内的孤魂:
第一,入夜绝不要踏入这座残破山寮。夜半听见寮棚内部传出沙沙筛粮的动静,切勿凑近棚缝向内窥探,立刻转身离开这片密林。
第二,无论白昼黑夜,禁止伸手拿起泥台面上的破旧竹筛,不许用树枝拨弄筛网,不能抠扯开裂的竹篾,严禁石块敲打竹筛的外圈框架。
第三,不可踏入山寮棚内落座歇息,不要对着残破的寮棚大声喧哗叫嚷,禁止模仿糠壳滑落的沙沙声响,绝不踩踏黄泥台周边散落成堆的栗壳碎屑。
第四,不可拿山寮夜半筛动竹筛的异象当作闲谈笑料,禁止在寮棚的范围内点燃明火焚烧杂草茅草,不许挪动黄泥台,不得清扫台面上堆积已久的糠壳残屑。
暮秋午后,阵阵凉风吹动密林的枝叶,枯黄的栗叶顺着破败的寮顶缝隙簌簌往下飘落。
我站在山寮外侧一片浓密的灌木丛之外,隔着交错的枝桠遥遥望向残破的茅草棚。腐朽的木架歪歪斜斜,棚顶大片茅草已经腐烂缺失,黄泥台静静卧在寮房深处,那张开裂的旧竹筛,平摊在台面之上。
灌木丛外的青石岩块上坐着一位八十二岁的老爷爷。年少时,长辈便一遍遍向他讲述寮棚老婆婆的旧事。老人的目光穿透交错的枝杈,落向那间孤零零的山寮,语速舒缓,满含悲悯。
“老婆婆常年进山捡拾野栗。疫病闹起来,好多乡亲逃进深山挨饿。她便守在此地,拿竹筛把野粮筛干净,分给逃难的路人。到头来自己染上疫病,倒在了黄泥台边上。”
“她从来不会伤害闯进山林的过路人。夜里竹筛不停摇晃,是她依旧坐在台前,仔细筛拣可以分给难民的干粮。”
老爷爷回忆,几十年前月圆的夜晚,山寮之中的异象格外明晰。站在这片灌木丛外,便能够模糊看见佝偻的身影伏在黄泥台边,双手攥住筛框来回摆动。沙沙的筛粮声响顺着敞开的寮门飘出,悠悠回荡在周遭的密林之间。
岁岁年年,风雨不断侵蚀茅草与竹木搭建的棚屋,那道分拣野粮的身影一点点淡化消散。唯有黄泥台面上的旧竹筛,每逢夜半依旧来回摇摆,细碎的沙沙声响,持续在狭小残破的寮棚内回荡,从未停歇。
从前不少顽皮的山里孩童、进山探访遗迹的游人无视村寨流传的告诫,闯进残破山寮,惊扰老婆婆的执念,惹上一桩桩怪异的麻烦。
早些年,邻村一群孩童结伴钻进这片密林探险。顺着小径寻到这间废弃山寮,一眼看见了泥台上面的破旧竹筛。孩子们一窝蜂冲进寮棚,伸手拎起竹筛来回甩动,捡起石块敲打竹制筛框,还挥动树枝,将台面堆积的糠壳碎屑扫得到处飞扬,在棚内大声嬉闹。
嬉闹一直延续到夕阳沉落到连绵的山脊之后,天色慢慢昏暗,孩童们才沿着蜿蜒山道折返山下村寨。
当夜,噩梦便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茅草破损的山寮之内,竹筛不停左右摇晃,糠壳簌簌滑落,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整夜辗转难以入眠,惊醒之后手腕酸软无力,耳边仿佛依旧萦绕细碎的筛动声响。
接连数日,孩子们精神萎靡畏寒,耳畔时不时飘来若有若无的沙沙动静。长辈几番盘问,孩童才坦白拎起竹筛、扫动糠壳碎屑的经过。村寨的老者判定,孩子们惊扰了老婆婆的孤魂,被沉甸甸的执念缠缚。
各家备好香烛纸钱,再捧上一小袋晒干的板栗充当供礼,站在寮棚外围的灌木丛边,遥遥向着残破山寮祭拜。诚恳致歉,诉说孩童年少顽劣,无意惊扰亡魂,恳请老婆婆放下分发干粮的执念,得以安息。连续祭拜整整七日。
纠缠不散的噩梦与耳边幻听才一点点褪去,孩童的精神慢慢恢复安稳。
山下村寨的山民牢牢铭记先祖的叮嘱,不会随意靠近这座密林深处的山寮。可有不少长途进山寻访山野遗存的外来游人,全然不知寮棚之下埋藏的往事与山间禁忌。
数年前,几名探寻山野旧迹的外地游客顺着山道闯进密林。发现了这间充满年代气息的山寮,留意到泥台上那张破损的竹筛。一行人迈步踏入残破寮棚,伸手将竹筛拎起把玩,树枝扫开台面上厚厚的糠壳残屑,一边高声说笑,一边举着设备不停拍照。
夜色缓缓笼罩整片连绵山岭,阴冷湿润的山雾顺着腐朽木板的缝隙涌进寮棚。
平铺于黄泥台的旧竹筛凭空开始来回摇晃,糠壳碎屑顺着筛网缝隙簌簌滑落,沙沙的细碎声响在狭小棚屋之内回荡,一股刺骨的阴寒扑面而来。
游客心底骤然涌起浓烈寒意,不敢再多做停留,慌慌张张冲出茅草山寮,顺着山道快步离开密林。
寮棚淤积的阴冷气息连同老婆婆沉甸甸的执念,已然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长达数月,一行人频频深陷噩梦,手腕时常酸软乏力,耳边毫无预兆便响起沙沙的筛粮声响。四处求医调养,收效甚微。直到偶然听闻山寮老婆婆的过往,方才醒悟自己触犯了山间禁忌。
他们再度踏上蜿蜒山路,回到山寮外围的灌木丛,焚香烧纸,朝着残破的茅草棚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时日的静养,缠绕在身上的各类怪异异象,才缓缓消散干净。
曾经有一名进山写生的轻狂青年听闻传闻之后肆意嘲讽,认定竹筛晃动仅仅是林间穿堂风卷动筛体,全部都是山里长辈编造的迷信故事。当夜他借宿山下村寨,整夜困在筛动竹筛的噩梦之中,手腕酸软无力,耳畔反复响起沙沙的糠壳滑落声。直至朝着密林里山寮的方向遥遥致歉,方才得以安稳入眠。
老爷爷望向被灌木半掩的寮棚轮廓,缓缓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间山寮,同样是当年山间灾祸遗留的一处镇魂点位。黄泥台面的土层之下,埋藏一道早已被尘土彻底掩埋磨平的镇纹。”
“山邑之间一桩桩异闻,从来不存在凶狠厉鬼行凶。不过是灾厄年月,一名普通山里老婆婆,想要接济挨饿难民的心愿,死死攥到生命消散之后。”
微凉山风穿梭层层枝叶,枯黄栗壳顺着棚顶的破洞,零零散散飘落在黄泥台面。
白日之下,破旧竹筛安安静静平摊在泥台,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待到一轮圆月攀上远处的山尖,阴冷山雾填满残破的茅草寮棚,旧竹筛便会再度左右摇摆。那一缕孤苦的残魂依旧守在密林深处的山寮,一遍一遍摇晃筛具分拣野粮,怀揣那份再也无法达成的期盼。
我驻足在灌木丛的外侧,不曾迈步踏入腐朽的寮棚,不曾伸手触碰泥台面上的旧竹筛。
离开石巷之中舂药的妇人,我向着山岭更深处前行。皖南山峦之间,还有无数平凡百姓,在疫病肆虐的灾年倾尽微薄力量帮扶受难乡邻。生命消散之后,魂魄固守朝夕相伴的器物,无休止地循环生前的劳作。
天色持续暗沉,暮色把层层山林晕染成灰蓝色,阴冷潮湿的雾气正不断从寮棚向外弥散,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崭新的记录条目誊写到泛黄的录音记录本,转身顺着蜿蜒曲折的山间土路缓步离开,不去惊扰茅草寮棚内老婆婆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密林之中残破的山寮一点点隐进厚重的山影。我心中清楚,今夜月光淌进棚屋,沙沙、沙沙,竹筛筛落糠壳的细碎声响,又会在空寂无人的寮棚之内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