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茶寮旧焙笼
巢湖之南,银屏山余脉连绵起伏。山间云雾缭绕,坡地遍植茶树,自古便是皖中有名的茶乡。
山坳之间散落着一座座老茶寮。茶农采回鲜叶,经杀青、揉捻之后,便要放入竹焙笼中,以炭火低温慢烘。焙笼以细竹篾编织成圆筒状,笼底铺一层白棉纸,茶叶摊在纸上,下方燃着幽幽炭火。茶农守在笼边,不时伸手翻动茶叶,让每一片叶子均匀受热。焙笼里散出淡淡的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是茶乡人家最熟悉的气息。
一笼好茶,要烘焙数个时辰。茶农彻夜守在焙笼旁,不敢有半分懈怠。火候过了,茶叶焦枯;火候不足,茶香散逸。这一只只竹焙笼,烘焙出的不仅是茶叶,更是茶农一家老小全年的生计。
后来世道动荡,茶路断绝,山外的茶商再也不上山收茶。茶农们种出的茶叶卖不出去,生计无着,纷纷弃了茶山,搬迁下山谋生。一座座老茶寮无人打理,竹架朽烂,茅草屋顶坍塌,焙笼被遗弃在寮房角落,任由灰尘蛛网覆盖。
银屏山深处一座废弃茶寮的火塘边,静静搁着一只老旧竹焙笼。
笼身由老竹篾经纬编织,圆筒造型,笼口边缘用粗藤条加固。经年炭火烘烤,竹篾通体泛着深褐的焦黄色,多处篾条断裂翘起,笼底的白棉纸早已碳化碎裂,露出底下的炭灰。焙笼半罩在废弃的火塘之上,笼身倾斜,里面残留着少许陈年的焦茶叶末,四周散落着朽坏的茶簸、断裂的茶耙。
白日天光透过破漏的屋顶洒进寮房,光斑落在焙笼之上。它看上去只是一件被遗弃的老旧竹器,蒙尘积灰,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待到夜半,月色漫过银屏山脊,山风穿过残破的寮墙,林间鸟兽归于沉寂,这座废弃茶寮便会浮现诡异异象。
夜深露重,寮房内阴气渐生。那只静静搁在火塘边的旧焙笼,不受外力,会缓缓自行转动。
竹笼在火塘上方一圈一圈缓慢旋转,笼内残留的茶叶末随之翻动,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仿佛有看不见的茶农,正守在焙笼旁,伸手轻轻翻拌茶叶,把控火候。伴随着焙笼转动,寮房内会隐隐飘出一缕淡淡的茶香,混着炭火的温热气息,在空旷的残寮里悠悠回荡。可火塘之中早已没有炭火,寮房之内空无一人。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山林树冠,焙笼缓缓停止转动,沙沙声响彻底消散,茶香也随之隐去。一切重归死寂,仿佛昨夜的动静,只是山风穿堂带来的幻听。
山脚下村落的老人,都知晓这只旧焙笼背后掩埋的一段往事。
明末那场席卷皖省的大灾荒,茶乡也未能幸免。田地绝收,粮价飞涨,山里百姓饥寒交迫。这座茶寮的主人,是一位种了一辈子茶的老茶农。灾荒来临,茶叶卖不出去,家中存粮也日渐枯竭。可他看着山下逃难而来的流民,心中不忍,便把茶寮腾出来,收留无处栖身的饥民。
老茶农把自家仅存的粮食拿出来,熬成稀粥,分发给逃难的百姓。粮食不够,他便上山挖野菜、剥树皮,和着杂粮一起煮。夜里,他守在焙笼边,把陈年的粗茶末翻焙出茶香,给染了风寒的流民煮茶驱寒。
瘟疫随着饥荒蔓延,茶寮里收留的流民不断有人染病倒下。老茶农日夜照料病患,分发粥食,熬煮药茶。长久的劳累加上频繁接触疫病之人,他终究也染上了时疫。那一夜,他强撑着病体,还守在焙笼边翻焙茶叶,想给发烧的流民煮一碗热茶。焙笼转到一半,他身子一软,倒在了火塘边,再也没有起来。
老茶农一生与茶为伴,心地仁厚。身死之后,执念不散,魂魄困守这座废弃茶寮。他放不下焙笼里的茶叶,放不下那些受苦的流民。每到夜半,残魂便催动旧焙笼自行转动,复刻当年烘焙茶叶、煮茶济人的光景。
这缕亡魂没有凶戾之气,只是一位仁厚的老茶农,困于旧寮残器,循环旧日的善举。
但废弃茶寮常年阴冷潮湿,灾年无数枉死流民曾在此栖身,寮房之内淤积厚重阴寒。生人若是不懂茶寮忌讳,触碰焙笼、翻动笼内残茶,便会被这份执念缠扰,沾染茶寮的阴煞。
沾染阴煞轻者:
夜里频繁入梦,梦里置身昏暗茶寮,焙笼缓缓转动,耳边满是茶叶翻动的沙沙声响。醒来浑身发沉,口鼻间似有若无残留焦茶香,心底莫名生出酸楚,心神惶惶不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反复浮现废弃茶寮的画面,耳边时不时传来焙笼转动的沙沙声。容易精神恍惚,食欲不振,夜里失眠多梦,体虚畏寒,小病连绵,寻常汤药调养见效缓慢。
山下村落代代流传四条茶寮禁忌,告诫后辈不可冒犯:
第一,入夜绝对不可踏入这座废弃茶寮。若是听见山间传来焙笼转动的沙沙声响,切勿循声前去窥探,立刻转身远离茶寮旧址。
第二,无论昼夜,不许触碰、挪动火塘边的旧焙笼,不可伸手翻掏笼内残留的焦茶叶末,不要掰扯断裂的竹篾,严禁敲击焙笼笼身。
第三,不可在茶寮之内久坐歇息,不要对着空寮喊话喧哗,不可模仿茶叶翻动的沙沙声响,不捡拾寮内散落的茶簸、茶耙残件。
第四,不可调侃茶寮异象,不要在寮房周边点火喧闹,不可拆毁茶寮残墙断柱,严禁翻动火塘内的陈年炭灰。
暮秋午后,山风掠过银屏山的茶林,枯黄的茶树叶簌簌飘落。
我站在茶寮外侧的石阶上,隔着一片荒废的老茶树远远眺望。残破的茶寮隐在树丛之间,那只老旧焙笼静静搁在火塘边,笼身倾斜,蒙着厚厚的灰尘。
石阶旁坐着一位八十四岁的老婆婆,姓方,年少时曾听家中长辈讲过老茶农的旧事。老人望着茶寮方向,神色悲悯,缓缓道出尘封的过往。
那老人家种了一辈子茶,心肠最好。灾荒那年,茶卖不出去,自己都吃不饱,还把茶寮让出来给逃难的人住,熬粥煮茶接济他们。最后染了疫病,倒在了焙笼边上。
人走了,魂还留在茶寮。夜里焙笼自己转动,就像他还在给病患翻焙茶叶。他不害人,只是放不下那些受苦的人。
老人回忆,数十年前茶寮异象最为浓烈。月圆深夜,站在石阶远望,寮房破窗处隐约透出淡淡的炭火微光,焙笼转动的沙沙声顺着山风传出很远。依稀能看见一道佝偻的身影,守在火塘边,伸手翻拌笼中茶叶。
岁月流逝,风雨不断侵蚀茶寮,人影与微光慢慢淡化消散,唯有旧焙笼夜半转动的沙沙声响,依旧不曾断绝。
多年来,不少贪玩后生、外来猎奇游人,无知闯入废弃茶寮,冲撞旧焙笼,招来怪事。
早年村里几个少年,听闻茶寮焙笼的传说,结伴钻进深山,寻到这座荒废茶寮。看见火塘边的老旧焙笼,觉得新奇好玩。有人伸手转动笼身,有人掏摸笼内的残茶叶末,还有人掰扯断裂的竹篾,在寮内追逐嬉闹。
太阳落山,少年们嬉闹着下山归家。
当夜,怪事便找上这群少年。
入睡之后,所有人尽数坠入梦魇。梦里是昏暗陈旧的茶寮,焙笼缓缓转动,茶叶沙沙翻动,老茶农模糊的身影守在火塘边。整夜心神不安,惊醒之后浑身冷汗,口鼻间似乎还残留着焦茶的气味。
往后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食欲不振,夜里难以安睡,偶尔耳边飘来细碎的沙沙声响。家中长辈再三盘问,少年才坦白闯入茶寮、摆弄焙笼的经过。村中老者断定,惊扰了茶寮孤魂,被老茶农的执念缠上。
家人备好香烛纸钱与素果供品,站在石阶上隔着茶树林遥遥祭拜茶寮旧址。诚心致歉,说明孩童年少顽劣,无意冒犯亡魂,恳请亡魂放下执念,安魂安息。连续祭拜七日。
少年们的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心神渐渐平复。
本村人牢记告诫,绝不踏入这座废弃茶寮。可外来徒步探险的游人,并不知晓当地忌讳。
数年前,几名外地爱好者进山寻古,无意间找到这座茶寮。见到火塘边的旧焙笼,纷纷上前拍照,伸手转动笼身,掏摸笼内残茶,四处翻找寮内遗留的旧物。
夜色沉沉笼罩群山,茶寮陷入死寂。
火塘边,旧焙笼开始缓缓自行转动,笼内茶叶沙沙翻动,一缕淡淡的焦茶香在空荡的寮房里弥散开来。一股茶寮阴冷腐朽的寒气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顿生寒意,不敢继续逗留,慌忙逃离茶寮。
可茶寮阴煞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夜夜梦魇,耳边时常响起沙沙声响,食欲不振,失眠体虚。四处求医调理,收效甚微。后来偶然听闻老茶农的旧事,才明白自己触犯禁忌。
一行人折返石阶,焚香烧纸,遥遥向废弃茶寮赔罪忏悔。经过长时间静养,身上异象才慢慢消散。
还有胆大青年,站在石阶之外对着茶寮大声说笑,讥讽焙笼不过是一堆烂竹子,出言轻慢。当夜留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噩梦纠缠,浑身发沉阴冷,直到遥祭致歉之后,方才好转。
方婆婆望着幽深山林,轻轻叹息。
世间异事,未必全是凶煞。这位老茶农,一生种茶制茶,灾荒之年倾其所有接济流民。身死魂留茶寮,夜半焙笼自转,依旧在为受苦之人煮茶驱寒。
阴阳相隔,凡人随意摆弄他制茶济人的旧物,惊扰这份仁厚执念,便会被这份孤苦牵绊。
山风呼啸,林间树叶簌簌作响。
荒废茶寮静卧银屏山坳之间,老旧焙笼蒙尘静置,白日沉寂无声。
待到夜半月升,山野万籁俱寂,焙笼便会再度转动。
那一缕漂泊的孤魂,依旧在破败茶寮之内,一遍一遍,重复当年焙茶济人的旧时光。
我立在石阶之上,不曾踏入茶寮,不曾触碰那只旧焙笼。
心底隐隐记起,这座茶寮的火塘石壁上,也残留着模糊的符印残痕,和淮上那些镇魂点位如出一辙。明末那场大灾的印记,果然遍布皖省南北。
天色渐暗,暮色吞没群山,茶寮的阴寒气息缓缓弥漫。此地不宜久留。
我收起录音笔,转身离开石阶,不愿惊扰茶寮之中那一缕孤苦亡魂。
身后茶寮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待到夜半月色降临,焙笼转动的沙沙声响,又会在寂静山坳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