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古渡旧蓑衣
巢湖西岸,一道蜿蜒的泥滩延伸进浩渺的湖水。
往昔这里是一处热闹的民间古渡。往来的乡民搭乘渡船,穿梭于湖岸两边。撑船的渡夫常年守在渡口,风雨从来不曾停歇。每逢滂沱大雨,便披上厚实的蓑衣,立于船舷之上,奋力摇动船桨。蓑草层层堆叠,细密的草丝能够阻隔漫天的风雨。一件蓑衣,便是渡夫对抗湖上风浪最可靠的依仗。
日复一日,湖面上桨声悠悠,渡口岸边总是人声喧哗。
时光流转,新的石桥横跨湖面,渡船慢慢遭到淘汰。来往行人不再需要依靠小舟横渡巢湖。渡口的石阶被湖水日复一日冲刷侵蚀,码头的木板朽烂断裂。曾经喧嚣的古渡彻底被世人遗忘。岸边荒草疯长,芦苇沿着滩涂肆意蔓延。桨橹的声响永久消散,只余下滔滔湖水不停拍打湿漉漉的泥岸。
潮湿的泥滩滩头,一块开裂的青石板之上,摊放着一件朽烂的旧蓑衣。
整件蓑衣由晒干的蓑草层层编织而成。漫长岁月里,蓑草大量腐碎,不少位置已经破开巨大的缺口,松散的草絮一缕一缕向外垂落。表层沾满厚厚的淤泥渍,几处残存的草绳绑带脆得稍一触碰便会断裂。蓑衣边缘纠缠着不少干枯的芦苇絮,紧紧贴在冰凉潮湿的石板表面。白日湖风掠过滩涂,蓑衣安安静静地摊在石板上,看上去仅仅是一件被湖水冲上滩岸的废弃旧物,寻不到半分诡异。
一旦夜色笼罩浩渺的湖面,清冷月光洒遍泥泞滩头,湖面的渔舟尽数归港,四下的喧嚣彻底平息,荒废古渡之上便浮现出诡异的异动。
冰凉潮湿的湖雾顺着水波缓缓漫上泥滩。摊开在青石板上的朽旧蓑衣,没有任何人去触碰拉扯,竟开始一下一下轻轻抖动。蓑草互相摩擦,窸窣、窸窣,连绵细碎的摩擦声响回荡在空旷渡口。那模样,就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人影正将蓑衣抖开,披裹到肩头,准备迎着湖上的风雨撑船摆渡。整片滩涂空荡荡的,看不见半缕人影,唯有残破的蓑衣,一遍一遍重复抖动披身的动作。
等到东方天际透出浅浅的天光,清晨的微光撕开湖面的薄雾,蓑衣骤然停下全部抖动,软软地重新瘫回青石板。渡口瞬间归于死寂,仿佛整夜不绝的窸窣响动,仅仅是掠过滩头的湖风撕扯蓑草制造出来的一场幻听。
湖岸周边村落的老一辈乡民,代代相传着蓑衣背后一段悲凉的往事。
灾荒与疫病席卷巢湖沿岸的时候,无数流离失所的难民沿着湖岸四处奔逃。不少逃难的百姓想要渡向湖对岸,却寻不到可以搭载他们的船只。驻守这座古渡的渡夫,不肯抛下深陷困境的流民。
无论狂风骤雨,亦或是寒凉的暗夜,他日日驾着小小的渡船往返湖面,无偿搭载逃难的百姓横渡巢湖。遇上落雨的天气,他便披上这件厚重的蓑衣,任凭冰冷雨水拍打身躯,稳稳把控船桨,将一批又一批难民送到湖的对岸。
湖面之上风雨无常,逃难的流民之中不断有人染上可怖的疫病。渡夫日复一日接待一波又一波的过客,疫病终究悄悄缠上了他的躯体。那一夜,湖上掀起狂暴的风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湖面。他强撑着发烫虚弱的身子,抓起蓑衣想要披到肩头,再次驾船出湖接送难民。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渡夫直直栽倒在湿漉漉的滩头青石板上。手中的蓑衣滑落,摊开在冰冷的石板,他再也没能站起身。
渡夫一辈子驻守渡口,心中放不下那些亟待渡江逃难的百姓。生命消散之后,这份沉甸甸的执念牢牢依附在这件蓑草编织的蓑衣之上。每到夜半,残魂便催动残破的蓑草不停抖动,一遍一遍复刻披上衣衫、准备出航摆渡的动作。
这一缕亡魂不存在丝毫凶戾。他仅仅是一名坚守渡口的摆渡人,被困在早已废弃荒芜的滩头,循环一场永远无法启航的摆渡。
荒废古渡常年湖雾弥漫,灾厄年间许许多多走投无路的难民蜷缩在滩头等待渡船,不少人永远留在这片泥泞滩涂。滩头的土层淤积起厚重阴冷的湖阴之气。若是生人伸手抓起石板上的旧蓑衣,抬脚肆意踩踏蓑衣周边的滩涂淤泥,长久驻足于摊放蓑衣的青石板边上,便会被渡夫的执念缠缚,沾染渡口淤积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自己伫立在水雾翻涌的湖滩渡口,耳畔不停响起蓑草互相摩擦的窸窣声响。苏醒过后肩头一阵阵发凉,心底漫开一股迎着风雨奔波的疲惫,耳畔时不时隐约飘来细碎的摩擦动静,心神惶惶难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反复浮现青石板上面不停抖动的旧蓑衣,窸窣的摩擦声响毫无征兆地在耳边响起。精神日渐萎靡恍惚,夜里睡梦破碎繁多,时常畏寒怕冷,反反复复染上缠绵的风寒小病,寻常汤药调理恢复得格外迟缓。
湖岸沿岸的村落代代传下四条渡口禁忌,叮嘱后辈万万不可惊扰滩头的孤魂:
第一,入夜千万不要踏足这片废弃古渡。夜半听见滩上传来蓑草抖动的窸窣声响,切莫靠近滩岸探头张望,立刻转身远离湖滩。
第二,无论白昼黑夜,禁止伸手拎起摊在石板上的旧蓑衣,不许撕扯松散垂落的蓑草絮,不能用石块砸击残破的蓑草,严禁脚踩蓑衣本体。
第三,不可在摆放蓑衣的青石板周边落脚歇息,不要朝着空旷湖面高声喧哗叫嚷,禁止模仿蓑草摩擦的窸窣声响,不得蹚动蓑衣四周粘稠的滩涂淤泥。
第四,不可拿渡口蓑衣夜半异动当作闲谈笑料,禁止在滩头芦苇丛当中点燃明火,不许撬动岸边开裂的青石板,不要随意翻动蓑衣底下淤积的淤泥。
暮秋午后,阵阵湖风卷动层层浪涛,灰白色的芦苇絮顺着湖岸漫天纷飞。
我站在渡口外侧高高的土崖之上,隔着一大片随风摇晃的芦苇丛遥遥俯瞰泥泞滩头。浑浊的湖水一下一下拍打岸边,开裂的青石板静静卧在滩涂,那件朽烂的旧蓑衣,平平地摊放在石板表层。
土崖边的岩块上坐着一位八十三岁的老爷爷。自孩童时代,长辈便一遍遍向他讲述摆渡人的旧事。老人的目光越过漫天纷飞的芦苇絮,落向底下荒芜的滩头,语速缓慢,眼底漾开一层深重的悲悯。
“那渡夫心肠仗义。灾荒的时候,不计酬劳,冒风冒雨驾船接送逃难的乡亲。哪怕遇上暴雨,披着蓑衣也要开船。到最后染上疫病,倒在了这块青石板边上。”
“他从来不会伤害来到岸边的路人。夜里蓑衣不停抖动,是他还准备披好衣衫,想要驾小舟渡送流离的难民。”
老爷爷回忆,数十年前月圆的夜晚,古渡的异象格外清晰。站在这片土崖之上,便能够模糊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滩头,抬手拉扯肩头的蓑衣。蓑草摩擦的窸窣声响,顺着潮湿的湖风,一直飘向远处沿岸的村落。
岁岁年年,不息的湖水反复冲刷泥泞滩岸,那道准备启航的人影一点点淡化消散。唯有青石板上的旧蓑衣,每逢夜半依旧不停轻轻抖动,蓑草摩擦的窸窣声响,持续在空旷荒凉的渡口回荡,不曾停歇。
过往不少顽皮的湖边孩童、沿着湖岸寻访遗迹的游人无视代代相传的告诫,闯到泥泞滩头,惊扰摆渡人的执念,惹上一桩桩怪异的祸事。
早些年,邻村一群半大孩童结伴来到这片废弃古渡玩耍。穿过大片芦苇丛踏上滩头,一眼看见了石板上摊开的破旧蓑衣。孩子们一窝蜂冲到青石板边上,伸手去拽扯松散的蓑草絮,抬脚踩踏残破的蓑衣,还捡起碎石不断砸击蓑草表层,在湿漉漉的滩涂上追逐嬉闹。
嬉闹一直持续到夕阳缓缓沉入遥远的湖面,天色慢慢昏暗,孩童们才顺着土崖的小径折返湖边村寨。
当夜,噩梦便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水雾弥漫的荒芜渡口,石板上的蓑衣不停抖动,窸窣的摩擦声响连绵不绝。整夜辗转难以入眠,惊醒之后双肩冰凉发沉,耳边仿佛依旧萦绕蓑草摩挲的细碎动静。
接连数日,孩子们精神萎靡畏寒,耳畔时不时飘来若有若无的窸窣声响。长辈几番盘问,孩童才坦白撕扯蓑草、踩踏蓑衣的经过。村寨的老者判定,孩子们惊扰了摆渡人的孤魂,被沉甸甸的执念缠缚。
各家备好香烛纸钱,再带上一束干燥芦苇充当供礼,站在高处的土崖边缘,遥遥向着下方滩头的古渡祭拜。诚恳致歉,诉说孩童年少顽劣,无意惊扰亡魂,恳请渡夫放下摆渡难民的执念,得以安然安息。连续祭拜整整七日。
缠绕不散的噩梦与耳边幻听才一点点褪去,孩童的精神缓缓恢复安稳。
湖边村寨的乡民牢牢谨记先祖的叮嘱,不会随意走下土崖踏入荒芜的渡口。可有不少沿着湖岸徒步寻访旧迹的外来游人,全然不知滩头蓑衣埋藏的往事与湖边的禁忌。
数年前,几名探访湖岸古遗存的外地游客顺着湖岸小径寻到此地。望见青石板上造型沧桑的旧蓑衣,顿时心生好奇。一行人穿过芦苇丛踩进泥泞滩涂,伸手撕扯垂落的蓑草碎絮,抬脚踩踏着残破的蓑衣,一边高声说笑,一边举着设备不停拍照。
夜色缓缓笼罩浩渺的巢湖湖面,薄薄阴冷的湖雾顺着水波涌遍整片滩头。
摊放在青石板的旧蓑衣凭空开始一下一下轻轻抖动,蓑草互相摩擦,窸窣细碎的声响在空旷渡口回荡,一股刺骨的湖底阴寒顺着粘稠淤泥扑面而来。
游客心底骤然涌起浓烈寒意,不敢再多做停留,慌慌张张穿过芦苇滩,顺着土崖的小路快步离开古渡。
滩头淤积的阴冷气息连同摆渡人沉甸甸的执念,已然牢牢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长达数月,一行人频频深陷噩梦,双肩时常一阵阵发凉,耳边毫无预兆便响起蓑草摩挲的窸窣声响。四处求医调养,收效甚微。直到偶然听闻渡夫的悲惨过往,方才醒悟自己触犯了湖边的禁忌。
他们再度沿着湖岸小径折返高处的土崖,焚香烧纸,向着下方水雾缭绕的滩头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时日的静养,缠绕在身上的各类怪异异象,才缓缓消散干净。
曾经有一名沿着湖岸采风的轻狂青年听闻传闻之后肆意嘲讽,认定蓑衣抖动仅仅是湖风拉扯蓑草,全部都是湖边老人编造的无稽迷信。当夜他借宿在岸边村寨,整夜困在蓑衣不停抖动的噩梦之中,双肩冰凉沉重,耳畔反复响起蓑草摩擦的窸窣声响。直至向着古渡滩头的方向遥遥致歉,方才得以安稳入眠。
老爷爷望着浪涛一遍遍冲刷的荒芜滩涂,缓缓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片湖滩渡口,同样是当年灾厄遗留的一处镇魂点位。承载蓑衣的青石板底面,刻着一道已经被淤泥厚厚覆盖磨平的镇纹。”
“山邑湖岸一桩桩异闻,从来不存在凶狠厉鬼行凶。不过是灾祸年代,一名普通的湖边渡夫,想要护送逃难百姓渡过湖面的心愿,死死攥到生命消散之后。”
微凉的湖风卷动漫天纷飞的芦苇絮,一层层灰白色的草絮轻飘飘落向湿漉漉的青石板。
白日之下,朽烂的旧蓑衣安安静静摊放在石板之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
等到一轮圆月攀上遥远的湖岸山脊,阴冷湖雾铺满整片泥泞滩头,旧蓑衣便会再度反复抖动。那一缕孤苦的残魂依旧守在巢湖西岸废弃的渡口,一遍一遍抖动身上的蓑草,怀揣那份再也无法启航摆渡的期盼。
我驻足在高高的土崖之上,不曾迈步冲进芦苇丛踩下泥泞滩涂,不曾伸手触碰青石板上摊开的旧蓑衣。
辞别银屏山坳之中的老茶农,我的脚步顺着巢湖湖岸不断向前。皖中的山湖之间,还有许许多多平凡的百姓,在灾厄降临之时倾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帮扶受难的乡邻。生命消散之后,魂魄固守朝夕相伴的器物,无休止循环生前的劳作。
天色持续暗沉,暮色把宽阔的巢湖水面晕染成灰蓝色,阴冷潮湿的湖雾正顺着滩涂一点点向上漫涌,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崭新的记录条目誊写到泛黄的录音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崖外侧蜿蜒的土路缓步离开,不去惊扰湖滩渡口摆渡人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芦苇丛生的荒芜古渡一点点隐进厚重的湖雾夜色。我心中清楚,今夜月光洒落滩头,窸窣,窸窣,蓑草互相摩擦的细碎声响,又会在空寂无人的泥泞滩涂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