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崖边旧竹筐
巢湖向南,群峰壁立。临江一侧劈出大片陡峭崖壁,崖腰处嵌着一方狭窄的采药岩台。
岩台半悬于半空,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只有熟稔山路的采药人,敢攀着崖壁老藤来到此地。崖缝之中生长着大量珍贵的山野草药,忍冬、卷丹、石菖蒲、各类山参,扎根在石缝薄土之间。
采药人身系藤绳,蹲踞在狭小岩台上,把采下的草药抖落泥土,整理整齐,一捆捆码进竹筐。竹筐悬在崖边,采满之后便背在肩头,沿着险径下山。一筐筐草药,是山乡百姓抵御病痛最重要的依仗。
灾荒疫病席卷皖中山地之后,山下村落病患遍地,药草极度紧缺。寻常郎中手里药材耗尽,无数百姓饱受病痛折磨。可这处临崖采药岩台地势凶险,一般山民不敢攀上来采药。
后来世道更迭,后生不愿再冒性命之险攀爬危崖。岩台渐渐被人遗忘。藤蔓疯狂爬满崖壁,往日采药人踩踏出来的小径被杂草彻底掩埋。岩台之上,只余下一只被遗弃的旧竹筐,静静搁在崖沿。
悬空采药岩台的边沿,稳稳搁放一只开裂旧竹筐。
筐身由大山老毛竹劈篾编织而成,筐口宽大,筐壁多处裂开长长缝隙,筐沿几圈加固藤条已经朽断,部分篾片向外翻翘。筐底布满泥垢与干枯药草碎屑,筐内残留大把干枯发黑的草药残枝。筐子大半截摆在平整岩台,小半筐体悬空探出崖边,底下便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谷。白日阳光斜照崖壁,竹筐安安静静卧在岩台边缘,蒙着厚厚的尘土,看上去仅仅是采药人遗留下来的废弃器具,看不出丝毫诡异。
待到夜色吞没连绵群峰,惨白月光泼洒在陡峭崖壁,山风在山谷之间呼啸盘旋,鸟兽尽数归巢安眠,这座悬空采药岩台,便会浮现出令人心悸的异象。
阴冷山雾顺着崖壁缝隙缓缓升腾,将狭小岩台层层笼罩。搁放在崖沿的旧竹筐,没有外力触碰,开始来回轻轻摇晃。筐内干枯的药草枝叶顺着筐壁裂缝簌簌滑落,一片片坠向下方幽深的山谷。簌簌?簌簌,药草枝叶坠落的细碎声响,在空旷山谷之间来回飘荡。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身影正蹲在危险的崖边岩台,不断整理刚采下的草药,将残枝碎叶抖落出去。整方岩台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唯有开裂竹筐,一遍一遍重复抖落草药的动作。
等到东方山脊透出鱼肚白,清晨天光穿透山间浓雾,竹筐骤然停止晃动,再度静静搁置在崖沿。山谷重归寂静,仿佛整夜簌簌落草的动静,仅仅是高空山风摇晃竹筐带来的一场幻听。
山脚下村落世世代代口耳相传,诉说竹筐背后一段凄苦往事。
疫病肆虐那几年,山下村寨到处都是呻吟的病患,药材匮乏。这处崖台地势险恶,极少有人敢上来采药。当地有一名女采药人,自小熟悉崖壁路径,一身攀岩采草的本事。见乡亲饱受病痛折磨,她不顾安危,日日腰系粗藤绳,冒险攀上这处悬空岩台。钻进崖缝挖掘各类草药,装满竹筐,背下山免费分发给染病的穷苦乡民。
山路艰险,崖壁湿滑,她数次险些跌落深谷,依旧不曾停下。白天攀崖采药,夜里走村串户送药。逃难过来的流民、村中老弱病患,都receiving过她送来的草药。可流民病患源源不断,疫病传染性极强,日复一日近距离接触病患,厄运终究降临到她身上。
那一夜,山间风雨大作,山风嘶吼着冲撞崖壁。她已经染上疫病,浑身滚烫无力,却依旧强撑躯体,抓着藤蔓攀上采药岩台。她想要再多采一筐草药,给山下苦苦等待的乡亲。她蹲在崖沿,弯腰整理筐中草药,想要抖掉残枝枯叶。一阵剧烈眩晕袭来,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她身子一晃,重重伏倒在岩台边缘。竹筐留在崖沿,她再也没能背着药草走下山。
女子一生都在攀崖采药救人。身死之后,这份执念死死依附在这只朝夕相伴的竹筐之上。每至夜半,残魂便催动竹筐来回摇晃,抖落筐内干枯药草,一遍一遍复刻采药整理药草的劳作。
这一缕亡魂没有半分害人之心。她只是一名舍命进山采药救人的女子,被困在高空险崖之上,困在一场永远送不到山下的善举之中。
但这片悬空岩台,常年山雾阴冷。灾年无数病患盼着草药却无力回天,崖谷之下积攒了厚重的山阴之气。若是生人贸然攀登上这处岩台,伸手挪动崖沿竹筐,探头向着崖外探出身子,捡拾岩台上散落的干枯药草,就会被女子的执念缠缚,沾染崖谷阴冷煞气。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自己置身云雾缭绕的悬空岩台,耳边不断响起药草枝叶簌簌滑落坠向山谷的声响。醒来之后手臂发酸发僵,心口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灼疲惫,耳畔时不时隐约飘来簌簌落草的动静,心神惶惶不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反复浮现崖边摇晃的旧竹筐,簌簌的落草声响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精神日渐恍惚萎靡,夜里噩梦连绵不断,容易体虚头晕,反复缠绵小病,寻常食补汤药很难快速恢复。
山下各村寨代代立下四条严令,告诫后人万万不可靠近惊扰崖台孤魂:
第一,入夜绝对不可靠近这片悬崖。夜半听见山谷传来簌簌药草坠落的声响,千万不要攀上山崖探头观望,立刻远离这片山域。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攀登上这处悬空采药岩台,不许伸手挪动崖沿旧竹筐,不能伸手捡拾岩台上散落的干枯药草枝叶,严禁掰扯筐体开裂的竹篾。
第三,身体严禁探出崖边向外张望,不要对着幽深山谷大声呼喊喧哗,禁止模仿药草簌簌坠落的声响,不可踩踏通往岩台的残存采药小径。
第四,不可拿崖边竹筐夜半异动当作闲谈笑料,不许在崖下山谷点燃明火,不得投掷石块击打崖沿竹筐,不要撬动岩台表面的石块土层。
暮秋午后,凛冽山风穿梭峡谷,枯黄灌木枝叶在陡峭崖壁上不停摇摆。
我站在悬崖对面的高地山岗,隔着一道幽深山谷遥遥望向那方悬空岩台。云雾时不时飘过崖腰,狭小的石台上,那只开裂旧竹筐一小半筐身悬空探出崖沿,静静停驻。
山岗岩石上坐着一位八十五岁的老奶奶。她年少时,长辈便反复跟她讲述女采药人的故事。老人目光穿过浮动山雾落向危险崖台,语气缓慢,满含悲悯。
“那姑娘胆子大,敢爬这么险的崖。疫病闹起来,山下缺药,她不顾性命攀上崖台采草药,不收分毫送给生病乡亲。最后自己染了病,倒在了这处岩台边上。”
“她不会害人。夜里竹筐摇晃抖落药草,是她还在整理草药,盼着能够拿下山救治受苦百姓。”
老奶奶回忆,数十年前月圆之夜,崖台异象最为清晰。站在这座山岗之上,隔着山谷,能够模糊看见一道纤细身影蹲在崖沿,低头打理竹筐里的草药。药草簌簌坠落山谷的声响,顺着山风,能够清楚传到山岗这边。
岁月一年年流逝,风雨侵蚀陡峭崖壁,那道采药的身影一点点淡化消散。唯有崖沿的旧竹筐,每到夜半依旧来回摇晃,药草碎叶簌簌坠落深谷,细碎声响久久回荡山谷,从未断绝。
过去不少顽劣后生、进山探险猎奇的游人无视祖辈告诫,冒险靠近甚至攀上采药岩台,惊扰采药女子的执念,惹来一桩桩怪事。
早些年,邻村几个年轻后生进山游玩,听闻崖台传说,仗着身手矫健,顺着老旧采药野径,冒险爬上悬空岩台。看见崖沿那只开裂竹筐,觉得新奇。有人伸手晃动竹筐,有人捡拾台上散落干枯药草往怀里揣,还有人把大半个身子探出崖边向下张望,在狭小岩台说笑打闹。
直到夕阳沉落在群山背后,天色转暗,几人才小心翼翼爬下险崖,返回村寨。
当夜,噩梦便缠上这几人。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云雾翻涌的悬空岩台,竹筐不停摇晃,药草枝叶簌簌不断坠向无底深谷。整夜辗转难安,惊醒之后胳膊僵硬发酸,耳边仿佛依旧回荡药草滑落的簌簌声响。
接连数日,后生们精神萎靡,头晕体虚,耳畔时不时飘来若有若无的簌簌动静。长辈再三盘问,几人才坦白攀上岩台、摆弄竹筐、捡拾药草的经过。村中老者判断,他们惊扰了采药女子的孤魂,被执念缠上。
各家备好香烛纸钱,搭配一束新鲜草药作为供礼,站在对面山岗之上,遥遥向着危险崖台方向祭拜。诚恳致歉,诉说年少莽撞无知,无意惊扰亡魂,恳请采药女子放下送药救人的执念,得以安息。连续祭拜整整七日。
纠缠不休的噩梦与耳边幻听才慢慢褪去,几人的精神状态渐渐恢复。
山下本地山民牢记祖辈告诫,绝不靠近那处危险崖台。但不少进山徒步探奇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崖台埋藏的往事与禁忌。
数年前,几名外地户外爱好者进山寻幽,无意间找到通往崖台的旧痕迹。几人冒险攀爬登上悬空岩台,看见崖沿沧桑老旧竹筐,纷纷上前拍照。有人伸手摇晃竹筐,捡拾台上干枯药草作为纪念,甚至探出身体俯视谷底,高声欢呼。
夜色快速笼罩整片群山,阴冷厚重山雾从谷底升腾而起,包裹住狭小岩台。
搁放在崖沿的旧竹筐凭空开始来回摇晃,筐内干枯药草枝叶顺着裂缝簌簌滑落,一片片坠向幽深山谷。一股刺骨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瞬间升起浓烈惧意,不敢再多停留,慌慌张张手脚并用爬下危崖,匆匆逃离这片山谷。
崖谷淤积的阴寒连同采药女子沉甸甸的执念,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长达数月,一行人频繁被噩梦纠缠,胳膊经常僵硬发酸,耳边毫无预兆响起药草簌簌坠落的声响。四处求医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女采药人的过往,才明白自己触犯山间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回到对面山岗,焚香烧纸,遥遥向着云雾缭绕的采药岩台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缠绕在身上的各类异象才缓缓消散。
从前有一名进山写生的青年,听闻传说之后嗤笑不已,认定竹筐晃动只是高空山风作祟,全部都是山野老人编造出来吓唬人的故事。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困在崖台采药的噩梦之中,手臂僵硬发沉,耳边反复响起簌簌落草之声。直到朝着崖台方向遥遥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奶奶望着云雾反复吞吐的陡峭崖壁,悠长叹息一声。
“这处悬空岩台,也是灾年留下的镇魂点位。竹筐压着的岩台石面,刻有镇纹,长年被尘土药草碎屑厚厚掩埋。”
“山邑之间诸多异闻,少有厉鬼作恶。不过灾祸年月,一名普通女子拼上性命为乡亲采药治病的心愿,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呼啸山风卷动崖壁灌木,干枯药草碎叶被风扬起,零零散散飘落在岩台石面。
白日之下,开裂旧竹筐静静停在崖沿,大半截悬空探出深谷,安安静静毫无动静。
待到一轮圆月爬上群峰之巅,阴冷山雾填满幽深山谷,旧竹筐便会再度来回摇晃。那一缕孤苦残魂依旧守在高空险崖岩台,一遍一遍整理筐中药草,怀揣那份永远没办法送到山下百姓手中的期盼。
我驻足对面山岗高地,始终没有踏足那条通往崖台的危险小径,不曾靠近悬崖边缘,更没有妄想触碰那只悬在崖边的旧竹筐。
辞别巢湖西岸古渡的摆渡人,我继续穿行皖中山地。这片土地之上,无数普通人在灾厄降临之时,拼尽自己性命守护乡邻。人虽逝去,执念依附相伴一生的器物,循环着没有终点的善举。
天色持续暗沉,暮色把重重山谷染成灰黑色,阴冷山雾正不断从谷底向上翻涌,此地不宜久留。
我把新的记录写进泛黄的录音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岗外侧蜿蜒山路缓步离开,不去惊扰悬在危崖之上采药女子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陡峭崖台很快隐入茫茫山雾夜色。我心中清楚,今夜月光落上岩台,簌簌,簌簌,干枯药草枝叶坠落深谷的细碎声响,又会在空寂无人的峡谷之间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