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墟场旧杆秤

第81章 墟场旧杆秤

群山环抱之间,藏着一处山间旧墟场。

每逢墟日,四乡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木柜台沿街排开,粮油杂粮、山货干果在此交易。墟场中央的杂货摊,一杆杆木杆秤最为要紧。秤杆打磨光滑,秤星点点分明,秤砣沉沉坠在绳钩之上。买卖粮食之时,提起秤纽,秤砣沿秤杆缓缓滑动,高低起落之间,称量出家家户户赖以糊口的口粮。

灾荒降临,山下田地颗粒无收,饥民成群结队涌入山中。往日热闹喧嚣的墟场,也在灾疫的摧残之下迅速衰败。商户死的死、逃的逃,摊子被丢弃,木柜台日晒雨淋,木板开裂腐朽。墟场之上人声散尽,杂草从石板缝隙疯狂生长。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秤砣碰撞的脆响,尽数消散在岁月之中。

墟场残破的木柜台之上,横躺着一杆老旧杆秤。

秤杆是坚硬老枣木打磨而成,表层已经发黑开裂,不少秤星斑驳脱落,铜制秤纽锈迹斑斑。铁铸秤砣边角磕出多处缺口,表面布满厚厚的铁锈,秤钩弯曲变形。秤杆斜斜搭在柜台边缘,秤砣垂吊在半空,柜台台面散落些许腐朽的谷壳与干瘪杂粮碎屑。白日天光穿过墟场旁老树的枝叶落下来,这杆旧秤静静横卧,蒙尘积垢,看着不过是一件被遗弃的旧货,看不出半点诡异。

待到夜色笼罩群山,冷月高悬,山风卷着荒草簌簌作响,鸟兽归巢,整座墟场陷入死寂,废弃的墟场便生出奇异的异象。

阴冷的山雾漫过残破的柜台,笼罩整片荒废墟地。横放在木台之上的旧杆秤,没有人手握持,秤砣开始沿着秤杆自行来回滑动起落。秤杆微微上下起伏晃动,仿佛有看不见的人,正手提秤纽,仔细称量一袋袋救命口粮。空荡荡的墟场不见人影,唯有旧杆秤,一遍一遍重复称量粮食的动作。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山林,秤杆归于平静,秤砣稳稳停在原处。墟场重归寂静,仿佛夜里秤砣起落晃动,仅仅是夜风搅动器物带来的幻听。

山边各村老人,代代讲述着杆秤背后一段悲怆往事。

灾荒年月,粮价飞涨,无数百姓食不果腹。这座墟场的摊主,是一名秉性仁厚的商贩。自家存粮不算丰厚,眼见四方饥民流离困苦,他便守在墟场摊位。不哄抬粮价,常常半价甚至无偿,把粮食分给挨饿的穷苦百姓。每日手持这杆杆秤,一秤一秤仔细称量,把口粮递到饥民手中。

逃难而来的流民源源不断,不少人身染疫病。商贩日复一日接触逃难的民众,分发救济的粮食。疫病终究找上了他。那一夜,山风呼啸,墟场荒草乱舞。他已经浑身发热虚弱,依旧强撑着身子守在柜台边,想要再为饥民称出最后一份粮食。一阵眩晕袭来,他身体一歪,倒在了木柜台旁。手中的杆秤滑落,横躺在台面之上。

商贩一生守着墟场,心底放不下那些等待口粮的饥民。身死之后,这份执念牢牢依附在朝夕相伴的杆秤之上。每到夜半,残魂便催动秤砣滑动起落,一遍遍称量粮食,做着再也无法完成的救济。

这缕亡魂并无凶戾,只是一个心怀善念的山间商贩,困在荒芜墟场,循环一场永远送不出去的赈济。

废弃墟场荒草丛生,灾年无数饥民在此等候口粮,许多人没能熬过饥荒与疫病,墟场石板之下淤积厚重阴冷山阴之气。生人若是踏上残破柜台,触碰秤杆秤砣,捡拾地上散落的秤砣碎锈,便会被这份执念缠扰,沾染墟场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荒草遍地的废弃墟场,眼前晃动起落的杆秤,耳边似有秤砣滑动的细微声响。醒来之后手心发沉,心中压着一股无力的焦灼,耳畔偶尔飘来若有若无的秤砣摩擦动静,心神惶惶不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反复浮现晃动的旧杆秤,秤砣滑动的异响会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精神萎靡恍惚,夜里多梦易醒,容易体虚乏力,小毛病反反复复,食补汤药恢复缓慢。

周边村寨流传四条墟场禁忌,告诫后人不可惊扰墟场孤魂:

第一,入夜万万不要踏入这片废弃墟场。夜半听见墟场内传来秤砣滑动碰撞的轻响,切勿靠近窥探,立刻远离这片区域。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触碰台面上的旧杆秤,不许挪动秤砣,不能掰动锈蚀秤钩,严禁捡拾地上散落的秤砣铁锈碎块。

第三,不可站上残破的木柜台,不要在柜台周边落座歇息,不许对着空墟高声喧哗,禁止模仿秤砣滑动磕碰的声响。

第四,不可拿墟场杆秤夜半异动当作笑谈,禁止在墟场荒草之间点燃明火,不许拆毁腐朽木柜台,不要撬动墟场石板。

暮秋午后,萧瑟山风掠过墟场,枯黄野草在断台残石之间来回摇曳。

我站在墟场外侧的老石拱门外,隔着满地荒草远远望向内部。残破的木柜台静静立在荒墟中央,那杆老旧杆秤斜斜搭在柜台边沿,锈蚀秤砣垂在半空。

石拱门的石块上坐着一位八十四岁的老者。年少时家中长辈反复向他讲起墟场商贩的旧事。老人目光越过丛生荒草落向残破柜台,语气低沉,满含悲悯。

“那商贩本心良善。灾荒年头粮食金贵,他不肯抬价,还常常白给粮食救济饥民。日日拿这杆秤称量口粮,最后染上疫病,倒在了柜台边上。”

“他不会害人。夜里秤砣来回滑动起落,是他还在称量粮食,想着分给挨饿的乡亲。”

老者回忆,数十年前月圆之夜,墟场异象最为明显。站在石拱门外,能够隐约看见一道模糊人影立在柜台之后,抬手提着秤杆称量粮食。秤砣滑动的细微声响,可以顺着山风传到门外。

岁月流转,风雨侵蚀木石,那道称量粮食的身影慢慢消散。唯有旧杆秤,每到夜半依旧秤砣起落晃动,细微声响回荡荒墟,不曾断绝。

过去不少顽劣后生、进山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墟场,惊扰商贩执念,招来怪事。

早些年,邻村几个少年结伴进山游玩,闯入这片废弃墟场。见到柜台上的旧杆秤觉得新奇好玩。有人伸手拨弄秤砣,有人摇晃秤杆,还有人跳上残破木柜台嬉闹,捡拾台面散落铁锈碎块把玩。

直到夕阳隐入群山,天色转暗,少年们才离开墟场返回村寨。

当夜,噩梦便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相同梦境:荒草遍地的旧墟场,杆秤不停晃动,秤砣来回滑动起落。整夜心神不宁,惊醒之后手心发沉,耳边仿佛还残留秤砣摩擦的细碎动静。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乏力,耳畔时不时飘来若有若无的异响。长辈几番盘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墟场摆弄杆秤、跳上柜台的经过。村中老者判断,他们惊扰了商贩孤魂,被执念缠上。

各家备好香烛纸钱与杂粮供品,站在石拱门外遥遥向着墟场祭拜。诚恳致歉,诉说年少顽劣无知,无意惊扰亡魂,恳请商贩放下赈济饥民的执念,得以安息。连续祭拜整整七日。

噩梦与幻听才渐渐褪去,少年精神慢慢恢复。

本地山民谨记祖辈告诫,绝不踏入废弃墟场。但不少外来徒步游人并不知晓此地往事与禁忌。

数年前,几名外地寻访旧迹的游客寻到山间墟场。看见柜台上沧桑旧杆秤,走进墟场,踏上残破柜台边缘,伸手拨弄秤砣、晃动秤杆,一边说笑一边拍照留念。

夜色迅速笼罩群山,阴冷山雾涌满整片墟场。

木柜台上的旧杆秤凭空开始晃动,秤砣沿着秤杆来回滑动起落。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骤生寒意,不敢久留,慌忙退出墟场,快步离开此地。

墟场淤积的阴寒连同商贩沉甸甸的执念,已然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频繁梦魇,手心时常莫名发沉,耳边毫无预兆响起秤砣滑动的细碎声响。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商贩旧事,才明白触犯山间禁忌。

他们再度回到墟场门外石拱处,焚香烧纸,遥遥向着荒墟诚心忏悔赔罪。经过长时间静养,身上各类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名游历文人听闻传说之后出言讥讽,认为只是夜风作祟,都是山野之人编造的故事。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墟场称量粮食的噩梦纠缠,手心沉重难受,直到朝着墟场方向遥遥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荒草淹没的墟场,悠悠长叹。

“这座废弃墟场,同样属于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木柜台底下石板缝隙之内,埋藏一道被泥土杂草掩埋的古老镇纹。”

“山邑诸多异闻,少有厉鬼作祟。不过灾祸年月,一名普通商贩救济饥民的心愿,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萧瑟山风吹动遍地枯草,干枯谷壳碎屑被风卷起,零零散散落在木柜台台面。

白日之下,旧杆秤静静斜搭柜台边沿,秤砣垂落,一片沉寂。

待到一轮圆月升上山头,阴冷山雾铺满荒墟,旧杆秤便会再度秤砣起落晃动。那一缕孤苦残魂依旧守在残破柜台之后,一遍一遍称量口粮,怀揣那份再也无法送到饥民手中的期盼。

我立在石拱门外,不曾踏入荒墟,不曾靠近残破柜台,更没有触碰那杆旧杆秤。

辞别危崖之上采药女子,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中山地。这片土地上无数平凡普通人,在灾厄来临之时倾尽所能接济乡邻。生命逝去,执念依附朝夕相伴的器物,循环一场没有终点的善举。

天色不断暗沉,暮色将群山染成灰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墟场漫涌,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新的记述誊写进泛黄的录音记录本,转身顺着石门外蜿蜒山路缓步离开,不去惊扰荒墟之中商贩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遍地荒草的废弃墟场,很快隐入沉沉夜色。我心中清楚,今夜月光洒落墟场,细微的秤砣滑动声响,又会在空寂无人的荒墟之间悠悠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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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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