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溪滩旧竹瓢
深山峡谷之中,一条山涧常年流水不绝。
溪水清冽甘甜,群山里的村落,世代依靠这条山涧取水度日。溪滩边,乡人用大块山石垒出一方简易取水石台。村民扛着水桶,提着竹瓢,来到石台边。竹瓢由整段毛竹根部凿制而成,瓢身宽大,瓢柄结实,俯身探入溪水,一瓢一瓢舀起清泉,倒进木桶挑回村寨。干旱时节,山涧水量缩减,这处石台,便是远近山民最重要的取水之地。
灾荒疫病席卷群山之后,接连大旱接踵而来。山间多处山泉断流,田地干裂,各处村寨水源紧张。百姓跋山涉水,纷纷赶来这处溪滩取水。老弱妇孺排成长长的队伍,守在石台边上,等待舀取赖以活命的溪水。
后来山乡人口大量外流,村落渐渐荒废。山路被山洪冲得支离破碎,再也没有人长途跋涉前来取水。溪滩石台被山洪裹挟的碎石泥沙半掩埋,石缝长满青苔,周边灌木疯长。挑水人的脚步声、竹瓢舀水叮咚的声响彻底消散,只剩下山涧溪水日复一日哗哗奔涌。
取水石台的青苔石面上,平放一只豁口旧竹瓢。
整只竹瓢取自老毛竹根部凿成,瓢身宽大,瓢沿崩开一道大大的豁口,边缘毛刺翻卷。瓢柄多处开裂,表层竹壳大片剥落,被溪水浸泡得发灰泛白。瓢内积满青苔泥垢,瓢底缠绕几缕腐烂水草。大半瓢身搁在石台之上,瓢口微微斜向溪水。白日山林光线落在溪滩,旧竹瓢静静卧在青苔石面,蒙着泥沙水渍,看上去只是被人遗弃的老旧取水器具,看不出丝毫诡异。
待到夜色吞没连绵峡谷,冷月悬在山尖,山涧流水哗哗轰鸣,山林鸟兽尽数归巢,整片溪滩陷入寂静,废弃取水石台便浮现令人心悸的异象。
阴冷潮湿的水雾顺着溪流漫上石台。青苔石面上的豁口旧竹瓢,没有人手握持,凭空自行起落沉浮。瓢身俯下探进溪水,舀起一汪凉水,再抬离水面,哗啦一声,又将满瓢溪水泼洒回山涧之中。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竹瓢磕碰石面,水花飞溅,叮咚哗啦的水声,在幽深峡谷之间来回回荡。整片溪滩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唯有旧竹瓢,一遍一遍重复舀水、泼水的动作。
等到东方山脊透出鱼肚白,清晨天光穿透山间水雾,竹瓢骤然停下动作,重新平放在青苔石台之上。山涧重归寻常流水声,仿佛整夜竹瓢起落舀泼溪水的动静,仅仅是水流冲击器物带来的幻听。
峡谷两岸各村,世世代代口耳相传竹瓢背后一段凄苦往事。
灾荒遇上大旱,周边山泉尽数枯竭,万千山民只能奔赴这处溪滩取水。
有一名山间妇人,丈夫早亡,独自拉扯家中老小。眼见村寨缺水严重,老弱行动不便,无力长途跋涉来溪滩取水。她便日日背着木桶,拿着这只竹瓢,往返于村寨与溪滩之间。来到石台,一瓢一瓢舀起溪水,装满木桶,再跋山涉水,把水送回缺水的乡亲家中。
老人、病人、走不动路的孩童,都喝过她挑回去的救命溪水。干旱持续日久,疫病又开始蔓延。妇人每日守在溪滩,接触大批前来取水的流民病患。厄运终究降临到她身上。
那一夜,夜色漆黑,山风寒凉。妇人已经染上疫病,浑身滚烫,四肢酸软无力,依旧强撑着残存力气,摸到溪滩取水石台。她握紧竹瓢,想要再多舀几瓢清水,带回去给村里缺水的病患。一阵剧烈眩晕袭来,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她身子一软,歪倒在石台边缘。手中的竹瓢脱手滑落,平放在青苔石面。她再也没能把一桶清水带回村寨。
妇人一生往返溪滩,为乡邻运送救命的溪水。身死之后,这份执念死死依附在这只朝夕相伴的竹瓢之上。每至夜半,残魂便催动竹瓢反复起落,舀水又泼回溪流,一遍一遍复刻取水劳作。
这一缕亡魂没有半分害人之心。她只是一位拼尽全力为乡邻求取活水的普通妇人,困在潺潺山涧之旁,困在一场永远送不到村寨的接济。
但这片溪滩常年水雾阴冷。灾年无数百姓渴盼清水却无力熬过灾厄,溪涧水底淤积厚重阴冷山阴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靠近取水石台,伸手挪动竹瓢,伸手触碰摆弄瓢体,搅动石台周边浅水,就会被妇人的执念缠缚,沾染溪滩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自己置身水雾弥漫的溪滩石台,耳边不断响起竹瓢舀水泼水的叮咚哗啦声响。醒来之后手腕发酸发沉,心口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干渴焦灼,耳畔时不时隐约飘来泼溅水声,心神惶惶不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反复浮现起落沉浮的旧竹瓢,哗啦叮咚的水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精神日渐恍惚萎靡,夜里噩梦连绵不断,容易体虚畏寒,反复缠绵小病,寻常食补汤药很难快速恢复。
峡谷两岸各村寨代代立下四条严令,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溪滩孤魂:
第一,入夜绝对不可靠近这片溪滩取水石台。夜半听见石边传来竹瓢舀水泼水叮咚哗啦之声,千万不要靠近窥探,立刻远离这条山涧。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伸手挪动石台上的旧竹瓢,不许掰扯瓢沿豁口,不能抠刮瓢身青苔泥垢,严禁把竹瓢丢入溪水之中。
第三,不要踏上青苔取水石台,不要蹲坐在石台边缘,不可伸手搅动石台周边浅水区域,禁止模仿竹瓢舀水泼水的哗啦叮咚声响。
第四,不可拿溪滩竹瓢夜半异动当作闲谈笑料,禁止在石台周边溪滩点燃明火,不许投掷石块击打旧竹瓢,不要撬动取水石台的垒砌石块。
暮秋午后,寒凉山风穿梭峡谷,落叶被山涧流水裹挟,顺着溪流滚滚向下。
我站在溪滩对岸的乱石高岗,隔着奔涌山涧遥遥望向青苔覆盖的取水石台。水雾时不时掠过水面,石台上那只豁口旧竹瓢静静平放,瓢口斜对着流动溪水。
高岗岩石上坐着一位八十六岁的老婆婆。她年少时,长辈便反复跟她讲述送水妇人的故事。老人目光穿过浮动水雾落向溪滩石台,语气缓慢,满含悲悯。
“那妇人命苦,心肠却是极好。大旱闹灾,好多老人病人走不动路来取水。她天天跑溪滩舀水挑水,送水给各家。后来染上疫病,倒在了这处石台边上。”
“她不会害人。夜里竹瓢反复舀水泼水,是她还在取水,盼着把清水送回缺水受苦的乡亲手里。”
老婆婆回忆,数十年前月圆之夜,溪滩异象最为清晰。站在这座高岗之上,隔着山涧,能够模糊看见一道瘦弱身影蹲在石台边,抬手握着竹瓢不停舀取溪水。水花泼溅的叮咚哗啦声响,顺着湿润山风,可以清楚传到对岸。
岁月一年年流逝,山洪冲刷溪滩,那道舀水的身影一点点淡化消散。唯有石台上的旧竹瓢,每到夜半依旧起落沉浮,舀水泼回溪流,水声叮咚哗啦久久回荡峡谷,从未断绝。
过去不少顽劣后生、进山探险猎奇的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靠近甚至踏上取水石台,惊扰妇人的执念,惹来一桩桩怪事。
早些年,邻村几个年轻后生进山游玩,听闻溪滩传说,顺山路寻到这片山涧。看见石台上那只豁口旧竹瓢觉得新奇。有人伸手挪动竹瓢,抠刮瓢身青苔泥垢,有人踩上青苔石台,伸手扒拉搅动石台边的溪水嬉闹。
直到夕阳沉落在群山背后,天色转暗,几人才小心翼翼离开溪滩,返回村寨。
当夜,噩梦便缠上这几人。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水雾翻涌的溪滩石台,竹瓢不停起落舀泼溪水,哗啦叮咚水声不绝于耳。整夜辗转难安,惊醒之后手腕僵硬发酸,耳边仿佛依旧回荡水花泼溅的声响。
接连数日,后生们精神萎靡,体虚畏寒,耳畔时不时飘来若有若无的水声。长辈再三盘问,几人才坦白靠近石台、摆弄竹瓢、搅动溪水的经过。村中老者判断,他们惊扰了送水妇人的孤魂,被执念缠上。
各家备好香烛纸钱,搭配一瓢清水作为供礼,站在对岸乱石高岗之上,遥遥向着溪滩石台方向祭拜。诚恳致歉,诉说年少莽撞无知,无意惊扰亡魂,恳请妇人那份送水救民的执念得以安息。连续祭拜整整七日。
纠缠不休的噩梦与耳边幻听才慢慢褪去,几人的精神状态渐渐恢复。
山下本地山民牢记祖辈告诫,绝不靠近那处溪滩石台。但不少进山徒步探奇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溪滩埋藏的往事与禁忌。
数年前,几名外地户外爱好者进山寻幽,无意间寻到这处溪滩取水点。几人走上青苔石台,看见豁口旧竹瓢,纷纷上前拍照。有人伸手挪动竹瓢,抠除瓢上青苔,伸手搅动石台周边溪水玩乐。
夜色快速笼罩整片群山,阴冷厚重水雾从涧底升腾而起,包裹住青苔石台。
石台上的旧竹瓢凭空开始来回起落沉浮,俯下身舀起溪水,再抬手泼回山涧,哗啦叮咚水花四溅。一股刺骨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瞬间升起浓烈惧意,不敢再多停留,慌慌张张退下石台,匆匆逃离这片溪谷。
溪涧淤积的阴寒连同送水妇人沉甸甸的执念,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长达数月,一行人频繁被噩梦纠缠,手腕经常僵硬发酸,耳边毫无预兆响起竹瓢泼水叮咚哗啦的声响。四处求医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送水妇人的过往,才明白自己触犯山间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回到对岸乱石高岗,焚香烧纸,遥遥向着水雾笼罩的取水石台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缠绕在身上的各类异象才缓缓消散。
从前有一名进山游历的书生,听闻传说之后嗤笑不已,认定竹瓢起落只是水流冲击,全部都是山野老人编造出来吓唬人的故事。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困在溪滩舀水的噩梦之中,手腕酸沉无力,耳边反复响起泼溅水声。直到朝着溪滩石台方向遥遥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婆婆望着水雾反复升腾的山涧,悠长叹息一声。
“这处溪滩取水石台,也是灾年留下的镇魂点位。石台石块缝隙底下,刻有镇纹,长年被青苔泥沙厚厚掩埋。”
“山邑之间诸多异闻,少有厉鬼作恶。不过灾祸年月,一名普通妇人拼上性命为乡亲运送清水的心愿,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寒凉山风卷动溪滩灌木,细碎水花被风扬起,零零散散飘落在青苔石台。
白日之下,豁口旧竹瓢静静平放在石面,安安静静毫无动静。
待到一轮圆月爬上群峰之巅,阴冷水雾填满幽深峡谷,旧竹瓢便会再度起落沉浮。那一缕孤苦残魂依旧守在溪水之畔,一遍一遍舀起又泼出清水,怀揣那份永远没办法送回村寨百姓手中的期盼。
我驻足对岸乱石高岗,始终没有踏足湿滑的取水石台,不曾靠近溪滩边缘,更没有妄想触碰那只豁口旧竹瓢。
辞别半山院落纺纱的妇人,我继续穿行皖中山谷。这片土地之上,无数普通人在灾厄降临之时,拼尽自己微薄力量守护乡邻。人虽逝去,执念依附相伴一生的器物,循环着没有终点的善举。
天色持续暗沉,暮色把重重峡谷染成灰黑色,阴冷水雾正不断从涧底向上翻涌,此地不宜久留。
我把新的记录写进泛黄的录音记录本,转身顺着高岗外侧蜿蜒山路缓步离开,不去惊扰溪滩边上送水妇人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青苔石台很快隐入茫茫山雾夜色。我心中清楚,今夜月光落上溪滩,叮咚,哗啦,竹瓢舀水泼水的声响,又会在空寂无人的峡谷之间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