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古祠旧木牌

第86章 古祠旧木牌

深山坳里,藏着一座荒废古祠。

往昔,周边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来此祭祀。祠内正殿设一张厚重老木神案,案上林立一块块木牌位。乡人逢年过节前来焚香跪拜,缅怀逝去的亲人,祈求山里风调雨顺。木牌选用硬木雕琢,字迹用朱砂填描,承载着一村人的念想。

灾荒疫病席卷群山,无数百姓殒命山野。活下来的人四散逃亡,古祠便渐渐被遗弃。祠门朽烂倒地,院墙坍塌,屋顶瓦片大片脱落,荒树野草从殿内砖缝肆意生长。香烛烟火彻底断绝,只余下穿堂山风,在空荡祠宇之间呜呜回响。

正殿积满落叶尘土的神案之上,斜立一堆褪色木牌位。

木牌均为老硬木所制,大小不一。表面朱砂字迹褪色斑驳,多处漆面剥落开裂,边角磕碰残缺。不少木牌从中间裂出长缝,底座朽坏松动。木牌歪歪扭扭互相倚靠堆叠,案面散落干枯香梗碎屑、腐烂纸灰。白日残阳透过破落屋顶照进大殿,一堆旧木牌静静斜立神案,蒙尘积灰,看上去只是废弃祠庙遗物,看不出半分诡异。

待到夜色笼罩山坳,冷月穿过残破屋顶洒入正殿,山风穿堂呼啸,山林鸟兽尽数归巢,整座古祠陷入死寂,荒废祠宇便浮现奇异异象。

阴冷寒凉的夜雾顺着坍塌祠门漫进正殿。神案上堆叠的旧木牌,没有人手触碰,开始自行轻轻互相磕碰撞击。笃笃、笃笃,沉闷木响在空旷大殿反复回荡。木牌微微摇晃挪动,仿佛有看不见的乡人,正立于神案之前,整理散乱的牌位,焚香祭拜亡故的亲友。偌大祠殿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唯有一堆旧木牌,一遍一遍往复磕碰晃动。

待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清晨天光驱散祠内寒雾,木牌停止晃动磕碰,重新歪歪斜斜倚靠堆叠在神案之上。古祠重归寂静,仿佛夜里木牌笃笃磕碰的声响,仅仅是穿堂山风搅动木件带来的幻听。

周边山村老人,代代相传木牌背后一段沉重往事。

灾荒疫病肆虐深山,村村死伤惨重。无数百姓染病离世,有的家中人口尽数消亡,连为亲人立牌祭拜的后人都没有。

守祠老人独自留守这座古祠。看见大量无名死者尸骨抛于山野,无人供奉,心中悲悯。他便搜集硬木,日夜雕琢木牌,把那些死去却无人祭祀的乡邻姓名,一一刻写在木牌之上,供奉于神案。每日清扫祠宇,焚香烧纸,替这些孤魂接受一份祭拜。

逃难的流民源源不断,疫病四处蔓延。守祠老人日日收拾亡者遗物、刻制牌位、焚香祭祀,终究也染上疫病。那一夜,山风穿殿,残烛摇曳将熄。他浑身滚烫虚弱,依旧强撑残躯来到神案前,想要把最后一块刻好的木牌安放妥当。一阵剧烈眩晕袭来,浑身力气消散殆尽,他倒在神案脚下。手中尚未摆稳的木牌纷纷倾倒,互相倚靠堆叠在案面。

守祠老人一生悲悯山野孤魂,心中放不下那些无人受祭的亡故乡邻。身死之后,这份执念牢牢依附在这一堆朝夕相伴的木牌之上。每至夜半,残魂便催动木牌摇晃磕碰,一遍遍整理牌位,做着再也无法完成的供奉祭拜。

这一缕亡魂并无凶戾,只是一位心怀悲悯的守祠老人,困在残破古祠之中,循环一场永远无人赴约的祭祀。

荒废古祠阴气沉沉,灾年无数亡魂在此寄托,殿内地砖之下淤积厚重阴冷山阴之气。若是生人踏入正殿,触碰神案木牌,捡拾地上碎裂木牌残块,便会被老人的执念缠扰,沾染古祠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寒风穿荡的残破古祠,眼前木牌不停摇晃磕碰,耳边满是笃笃沉闷木响。醒来之后胸口发闷压抑,心底压着浓重悲凉,耳畔偶尔飘来若有若无的木牌撞击动静,心神惶惶不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反复浮现摇晃磕碰的旧木牌,笃笃闷响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精神萎靡低沉,夜里多梦易醒,心绪容易低落郁结,小毛病反反复复,休养调理很难快速好转。

周边村寨定下四条古祠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祠中孤魂:

第一,入夜万万不要踏入这座荒废古祠。夜半听见正殿传来木牌笃笃磕碰声响,切勿靠近窥探,立刻远离古祠山坳。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触碰神案之上的旧木牌,不许掰动开裂牌体,不能抠刮牌面残存朱砂字迹,严禁捡拾地面散落碎裂木牌残块。

第三,不可踏入祠内正殿区域,不要在祠门之内停留歇息,不可对着空荡大殿高声喧哗,禁止模仿木牌磕碰的笃笃声响。

第四,不可拿古祠木牌夜半异动当作闲谈笑料,禁止在祠内荒草之间点燃明火,不许拆毁坍塌祠屋梁柱,不要撬动大殿神案。

暮秋午后,萧瑟山风穿过残破祠门,枯黄落叶卷进大殿,在神案周边盘旋飞舞。

我站在古祠外的老柏树下,隔着满地荒草远远望向残破正殿。破漏屋顶之下,厚重神案静静矗立,一堆褪色旧木牌歪斜堆叠在案面。

柏树下大石上坐着一位八十八岁老者。年少时长辈反复给他讲起守祠老人悲悯孤魂的往事。老人目光越过荒草望向古祠大殿,语气沉缓,满含悲悯。

“守祠老人的心善得很。灾疫死了太多人,好多人死了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他亲手刻制木牌,供奉这些无名乡邻,日日焚香祭祀。最后染上疫病,倒在了神案跟前。”

“他不会害人。夜里木牌互相磕碰摇晃,是他还在整理牌位,想要让这些可怜亡者,能得到一份香火祭拜。”

老者回忆,数十年前月圆之夜,古祠异象最为清晰。站在祠外柏树下,能够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身影立在神案之前,抬手整理一块块木牌。木牌磕碰的笃笃闷响,可以顺着穿堂山风飘到祠外。

岁月流转,风雨侵蚀祠宇木石,那道整理牌位的身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一堆旧木牌,每到夜半依旧摇晃磕碰,笃笃闷响回荡空殿,不曾断绝。

过往不少顽劣后生、进山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古祠正殿,惊扰守祠老人执念,招来一桩桩怪事。

早些年,邻村几个少年进山游玩,寻到荒废古祠。不顾殿内阴森,跨过残破祠门踏入正殿。看见神案上一堆旧木牌觉得新奇好玩。有人伸手拨弄歪斜木牌,掰扯开裂牌体,还有人捡起地上碎裂木牌残块互相抛掷嬉闹。

夕阳沉入群山,天色昏暗,少年们才匆匆离开古祠返回村寨。

当夜,噩梦便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同一个梦境:寒风穿荡的残破古祠,木牌不停摇晃磕碰,笃笃声响不绝于耳。整夜心神压抑难安,惊醒之后胸口闷堵,耳边仿佛还残留木牌撞击的闷响。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低沉萎靡,耳畔时不时飘来若有若无的笃笃异响。长辈几番盘问,少年才坦白闯入正殿、拨弄木牌、捡拾残块的经过。村中老者判断,他们惊扰了守祠老人孤魂,被执念缠上。

各家备好香烛纸钱纸牌供品,站在祠外老柏树下遥遥向着正殿祭拜。诚恳致歉,诉说年少莽撞无知,无意惊扰亡魂,恳请守祠老人那份祭祀孤魂的执念得以安息。连续祭拜整整七日。

噩梦与幻听才渐渐褪去,少年精神状态慢慢恢复。

本地山民谨记祖辈告诫,绝不靠近荒废古祠。但不少外来徒步游人并不知晓此地往事与禁忌。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古迹的外地游客寻到山坳古祠。跨过朽坏祠门走进正殿,凑近神案拨弄歪斜木牌,捡拾地上木牌碎块观赏拍照。

夜色迅速笼罩群山,阴冷寒雾涌满整座祠殿。

神案上的旧木牌凭空开始摇晃互相磕碰,笃笃沉闷木响在大殿来回回荡。一股阴冷悲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骤生寒意,不敢久留,慌忙退出古祠,快步离开这片山坳。

古祠淤积的阴寒连同守祠老人沉甸甸的执念,已然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频繁梦魇,胸口时常莫名闷堵压抑,耳边毫无预兆响起木牌磕碰的笃笃声响。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守祠老人旧事,才明白触犯山间禁忌。

他们再度回到祠外老柏树下,焚香烧纸,遥遥向着寒雾笼罩的古祠正殿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各类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名游历文人听闻传说之后出言讥讽,认定只是穿堂山风作祟,都是山野之人编造的故事。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困古祠祭祀的噩梦之中,胸口压抑难受,直到朝着古祠正殿方向遥遥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荒草淹没的祠院,悠悠长叹。

“这座深山古祠,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神案底座石缝之中,埋藏一道被尘土香灰厚厚覆盖的古老镇纹。”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作恶。不过灾祸年月,一名普通守祠老人怜悯山野无名孤魂的心愿,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萧瑟山风吹动满地枯叶,片片落叶飘入祠殿,散落在神案台面。

白日之下,一堆旧木牌静静歪斜堆叠,大殿一片沉寂。

待到一轮圆月升上山头,阴冷寒雾铺满古祠正殿,旧木牌便会再度摇晃磕碰。那一缕孤苦残魂依旧守在神案之前,一遍一遍整理牌位,怀揣那份再也无法圆满的祭祀期盼。

我立在祠外柏树下,不曾踏入阴森正殿,不曾靠近神案,更没有触碰那一堆褪色旧木牌。

辞别溪滩舀水的妇人,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中山坳。这片土地之上无数平凡之人,在灾厄来临之时,心怀悲悯照拂苦难众生。生命终会逝去,执念依附朝夕相伴的器物,循环一场没有终点的善意。

天色不断暗沉,暮色将山野染成灰黑,阴冷寒雾正缓缓向祠殿漫涌,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新的记述誊写进泛黄的录音记录本,转身顺着柏树下外侧蜿蜒山路缓步离开,不去惊扰荒祠之中守祠老人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断壁残垣的荒废古祠,很快隐入沉沉夜色。我心中清楚,今夜月光洒落大殿,笃笃,笃笃,木牌互相磕碰的闷响,又会在空寂无人的古祠之间悠悠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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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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