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驿道旧马灯
连绵群山之间,一条古驿道盘山绕谷,蜿蜒百里。
早些年,这是山内外往来的要道。行商挑夫、送信差役、逃难百姓,都要踏着这条山路穿行。驿道中途,建有一座简陋歇马驿站。供赶路之人歇脚避风,烧水煮食。驿站的土墙屋内,墙面上钉着粗大铁挂钩,专门用来悬挂马灯。
铁框马灯,外罩玻璃灯罩,内里棉线灯芯,注上灯油点燃之后,昏黄的灯光可以穿透浓重山雾与沉沉黑夜。每当夜色降临,驿站点亮马灯,一团摇曳火光挂在墙面,照亮门前一段崎岖驿道,为夜行之人指明方向,避开悬崖沟壑。
灾荒与疫病接踵席卷群山,世道大乱。盗匪出没山林,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往来行人越来越少,驿站里的差役、厨子纷纷四散逃亡,最后只余下一名老驿卒独自守在这里。
无数流离失所的流民拖家带口踏上这条驿道,饥寒交迫,摸黑赶路,很容易失足跌落山崖。老驿卒便死守残破驿站,无论狂风暴雨、霜寒深夜,都按时注油点灯。马灯夜夜亮起,火光摇曳,给漆黑山路上挣扎求生的难民,送去一点微弱的光亮。
后来疫病顺着驿道四处蔓延,往来驿站的流民大多身染病患。老驿卒日日接待逃难路人,打扫驿站,添油点灯,终究没能躲过瘟疫。
那一夜,山风呼啸,寒气刺骨。老驿卒浑身滚烫,高烧不退,身体已经快要垮掉。可他心里记挂着还在黑暗驿道上摸索前行的赶路之人,依旧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挪到墙边挂钩之下,想要给马灯添上灯油,把灯火重新点亮。一阵剧烈眩晕袭来,浑身力气瞬间抽干。他身子一软,重重倒在土墙脚下,再也没能站起身。
岁月流转,驿站彻底荒废。屋顶椽子朽烂,屋墙大片坍塌脱落,院门腐朽倾倒。院内长满荆棘荒草,过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只有土墙残存的铁挂钩之上,依旧悬挂着那一盏锈蚀旧马灯。
铁制灯框布满厚重红褐锈迹,多处铁皮凹瘪变形。外层玻璃灯罩裂痕纵横交错,好几块玻璃已经碎裂缺失。灯芯早已干枯碳化,灯座内部积满尘土枯叶,挂灯的铁挂钩锈得死死嵌进墙体。白日天光透过坍塌的屋顶照进残破驿站,旧马灯静静悬在墙钩上,随风微微轻晃,看上去只是一件被遗弃的老旧器物,看不出半分诡异。
待到夜色彻底吞没群山,冷月斜挂峰头,凛冽山风穿过驿站残破屋舍,山林鸟兽尽数归巢,整片驿道陷入死寂。荒废驿站之中,便会浮现令人心悸的异象。
阴冷湿寒的夜雾顺着坍塌院墙漫入驿站残屋。墙钩上悬挂的锈蚀旧马灯,无人触碰,没有人为它添油点火,灯体却开始自行来回摇晃摆动。铁灯框与挂钩摩擦碰撞,发出一阵一阵哐当、哐当的沉闷金属撞击声。灯身在夜雾里左右摆荡,如同有一道看不见的人影站在墙下,正抬手拨弄灯芯,准备点亮灯火,等候黑夜之中赶路的行旅难民。
偌大驿站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唯有旧马灯,一遍一遍往复摇晃。
等到东方山脊透出淡淡鱼肚白,清晨天光驱散山间寒雾,摇晃摆动的马灯缓缓停下,重新静悬在锈蚀铁钩之上。驿道恢复安静,仿佛整夜哐当晃动的声响,仅仅是穿堂山风吹动铁器带来的幻听。
驿道周边山村,世世代代口耳相传老驿卒与马灯的凄苦往事。
老驿卒一生守着这座山间驿站,不求名利,只求一盏灯火,照亮夜路之上流离受苦的百姓。身死之后,这份执念牢牢依附在朝夕相伴的马灯之上。每至夜半,残魂便催动灯体摇晃摆动,一遍遍复刻点灯的动作,守望着早已荒无人烟的古驿道。
这一缕亡魂并无害人凶性。他只是一名至死都想为路人点亮灯火的普通驿卒,困在残破驿站之中,守着一场永远不会亮起的灯火。
但荒废驿站常年山风阴冷,灾年无数流民在此歇脚,不少人没能熬过饥寒疫病,驿站土地淤积厚重阴冷山阴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靠近驿站残屋,伸手摘取、触碰旧马灯,摇晃拨弄灯体,便会被老驿卒的执念缠缚,沾染驿站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自己孤身行走在漆黑弥漫浓雾的古驿道上,驿站旧马灯在身后不停哐当摇晃。醒来之后眼皮沉重酸涩,脑袋昏沉疲惫,心底萦绕挥之不去的惶恐不安,耳畔偶尔隐约传来铁器哐当晃动的声响,心神惶惶难宁。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反复浮现悬在墙钩上摇晃的旧马灯,哐当哐当的金属摩擦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精神持续疲惫嗜睡,夜里噩梦连连,身体抵抗力变差,风寒小毛病反反复复,休养调理很难快速痊愈。
驿道沿线村寨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驿站内的孤魂: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座荒废驿站。夜半听见残屋方向传来马灯哐当摇晃碰撞之声,千万不要靠近窥探,立刻远离这一段古驿道。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伸手摘取墙钩上悬挂的旧马灯,不许掰动锈蚀灯框、触碰破碎玻璃灯罩,不能拨弄摇晃灯体。
第三,不可踏入驿站残破屋舍内部,不要倚靠悬挂马灯的土墙,不可对着空寂驿站高声喧哗,禁止模仿马灯晃动发出的哐当金属声响。
第四,不可拿驿站马灯夜半异动当作闲谈笑料,驿站荒院之内禁止点燃明火,不许敲打损毁残存土墙与铁挂钩。
暮秋午后,萧瑟山风卷着枯黄落叶,扫过驿站坍塌的断墙残垣。
我站在驿道外侧的土岗高地,隔着丛生荆棘荒草,远远眺望残破驿站。残缺土墙之上,那一盏锈蚀旧马灯静静悬挂在铁挂钩,偶尔被山风拂动,轻微晃动一下。
土岗一块巨大岩石上,坐着一位九十岁的老翁。他年少时,家中长辈便反复向他讲述老驿卒点灯照路的往事。老人目光越过漫山荒草落向荒废驿站,语气缓慢厚重,满含悲悯。
“老驿卒是个实在好人。灾年好多难民夜里走这条驿道,黑灯瞎火极易摔下山崖。不管风雪多大,他都要把马灯点亮,给赶路的人照路。后来染上疫病,倒在了这面土墙底下。”
“他不会害人。夜里马灯不停哐当摇晃,是他还想要点亮灯火,等着那些在黑夜里艰难赶路的穷苦百姓。”
老翁回忆,数十年前月圆霜夜,驿站的异象最为清晰。站在这片土岗之上,可以模糊看见一道佝偻苍老的人影立在墙下,抬手向着马灯伸去,像是想要拧动灯盏添注灯油。岁月年复一年冲刷驿站屋舍,那道点灯的身影一点点淡化消散。唯有墙上的旧马灯,每到夜半依旧不停摇晃,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在空寂驿站之中久久回荡,从未断绝。
过往不少顽劣后生、进山猎奇的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驿站残屋,触碰拨弄旧马灯,惊扰老驿卒的执念,惹来一桩桩怪事。
早些年,邻村几个少年进山游玩,顺着古驿道一路寻到荒废驿站。看见土墙挂钩上悬挂的旧马灯觉得十分新奇。几人跨过坍塌院墙,踏入残破屋舍。有人踮脚伸手拨弄摇晃马灯,还有人敲打锈蚀灯框嬉笑打闹。
夕阳沉入群山背后,天色快速昏暗,少年们才慌忙离开驿站,返回村寨。
当夜,噩梦便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浓雾笼罩的漆黑古驿道,驿站旧马灯不停哐当摇晃,四下看不到半分光亮。整夜心神惶恐难安,惊醒之后眼皮沉重头昏乏力,耳边仿佛依旧回荡铁器碰撞的哐当声响。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嗜睡,耳畔时不时飘来若有若无的哐当异响。长辈几番严厉盘问,少年才坦白闯入驿站残屋、拨弄马灯的经过。村中老者判断,他们惊扰了老驿卒的孤魂,被执念缠上。
各家备好香烛纸钱,站在驿道外侧土岗之上,遥遥向着残破驿站祭拜。诚恳致歉,诉说年少莽撞无知,无意惊扰亡魂,恳请老驿卒那份点灯照路的执念得以安息。连续祭拜整整七日。
噩梦与耳边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们的精神状态渐渐恢复如常。
本地山民世代谨记祖辈告诫,从不靠近这座荒废驿站。但很多进山徒步寻访古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里埋藏的往事与禁忌。
数年前,几名外地驴友循着古驿道进山探险,无意间寻到这处残破驿站。几人翻过断墙走进残屋,凑近观赏墙上悬挂的旧马灯,伸手摇晃灯体,对着锈蚀马灯拍照。
夜色迅速笼罩整片群山,阴冷寒凉夜雾从山谷升腾而起,填满驿站残屋。
墙钩之上的旧马灯凭空开始大幅度来回摆动摇晃,铁框与挂钩摩擦碰撞,哐当哐当的金属声响在残破屋内不停回响。一股寒凉孤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瞬间升起浓烈惧意,不敢再多停留,慌慌张张退出驿站残屋,快步远离这段古驿道。
驿站淤积的阴寒连同老驿卒沉甸甸的执念,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长达数月,一行人频繁被噩梦纠缠,整日昏沉疲惫嗜睡,耳边毫无预兆响起马灯哐当摇晃的声响。四处调理休养收效甚微。偶然听闻老驿卒的故事,才知晓自己触犯山间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回到驿道外侧土岗,焚香烧纸,遥遥向着寒雾笼罩的残破驿站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缠绕在身上的各类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名游历的文人听闻驿站传说之后出言讥讽,认定马灯晃动只是山风作祟,全部都是山野百姓编造出来的虚妄故事。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困在漆黑驿道的噩梦之中,眼皮沉重头昏难安,直到朝着驿站残屋的方向遥遥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翁望着荒草肆意蔓延的驿站废墟,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山间驿站,同样属于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悬挂马灯的铁挂钩墙体缝隙之内,埋藏一道被尘土锈迹厚厚覆盖的古老镇纹。”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作恶。不过灾祸年月,一名普通老驿卒,执灯为苦难路人照亮前路的心愿,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萧瑟山风吹动遍地荆棘枯叶,片片落叶飘进驿站残屋,盘旋落在土墙脚下。
白日之下,锈蚀旧马灯静静悬在铁钩之上,整座驿站一片沉寂。
待到一轮圆月爬上群山之巅,阴冷夜雾铺满残破驿站,旧马灯便会再度摆动摇晃。那一缕孤苦残魂依旧守在土墙之下,一遍一遍做着点灯的动作,怀揣那份再也无法照亮赶路难民的温热期盼。
我驻足驿道外侧土岗高地,始终没有踏入阴森的驿站残屋,不曾靠近那面挂灯土墙,更没有妄想触碰墙上悬挂的锈蚀旧马灯。
辞别古祠刻牌祭祀孤魂的守祠老人,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中山岭驿路。这片土地之上无数平凡普通人,在灾厄降临之时,拼尽自己微薄微光,温暖苦难众生。生命终会消亡,执念依附朝夕相伴的器物,循环一场没有终点的善意。
天色不断暗沉,暮色将重重山野染成灰黑色,阴冷夜雾正缓缓向着驿站残屋漫涌,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新的见闻誊写进泛黄的录音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外侧蜿蜒山路缓步离开,不去惊扰荒驿之中老驿卒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断墙残垣的废弃驿站,很快隐入茫茫夜色。我心中清楚,今夜月光落进残屋,哐当,哐当,旧马灯摇晃碰撞的声响,又会在空寂无人的驿站之间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