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药庐旧药碾
群山脚下,一片平缓山坳,曾经坐落着一间乡间药庐。
药庐不大,土墙围合,一进小院,正屋便是诊病配药的地方。屋内安放一张宽厚青石药台,台上架着一具硕大的石药碾。厚重的圆石碾轮卡在石槽之内,人握住木推柄往复推拉,碾轮咕噜噜滚动,将草根树皮各类药材碾碎,研磨成药粉。
山里交通闭塞,山民得病很难寻医。药庐的郎中,是方圆数十里唯一懂医术的人。白日里,乡民扶老携幼来到药庐问诊。郎中望闻问切,随后坐在药台边,推动石药碾,昼夜不停碾制药材,配出汤药丸散。穷苦百姓拿不出粮米药资,他也照旧施药救治,从不计较回报。
灾荒与疫病一同席卷这片山野。山民大批染病,发热咳喘,苦痛哀嚎顺着山谷四处蔓延。病患源源不断涌向药庐,小院内外日日挤满受苦的百姓。郎中不分昼夜守在药庐,白天问诊,夜里就在青石药台边碾药。石碾咕噜噜彻夜转动,一槽又一槽草药被碾碎,熬成汤药分发出去,尽可能多救下几条性命。
病患越来越多,疫病疯狂扩散。郎中终日近距离接触染病山民,看护病人、碾药配药,终究没能躲过这场瘟疫。
那一夜,山雨淅淅沥沥敲打药庐残破屋檐。郎中浑身滚烫高热,身体已经被疫病耗到油尽灯枯。可听见院外还有病患微弱的呻吟,他心中放不下受苦的乡人,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挪到青石药台旁,想要握住推柄,再多碾出一槽救命草药。一阵剧烈眩晕袭来,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他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药台侧边,再也没能握住那根木推柄。
岁月流转,药庐彻底荒废。屋舍屋檐朽坏坍塌,木制药架腐朽散架,药篓药罐碎了一地。院内荒草疯长,荆棘丛生,往日熬药的烟火、石碾滚动的声响尽数消散。只有那一套老旧青石药碾,依旧安放在积满尘土枯叶的药台之上。
整块药台由大块青石凿成,碾槽深陷,沉重的圆石碾轮静卧槽中。石轮边缘多处磕碰崩缺,石槽内壁被常年研磨磨得光滑发亮,槽底淤积厚厚一层干枯发黑的药渣、尘土与腐烂草屑。木推柄早已腐朽断裂,半截残杆斜靠在石台边角。白日天光穿过破漏屋顶落进残屋,青石药碾静静卧在台面,蒙着厚厚的尘埃,看上去只是被时代遗弃的老物件,看不出半分诡异。
待到夜色吞没整片山坳,冷月斜挂山头,阴冷山雨时不时洒落,山林鸟兽尽数归巢,整座药庐废墟陷入死寂,荒废药庐便浮现令人心悸的异象。
寒凉潮湿的夜雾顺着坍塌院墙漫进药庐残屋。青石台面上静卧的石碾,没有人手握持推柄,沉重的圆石碾轮,竟自行在石槽之中来回往复滚动。咕噜噜,咕噜噜,石头摩擦石槽的沉闷声响,在空空荡荡的残屋之内反复回荡。石碾来回穿梭,如同有一道看不见的郎中,俯身站在药台边,奋力推动碾轮,夜以继日碾制药草,救治饱受疫病折磨的山民。
偌大药庐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唯有石碾一遍一遍不停转动。
等到东方天际透出鱼肚白,清晨天光驱散山间寒雾,滚动的石碾缓缓停下,重新安静落回石槽原处。药庐归于沉寂,仿佛整夜咕噜噜碾药的声响,仅仅是山风穿动残屋带来的虚幻错觉。
山坳周边村落,世世代代流传着郎中与石药碾的悲戚往事。
郎中一生守在药庐,悬壶济世,怜悯穷苦乡民,不计报酬救治病患。身死之后,这份救人的执念牢牢依附在朝夕相伴的青石药碾之上。每至夜半,残魂便催动碾轮来回滚动,一遍遍复刻碾药的动作,守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药庐。
这一缕亡魂毫无害人凶性。他只是一名至死都想救死扶伤的乡间郎中,困在残破药庐废墟里,循环一场永远送不到病患手中的救治。
荒废药庐常年阴湿寒凉,灾年无数病患在此求医,不少人没能熬过病痛,小院土地淤积厚重阴冷山阴之气。若是生人深夜踏入药庐残屋,上手触碰石碾、拨弄碾轮、抠挖槽内干枯药渣,便会被郎中的执念缠缚,沾染药庐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阴雨笼罩的破败药庐,石碾不停咕噜噜来回滚动。醒来之后手臂酸胀无力,胸口郁结发闷,心底压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沉重,耳畔偶尔隐约飘来石轮摩擦石槽的声响,心神惶惶不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反复浮现不停转动的青石药碾,咕噜噜的碾磨声响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精神持续倦怠萎靡,夜里多梦易醒,身上小恙缠绵反复,吃药食补都很难快速痊愈。
周边村寨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药庐之中的孤魂: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座废弃药庐。夜半听见残屋传来石碾咕噜噜滚动摩擦之声,切勿靠近窥探,立刻远离这片山坳。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上手触碰青石药碾,不许推拉石碾轮,不能抠挖碾槽内积存的干枯药渣碎屑,严禁挪动药台之上任何石制构件。
第三,不可踏入药庐残破屋舍内部,不要靠近青石药台周边,不可对着空寂残屋高声喧哗,禁止模仿石碾滚动咕噜噜的摩擦声响。
第四,不可拿药庐石碾夜半异动当作闲谈笑料,药庐荒院之内禁止点燃明火,不许敲砸损毁青石药台。
暮秋午后,冷雨刚歇,萧瑟山风卷着枯黄落叶,飞舞飘进药庐坍塌的院墙。
我站在药庐外的田埂高地,隔着丛生荒草远远眺望残破药庐。破漏的屋檐之下,青石药台静静矗立,沉重的石药碾安卧在深深石槽之中。
田埂边一块平整大石上,坐着一位八十九岁的老者。年少时长辈便反复给他讲述郎中舍身救民的旧事。老人目光越过遍地荒草望向药庐废墟,语气沉缓悲悯。
“郎中的心肠仁厚。灾疫爆发,山里遍地都是受苦病人,他不分白天黑夜碾药配药,没钱的百姓也照样给药医治。后来染上疫病,倒在了青石药台旁边。”
“他不会害人。夜里石碾不停咕噜转动,是他还在碾药,盼着能多救治一些受苦受难的山民。”
老者回忆,数十年前月圆雨夜,药庐的异象最为清晰。站在这片田埂之上,可以模糊看见一道清瘦身影俯身药台,双手推着碾柄,不停来回碾药。石碾滚动的咕噜声响,顺着潮湿山风,可以清楚传到院外。岁月风雨侵蚀药庐屋舍,那道碾药的身影一点点淡化消散。唯有青石药碾,每到夜半依旧自行往复滚动,碾磨的闷响在空寂残屋久久回荡,从未断绝。
过往不少顽劣后生、进山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药庐残屋,触碰拨弄石药碾,惊扰郎中的执念,招来一桩桩怪事。
早些年,邻村几个少年进山游玩,寻到荒废药庐。不顾院内阴森荒凉,跨过坍塌土墙踏入残屋。看见青石台上巨大石药碾觉得新奇有趣。有人伸手使劲推拉石碾轮,看着石轮在槽内滚动取乐,还有人蹲下来抠挖碾槽里面干枯药渣拿在手里把玩。
夕阳沉入群山,天色昏暗下来,少年们才慌忙离开药庐返回村寨。
当夜,噩梦便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阴雨凄冷的破败药庐,石碾不停咕噜噜来回碾动。整夜胸口憋闷疲惫难安,惊醒之后手臂酸沉发软,耳边仿佛依旧回荡石碾摩擦的声响。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倦怠,耳畔时不时飘来若有若无的咕噜异响。长辈几番盘问,少年才坦白闯入药庐、拨弄石碾、抠挖药渣的经过。村中老者判断,他们惊扰了郎中的孤魂,被执念缠上。
各家备好香烛纸钱药草纸供品,站在药庐外田埂之上,遥遥向着残破药庐祭拜。诚恳致歉,诉说年少莽撞无知,无意惊扰亡魂,恳请郎中那份碾药救人的执念得以安息。连续祭拜整整七日。
噩梦与耳边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们的精神状态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谨记祖辈告诫,从不靠近这座荒废药庐。但很多进山寻访古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里埋藏的往事与禁忌。
数年前,几名外地寻访旧迹的游客无意间寻到山坳药庐废墟。翻过断墙走进残屋,凑近青石药台观赏老旧石碾,伸手推拉石轮,抠取槽内药渣拍照。
夜色迅速笼罩整片群山,阴冷湿寒夜雾从山坳底部升腾而起,填满药庐残屋。
青石台上的石碾碾轮凭空开始自行来回滚动,咕噜噜,咕噜噜,石头摩擦的闷响在残破屋内不停回荡。一股凄冷悲悯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瞬间升起浓烈惧意,不敢久留,慌忙退出药庐废墟,快步离开这片山坳。
药庐淤积的阴寒连同郎中沉甸甸的执念,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长达数月,一行人频繁被噩梦纠缠,整日身体倦怠乏力,耳边毫无预兆响起石碾滚动的咕噜声响。四处调理休养收效甚微。偶然听闻郎中的往事,才明白自己触犯山间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回到药庐外田埂,焚香烧纸,遥遥向着寒雾笼罩的药庐残屋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缠绕在身上的各类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名游历墨客听闻药庐传说之后出言讥讽,认定石碾转动只是地动山石滑移,都是山野之人编造的虚妄故事。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困药庐碾药的噩梦之中,手臂酸沉胸口压抑,直到朝着药庐废墟方向遥遥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荒草肆意蔓延的药庐小院,悠悠长叹一声。
“这间废弃药庐,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青石药台底部石缝之中,埋藏一道被泥土药渣厚厚覆盖的古老镇纹。”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作恶。不过灾祸年月,一名普通乡间郎中拼尽全力救死扶伤的心愿,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萧瑟山风吹动满地枯叶,落叶旋卷着飘进药庐残屋,散落在青石药台之上。
白日之下,沉重石碾静静安卧石槽,整座药庐一片沉寂。
待到一轮圆月升上山头,阴冷夜雾铺满药庐残屋,石碾便会再度自行往复滚动。那一缕孤苦残魂依旧守在药台边,一遍一遍碾制药草,怀揣那份再也无法送到病患手中的救治期盼。
我驻足药庐外田埂高地,始终没有踏入阴森的药庐残屋,不曾靠近青石药台,更没有触碰那一套老旧青石药碾。
辞别古驿道心怀大善的老驿卒,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中山坳。这片土地之上无数平凡之人,在灾厄降临之时倾尽全力救济苦难乡邻。生命终会消亡,执念依附朝夕相伴的器物,循环一场没有终点的善意。
天色不断暗沉,暮色将山野染成灰黑色,阴冷夜雾正缓缓向着药庐残屋漫涌,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新的见闻誊写进泛黄的录音记录本,转身顺着田埂外侧蜿蜒山路缓步离开,不去惊扰荒庐之中郎中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断墙残垣的废弃药庐,很快隐入茫茫夜色。我心中清楚,今夜月光落进残屋,咕噜噜,咕噜噜,石碾碾磨药材的声响,又会在空寂无人的药庐之间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