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山坊旧织机

第90章 山坊旧织机

幽深山谷腹地,一处避风的山坳里,曾经建有一座民间山坊。

坊舍是木土混合构筑,不算宏大,屋内安放一台高大的老式木织机。粗大木架稳固厚重,经线纬线层层交错,踏板、机牙、梭箱一应俱全。织妇坐于织机之前,双脚踩动踏板,手掷木梭,经纬交织,一寸一寸织出粗厚土布。

山里贫苦人家大多缺衣少布,寒冬北风凛冽,很多穷人没有厚布御寒。这座山坊的织妇,手艺精湛,心性善良。白日昼夜坐在织机前不停劳作,织出来的粗布,除少量换取微薄口粮,余下大多接济周边穷苦山民。寒冬来临,把布匹分发给衣不蔽体的老人孩童,让众人可以抵御山谷刺骨寒风。

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粮食绝收,百姓流离。无数难民逃进山谷,身上衣衫破烂不堪,寒风之中瑟瑟发抖。织妇见众人受冻受难,心中万分不忍,日夜不眠守在织机跟前。踏板起落,木梭穿梭不停,不分昼夜赶制土布。一匹又一匹粗布从织机之上织成,源源不断分给流离失所、衣不遮体的逃难百姓。

难民源源不断涌入山谷,疫病也随之四处传播。织妇日日接待往来难民,分发布匹,长期劳累,身体日渐亏空,终究不幸染上疫病。

那一夜,山谷寒风呼啸,霜气浸透破旧坊舍。织妇浑身滚烫,体力已经被病痛彻底耗尽。可坊舍之外,依旧传来难民冻得瑟瑟发抖的啜泣声。她心中放不下那些受冻受苦的流民,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挣扎着坐回织机之前,想要再织出一匹布,给寒夜里受苦的人添一份暖意。一阵剧烈眩晕袭来,浑身力气瞬间消散,她身子一歪,重重倒在织机踏板旁边,再也没能踩动踏板,抛掷木梭。

岁月悠悠流逝,山坊彻底荒废。坊舍屋顶朽坏漏雨,木墙梁柱腐朽虫蛀,房檐大片坍塌。院内荒藤荆棘肆意疯长,往日织布的机杼声响彻底消散。屋舍残垣之内,那台老旧木织机依旧静静立在原地。

织机通体为老硬木打造,框架多处虫蛀开裂,机牙锈蚀钝化,踏板腐朽开裂摇摇欲坠。当年密密麻麻的经纬丝线早已腐朽断裂,残存几缕发黑的朽丝挂在机梁之上,随风轻轻飘荡。机台落满厚厚的尘土、枯叶与朽木碎屑。白日天光从破漏屋顶倾泻而下,老旧织机静静伫立在残屋之中,蒙尘破败,看上去仅仅是一件被岁月遗弃的老木器,看不出半分诡异。

待到夜色彻底笼罩幽深山谷,冷月悬于峰峦之上,冰冷山雾顺着山谷沟壑漫涌而来,鸟兽尽数归巢,整座废弃山坊陷入死寂,残舍之内便浮现出令人恻隐的异象。

阴冷寒凉的夜雾缓缓涌入山坊残屋。无人落座,无人踩踏踏板,老旧木织机的机牙开始自行咔咔咬合起落,残破踏板一上一下轻轻起伏摆动,残存朽丝微微颤动。咔咔、咔咔,机杼咬合摩擦的沉闷声响,在空荡荡的残舍之中来回回荡。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织妇,静静坐在织机之前,双脚踩动踏板,飞梭来去,依旧在连夜织布,想要为受冻的难民织出御寒的布匹。

偌大山坊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唯有织机一遍一遍循环往复,自行运作。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清晨天光驱散山谷寒雾,咬合摆动的机牙缓缓停歇,踏板归于静止。山坊重归寂静,仿佛整夜咔咔作响的机杼声,仅仅是穿堂山风搅动木器带来的虚幻幻听。

山谷周边村落,世世代代口耳相传织妇与旧织机的往事。

织妇一生守在深山山坊,勤勤恳恳织布,倾己所有接济贫寒百姓,寒冬送布,温暖无数流离之人。身死之后,这份悲悯善念化作执念,牢牢依附在朝夕相伴的木织机之上。每至夜半,残魂便催动机牙踏板,一遍遍复刻织布劳作,守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残破山坊。

这一缕亡魂并无半分凶戾。她只是一位至死都想为贫寒之人织出御寒布匹的普通织妇,困在断壁残垣的山坊之中,循环一场永远无法交付布匹的温柔期盼。

荒废山坊常年阴冷潮湿,灾年大量饥寒难民在此求取布匹,不少人没能熬过饥寒病痛,这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山阴之气。若是生人深夜踏入山坊残舍,上手触碰织机框架、拨弄踏板、拉扯残存朽丝,便会被织妇的执念缠缚,沾染山坊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霜雾弥漫的破败山坊,木织机不停咔咔起落作响。醒来之后腰腿酸乏沉重,心底萦绕化不开的低落悲凉,耳畔偶尔隐约传来机牙咬合的咔咔声响,心神惶惶难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反复浮现不停运作的老旧织机,咔咔机杼声响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精神萎靡低沉,夜里多梦易醒,睡眠虚浮不安,周身酸软乏力,调养休养也很难快速好转。

山谷周遭村寨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山坊之内的孤魂: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座废弃山坊。夜半听见残舍传来织机咔咔机杼之声,切勿靠近窥探,立刻远离这片山谷。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触碰老旧木织机,不许踩动残破踏板,不可拉扯机梁上残存腐朽丝线,严禁掰动、拆卸织机木构件。

第三,不可踏入山坊残破坊舍内部,不要靠近织机木架周边,不可对着空寂残舍高声喧哗,禁止模仿织机咔咔咬合的机杼声响。

第四,不可拿山坊织机夜半异动当作闲谈笑料,山坊荒院之内禁止点燃明火,不许敲打损毁织机木架梁柱。

暮秋时节,霜风凛冽,枯黄落叶顺着山谷沟壑漫天飞舞,飘向荒废山坊。

我站在山坊外侧的土坡高地,隔着丛生荆棘荒藤远远眺望残破坊舍。破漏屋檐之下,高大老旧木织机静静伫立,几缕发黑朽丝在风里微微飘荡。

土坡一块平整大石上,坐着一位九十二岁的老婆婆。年少时家中长辈便一遍遍向她讲述织妇赠布济民的旧事。老人目光越过漫山荒草落向山坊残垣,语调缓慢柔和,满含悲悯。

“织妇是个心善苦命女子。灾荒年月,山谷到处都是冻得发抖的难民。她不分昼夜坐在织机前面织布,织好的布大多送给没有衣裳御寒的穷苦人。后来染上疫病,倒在了织机踏板旁边。”

“她不会害人。夜里织机咔咔不停响动,是她还在织布,想要给那些挨冻受苦的百姓送去一份暖意。”

老婆婆回忆,数十年前月圆霜夜,山坊异象最为清晰。站在这片土坡之上,可以模糊看见一道单薄女子身影静坐织机之前,脚踩踏板,手抛木梭,不停织布。机杼咔咔之声,顺着凛冽山风,可以传到坊舍之外。岁岁年年风雨侵蚀坊舍木石,那道织布的单薄身影一点点淡化消散。唯有屋内旧织机,每到夜半依旧机牙咬合、踏板起落,咔咔的机杼声响,在空寂残舍久久回荡,从未断绝。

过往不少顽劣后生、进山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山坊残舍,触碰摆弄木织机,惊扰织妇的执念,招来一桩桩怪事。

早些年,邻村几个少年进山打猎游玩,寻到山谷深处的废弃山坊。不顾坊舍之内阴森寒凉,跨过坍塌木墙踏入残屋。看见屋内高大古老木织机觉得十分新奇。有人抬脚踩踏残破踏板,拉扯机梁上残存的发黑朽丝嬉闹,还有人伸手摇晃织机木架。

夕阳隐没于群山之后,天色快速暗沉,少年们才匆匆离开山谷,返回村寨。

当夜,噩梦便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霜雾笼罩的破败山坊,织机咔咔不停起落作响,寒意浸透四肢百骸。整夜心绪低落压抑,惊醒之后腰腿酸沉发软,耳边仿佛依旧回荡机牙咬合的咔咔声响。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睡眠不安稳,耳畔时不时飘来若有若无的咔咔异响。长辈几番严厉盘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山坊、踩踏踏板、拉扯朽丝的经过。村中老者判断,他们惊扰了织妇的孤魂,被执念缠上。

各家备好香烛纸钱,站在山坊外的土坡之上,遥遥向着残破坊舍祭拜。诚恳致歉,诉说年少莽撞无知,无意惊扰亡魂,恳请织妇那份织布暖人的执念得以安息。连续祭拜整整七日。

噩梦与耳边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们的精神身体状态才渐渐恢复如常。

本地山民世代谨记祖辈告诫,从不靠近这座荒弃山坊。但很多深入山谷探险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里埋藏的往事与禁忌。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旧迹的外地游客误入这片山谷,寻到荒废山坊。翻过坍塌木墙走进残舍,凑近观赏老旧织机,伸手摇晃木架,拉扯残存朽丝拍照留念。

夜色迅速笼罩整座山谷,冰冷厚重山雾从山林深处升腾而起,填满山坊残屋。

屋内老旧木织机凭空开始机牙咔咔咬合,残破踏板上下起伏摆动,咔咔咔咔的机杼声响在残破屋舍之内不停回荡。一股凄冷温柔的悲凉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骤然升起寒意,不敢再多停留,慌忙退出山坊残舍,快步离开这片幽深山谷。

山坊淤积的阴冷阴气连同织妇沉甸甸的执念,已经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长达数月,一行人频繁被噩梦纠缠,整日腰腿酸软精神低沉,耳边毫无预兆响起织机咔咔机杼声响。四处调理休养收效甚微。偶然听闻织妇赠布济民的往事,才明白自己触犯山间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回到山坊外侧土坡,焚香烧纸,遥遥向着寒雾笼罩的残破山坊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缠绕在身上的各类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名游历至此的墨客听闻山坊传说,出言讥讽,认定织机响动只是朽木热胀冷缩,全部都是乡野之人杜撰出来的故事。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困山坊织布的噩梦之中,腰腿酸沉心底寒凉低落,直到朝着山谷山坊方向遥遥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婆婆望着荒藤缠绕的山坊残垣,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山谷山坊,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木织机底座埋入土中的石基缝隙,藏有一道被尘土朽木厚厚覆盖的古老镇纹。”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作恶。不过灾祸年月,一名普通织妇想要以布匹温暖苦难流民的心愿,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萧瑟霜风吹动漫山枯叶,落叶旋卷着飘进山坊残舍,散落在老旧织机的机台之上。

白日之下,木织机静静伫立,整座山坊一片沉寂。

待到一轮圆月升上山谷峰顶,阴冷山雾铺满残破坊舍,织机便会再度机牙咬合,踏板起落。那一缕孤苦残魂依旧守在织机之前,一遍一遍踩动踏板,抛掷无形木梭,怀揣那份再也无法送到难民手中的温暖期盼。

我驻足山坊外土坡高地,始终没有踏入阴冷的山坊残舍,不曾靠近腐朽织机,更没有触碰机架与残存朽丝。

辞别河畔舍命渡人的老艄公,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层叠山谷。这片土地上无数平凡普通人,大灾来临之时倾尽自身微薄之力,照拂苦难众生。血肉躯体终会归于尘土,执念依附相伴一生的器物,循环一场没有终点的善意。

天色不断暗沉,暮色将幽深山谷染成浓黑,冰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山坊残舍漫涌,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新的见闻誊写进泛黄的录音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坡外侧蜿蜒山道缓步离开,不去惊扰荒坊之中织妇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断木残垣的废弃山坊,很快隐入茫茫夜色。我心中清楚,今夜月光落进残舍,咔咔,咔咔,木织机起落咬合的机杼之声,又会在空寂无人的山坊之间悠悠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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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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