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破庙旧木鱼
荒岭向外,沿着曲折的山间古道再行十余里,半山坳之中残存一座废弃山庙。
庙址依山而建,规模不大,早年香火还算兴旺。青灰砖瓦砌成殿宇,山门、正殿、偏厢一应俱全。正殿神台之上供奉一尊泥塑菩萨,案头摆放铜香炉、供盘,还有一枚拳头大小的老木鱼。
旧时,每逢初一十五,周边十里八乡的山民,都会结伴上山进香。庙里住着一位老僧人,日日晨钟暮鼓,敲木鱼诵经,为山下百姓祈福消灾。木鱼笃笃作响,梵音绕着山坳回荡,安抚山中众生。
山中百姓,求平安、求雨、求祛病,都来这座半山庙宇。老僧人心性宽厚,不拒贫苦,哪怕拿不出香火钱的穷苦山民,也可以进殿跪拜,听木鱼诵经之声。
灾荒与疫病席卷皖地群山,山下村落接连受难,流离的难民源源不断往深山逃亡。饥饿、病痛、绝望笼罩山野。大批逃难之人涌入山庙,求佛祖庇佑,盼能熬过乱世。
老僧人敞开庙门,收留流离灾民,把庙中存下的少量粮食尽数分发出去。白日诵经祈福,夜里敲动木鱼,彻夜祷告,希望消弭疫病灾厄,护佑满山受苦之人。
粮食很快耗尽,疫病也跟着难民一同闯进了破庙。庙里没有药材,没有吃食,只能靠着虔诚祈祷,可灾祸并不会因为诵经就手下留情。难民一个个在庙中染病倒下。
老僧人日夜不休,诵经敲木鱼,身心俱疲,终日与病患相伴,终究没能躲过疫病。
那一夜,山风呼啸,寒雨敲打着庙顶残破瓦片。老僧人已经高热缠身,气力快要耗尽。可看着殿内奄奄一息的难民,他依旧不肯歇息。他挣扎着坐回神台侧边蒲团之上,握紧那枚陪伴自己半生的木鱼,想要再多诵一遍经文,为苦难众生祈福。
指尖落下,木鱼只敲出寥寥数声笃响。一阵眩晕袭来,僧人身体向后歪倒,手握木鱼,就此坐化在蒲团之上。
岁月流转,战火灾荒接踵而至。香客四散,再也无人上山朝拜。庙宇渐渐被世人遗忘。
风吹雨淋,殿宇不断破败。山门歪斜,瓦片大片脱落,屋顶多处漏雨,木梁朽坏,墙皮大块剥落。院内杂草灌木疯长,藤蔓爬满殿柱,台阶布满青苔。
泥塑菩萨塑像历经风雨侵蚀,面部残缺,色彩剥落,满身蛛网灰尘。香炉锈迹斑斑,供盘碎裂满地。唯独那枚黑沉沉的老木鱼,静静搁在布满尘土的供案之上。
木鱼整木雕刻而成,外壳被长年手掌摩挲得温润发亮,敲击的凹坑痕迹深深陷进木面。即便庙宇荒废,它依旧安放在原处。
白日天光穿过破洞屋顶落进大殿,遍地尘土蛛网,整座破庙死寂沉沉。远远望去,只是一处年久失修、被人遗弃的山野旧庙,看不出半分诡异。
可每当夜幕降临,浓黑夜色笼罩山坳,阴冷山雾顺着山谷漫进残破大殿,异象便如期而至。
庙中空无一人,没有僧人,没有香客。供案之上那枚老旧木鱼,会凭空自行震动。
笃、笃、笃……
沉闷厚重的敲击声,在空荡荡的破庙里面一声声响起。
力道不急不缓,节奏安稳悠长,就如同当年老僧在世之时,端坐蒲团之上,昼夜不停诵经敲木鱼。没有持槌的人影,木鱼却一下一下,循环往复,声声不绝。
木鱼声响回荡在残破殿宇,穿过破损山门,飘向漆黑山林。仿佛还有一道老去的魂魄,依旧守着这座荒山庙宇,彻夜诵经,祈愿乱世之中的众生得以平安。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拂晓天光驱散山间夜雾,木鱼敲击声骤然停歇。供案之上,旧木鱼安安静静躺回原处,仿佛昨夜彻夜不绝的笃笃声响,仅仅是山风吹动朽木带来的幻听。
山野之间代代相传,这木鱼异响,是坐化老僧的执念。
僧人一生在此礼佛,一心悲悯世人,灾年散尽物资救助难民,身死之时还在诵经祈福。肉身消亡,悲悯执念不散,依附在朝夕相伴的木鱼之上。人亡,法事未断。夜夜独自敲木鱼,继续为这片苦难山野念诵经文。
老僧并无半分害人之心,唯有一份放不下苍生的慈悲。但破庙历经灾年,无数殒命难民在此咽下最后一口气,殿宇之间淤积厚重阴冷的山阴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闯入破庙大殿,驻足聆听木鱼声响,伸手触碰敲击旧木鱼,坐卧庙中蒲团,便会被这份执念缠上,沾染庙内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残损破败的山庙大殿,耳边反复回荡木鱼笃笃敲击声,梵音隐隐缭绕。醒来之后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淡淡的悲戚,耳畔偶尔会飘来几声虚幻木鱼声响,精神倦怠,容易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断浮现破庙供案上的旧木鱼,笃笃的敲击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整日精神萎靡,睡眠浅,频繁夜半惊醒,胸闷气短,心绪低沉,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不可惊扰庙中残魂: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座半山破庙。夜里听见庙内传来木鱼笃笃敲击之声,切勿靠近窥探,立刻远离整片山坳。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踏入残破正殿大殿,不许触碰供案上的老旧木鱼,不可以拿木槌自行敲击木鱼。
第三,不可踩踏殿内蒲团,不要在庙门内外停留歇息,禁止模仿木鱼笃笃敲击的声响。
第四,不可拿破庙木鱼夜半异响当作闲谈笑料,庙院之内禁止点火烧纸,不许损毁泥塑神像、拆卸庙内木构件。
深秋时节,山风寒凉,枯黄落叶漫天飞舞,卷向半山坳的废弃庙宇。
我站在庙宇对面的山梁之上,隔着丛生灌木荒树遥遥望向残破庙殿。歪斜山门,残破屋瓦,大殿隐在草木之间,寂静落寞。
山梁一块平整大石上,坐着一位九十四岁的白发老人。年少时,他还见过上山礼佛的香客,听过老僧人敲木鱼诵经。老人目光越过层层灌木落向破庙,声音苍老低沉,满含悲悯。
“老和尚是个心善之人。灾荒那几年,庙门大开,收留逃难百姓,存粮全都散给了饥民。后来染上疫病,坐化在蒲团上,手里还攥着敲木鱼的木槌。”
“他不会害人。夜里木鱼声声,是他还在念经,盼山里受苦的人,都能脱离苦难。”
老人回忆,往昔月圆霜夜,破庙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山梁,便能清晰听见殿内一声声笃笃木鱼响,顺着夜风传遍山谷。运气好的时候,月色明亮,还能隐约看见蒲团之上一道佝偻老僧虚影,垂首诵经,手起手落敲击木鱼。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庙舍,那道诵经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案头旧木鱼,每到深夜依旧自行敲响,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破庙,惊扰老僧执念,惹来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子几名少年进山采山货,误入半山坳,寻到这座荒废破庙。见殿宇古老残破,一时好奇,跨过歪斜山门走进大殿。看见供案上那枚乌黑老木鱼,觉得新鲜好玩。有人伸手拿起木鱼,拿旁边残存木槌,砰砰咚咚胡乱敲打,嬉笑打闹,还一屁股坐到老僧遗留的破旧蒲团之上。
夕阳落下,暮色笼罩山坳,少年们才嬉笑着离开。
当夜,噩梦便找上了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残垣破庙,月色凄冷,木鱼不停笃笃敲响,沉闷声响灌满整个耳朵,周身寒意刺骨。整夜心绪压抑悲凉,惊醒之后头昏沉重,耳边仿佛还回荡木鱼敲击之声。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睡不安稳,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木鱼声。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进破庙大殿,敲打木鱼、坐蒲团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僧残魂,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对面山梁,遥遥向着破庙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僧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谨记禁忌,从不靠近半山破庙。可不少进山徒步探幽的外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古迹的外地游客误入这片山坳,发现废弃山庙。几人跨过残破山门走进大殿,围着供案上的老木鱼观赏,伸手摩挲敲打木鱼,对着庙内景物拍照。
天色迅速暗沉,冰冷山雾涌入残破大殿。
供案之上,那枚旧木鱼凭空自行震动,笃、笃、笃,一声声沉闷敲击在空荡大殿回响。一股悲悯又凄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后背发凉,心生惧意,不敢再多逗留,慌忙退出庙宇,快步离开山坳。
破庙积攒的阴寒连同老僧的执念,已经缠上众人。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频繁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木鱼笃笃声响,整日疲惫低落,胸闷精神差,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和尚的往事,才明白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梁,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破庙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木鱼声响只是朽木热胀冷缩。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木鱼声响的噩梦纠缠,心绪压抑难安,直到面朝破庙山坳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草木掩映的残破庙宇,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半山破庙,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供案底下石基缝隙,藏着一道被尘土朽木掩埋的古老镇纹,镇住殿内万千灾年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僧人悲悯众生的心愿,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秋风卷动枯叶,一片片飘进破庙残破大殿,落在积满灰尘的供案之上。
白日之下,旧木鱼静静搁置,庙宇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殿宇,木鱼便会再度自行敲响。那一缕老僧残魂依旧守在蒲团之上,一遍一遍诵念经文,期盼受苦众生脱离灾厄苦难。
我驻足对面山梁,始终没有踏入残破庙门,不曾靠近大殿,更没有触碰那枚旧木鱼。
辞别荒岭古井心中留憾的慈母,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层叠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藏的从不是鬼怪害人,而是乱世凡人放不下的善意与悲悯。肉身归于尘土,执念寄于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山坳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破庙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庙宇这段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梁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半山坳的废弃山庙,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深山无人,
笃、笃、笃——
旧木鱼的敲击声,又会在空寂残破大殿之中,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