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戏台旧皮影

第93章 戏台旧皮影

皖中山坳古村,村口平地上,矗立着一座年代久远的乡村老戏台。

青石垒砌台基,木质梁柱撑起宽阔台面,台顶盖着青灰瓦檐。早年每逢节庆庙会、丰收冬闲,村里便请来戏班子登台唱戏。日头刚落,锣鼓家伙一响,四邻八乡的百姓便拖家带口聚到台下,看戏听曲,热闹非凡。

戏班子中,有一位技艺精湛的皮影艺人。他随身带着一口老旧木箱,箱中装着整套驴皮皮影: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忠臣良将、妖魔鬼怪,件件雕刻精细,色彩鲜艳。台上一块白布,一盏油灯,艺人十指翻飞,皮影人便活了起来。配合唱腔念白,一出出好戏,演尽世间悲欢离合,台下观众看得如痴如醉。

那皮影艺人,唱念做打样样俱佳,皮影耍得更是出神入化。可他天性心善,从不肯向穷苦乡亲多收一文戏钱。遇上荒年,村里拿不出银钱,他就只求管口热饭,照样登台演上几出,哄山里的孩子老人高兴。

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村里壮丁四散逃难,往日的热闹彻底断绝。戏台空置下来,瓦檐破损,梁柱朽裂,台面木板霉烂生虫,台基缝隙长满野草。再也没有锣鼓喧天、皮影翻飞的场面。

后来疫病最重的年月,大批流离失所的难民逃进山里,寻不到活路,蜷缩在破败戏台之下避雨遮风。那皮影艺人没有随戏班子逃离,独自留在山中。他打开老木箱,点亮油灯,在这座快要倒塌的老戏台上,夜夜为蜷缩台下、受苦受难的灾民演皮影戏。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驱散不了饥寒病痛,却能让吓坏了的孩童暂时忘记恐惧,能让满脸绝望的灾民,在那短短一出戏的光景里,暂时忘了眼前的苦楚。白布上的皮影翻飞跳跃,唱腔依旧清亮,仿佛乱世之中,还能有一点照进人心的微光。

可疫病终究还是缠上了他。那一夜,月色凄清,戏台下难民东倒西歪,哀叹声此起彼伏。艺人已浑身滚烫,几乎支撑不住,却仍旧强撑着最后一点气力,点亮油灯,抖开白布,取出皮影,想要再为孩子们演上最后一出。

他双手颤抖着,操纵着皮影唱了一折忠臣救主的旧戏。唱到一半,气力彻底耗尽,眼前一黑,他连同手中那一幅皮影,重重栽倒在戏台木板之上。

油灯摔灭,锣鼓声断,白布垂落。蜷缩台下的灾民,却再也没能等到艺人起身谢幕。

此后岁月悠悠,荒村彻底废去,戏台逐年破败坍塌,只剩一副残骸骨架孤零零立在荒草之间。那口老旧皮影木箱,却一直静静搁在戏台残破的角落之中。

木箱油漆黑漆,多处磕碰露白,锁扣锈蚀松动。箱盖半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旧皮影。驴皮雕刻的皮影人,历经岁月,颜色发暗褪色,边缘卷翘开裂,细竹签操纵杆朽脆发黑。箱角积满尘土蛛网,戏台下漏雨,木箱外壁生出一层淡淡的霉斑。

白日里,阳光照着空荡荡的破败戏台,旧皮影箱静静搁在角落,蒙尘破旧,不过是一件被人遗忘的老物件,看不出半分诡异。

可每当夜色沉落,荒村被浓黑吞噬,阴冷山雾漫过戏台残骸,异象便如期而至。

废弃戏台之上,无人点灯,无人掌签,那口旧皮影箱的箱盖,会无声自行掀开。

箱中层层叠叠的旧皮影,一幅幅自行动弹起来。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忠臣良将,细竹签操纵杆无人持握,皮影人却自行站起、转身、翻飞、交手、对打,在白布般空无一物的夜色中,无声起舞。

与此同时,空旷荒村里,会隐隐响起一阵阵虚无缥缈的锣鼓声,紧跟着断断续续的皮影唱腔,咿咿呀呀,时远时近,似有若无。仿佛那位已故的皮影艺人,还守在破败戏台之上,点亮无形油灯,十指翻飞,为早已空无一人的台下,演着一出无人观看的皮影戏。

锣鼓声声、皮影翻飞,循环往复,夜夜不息。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上戏台残骸,皮影齐刷刷停下,静落回木箱之中。箱盖无声合拢,锣鼓唱腔戛然而止。荒村重归死寂,仿佛整夜热热闹闹的皮影戏,不过是山风搅动破旧木箱带来的幻听。

周边山村代代相传,这皮影异响,是那位艺人放不下的执念。

艺人一生以皮影为生,灾年散尽家财,夜夜演戏,只为给乱世苦难的百姓一点慰藉。身死之时,仍想着为台下受苦的孩童演完最后一出。肉身消亡,慈悲执念不散,依附在相伴一生的皮影箱上。人亡,戏未散。夜夜独自演皮影,继续为这片苦难山野,演着无人欣赏的好戏。

艺人的残魂并无半分害人之心,唯有放不下苍生的温柔。但破败戏台历经灾年,无数殒命难民曾在台下蜷缩离世,台基土地淤积厚重阴冷山阴之气。若是生人深夜登上破败戏台,打开皮影箱、翻动旧皮影,或是在台前长久逗留,便会被这份执念缠扰,沾染戏台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身处冷清破败的老戏台,眼前皮影不停翻飞舞动,耳边锣鼓唱腔隐隐缭绕。醒来之后心神空落疲惫,眼底漫开化不开的悲凉,耳畔偶尔飘来几声虚幻锣鼓,精神倦怠,容易恍惚失神。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反复浮现翻飞起舞的旧皮影,锣鼓唱腔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整日精神萎靡,夜里多梦易醒,胸闷气短,情绪低沉,反复调理也难以快速恢复。

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不可惊扰戏台残魂: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座废弃老戏台。夜里听见台前传来锣鼓、唱腔之声,切勿靠近窥探,立刻远离整片荒村。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打开戏台角落的旧皮影箱,不许翻动、取出箱中任何一幅旧皮影,严禁摆弄细竹签操纵杆。

第三,不可登上破败戏台台面,不要在戏台前后停留歇息,禁止模仿皮影唱腔、锣鼓节奏的声响。

第四,不可拿戏台皮影夜半异响当作闲谈笑料,戏台周边禁止点火烧纸,不许损毁戏台梁柱瓦檐、拆动木箱。

深秋时节,山风寒凉,枯黄落叶卷过荒村废墟,飘落在破败戏台残破的台面上。

我站在戏台对面的土坡之上,隔着丛生荒草遥遥望向残破台架。坍塌的瓦檐下,那口漆皮斑驳的旧皮影箱,静静搁在戏台角落,箱盖半掩,蒙着厚厚灰尘。

土坡大石上,坐着一位九十岁白发老人。年少时,他还看过那位皮影艺人在戏台上的精彩演出。老人目光越过荒草落向破败戏台,声音苍老低沉,满是悲悯。

“那耍皮影的艺人心善。灾荒年间,别人都逃了,他不肯走,夜夜在台上点灯演皮影,给蜷在台下的难民解闷宽心。后来染上疫病,唱到一半倒在了台板上。”

“他不害人。夜里皮影自己舞动,锣鼓自己响,是他还在演皮影戏,想给受苦的人一点念想和暖意。”

老人回忆,往昔月圆霜夜,戏台异象最真切。站在土坡之上,能看见一幅幅皮影在夜色里无声翻飞,锣鼓唱腔隐约传来,时远时近,仿佛那位艺人从未离开。运气好时,月色明亮,还能隐约看见一道消瘦虚影立在台边,十指翻飞,操纵皮影。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台架,那道演皮影的身影渐渐淡化消散。唯有箱中旧皮影,每到深夜依旧自行起舞,锣鼓唱腔岁岁不断。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登上破败戏台,惊扰艺人执念,惹来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子几名少年进山游玩,误入荒村,寻到破败老戏台。见戏台残旧神秘,一时好奇,攀上腐朽台面。看见角落里的旧皮影箱,觉得新鲜好玩。有人掀开箱盖,翻动箱中皮影,拿细竹签操纵杆学着舞弄,在台前追逐嬉闹。

夕阳落下,暮色笼罩荒村,少年们才尽兴离开。

当夜,噩梦便找上了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冷月下的破败戏台,皮影不停翻飞起舞,锣鼓唱腔声声灌耳,四下空无一人。整夜心绪空落悲凉,惊醒之后头昏沉重,耳边仿佛还回荡锣鼓皮影的声响。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睡不安稳,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锣鼓。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攀上戏台、翻动皮影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艺人残魂,被执念缠上。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土坡之上,遥遥向着破败戏台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艺人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渐渐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慢慢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谨记禁忌,从不靠近荒村戏台。可不少进山探幽的外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古迹的外地游客误入荒村,发现破败老戏台。几人攀上戏台,围着旧皮影箱观赏,掀开箱盖,翻动褪色的旧皮影,对着残破台架拍照。

天色迅速暗沉,冰冷山雾涌入荒村,笼罩戏台。

木箱箱盖无声自行掀开,一幅幅旧皮影凭空站立、翻飞起舞,空无一人的夜色里,隐隐响起虚无缥缈的锣鼓声与咿呀唱腔。一股悲悯又凄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后背发凉,心生大惧,不敢多留,慌忙跳下戏台,快步逃离荒村。

破败戏台积攒的阴寒连同艺人的执念,已经缠上众人。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频繁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锣鼓皮影声响,整日疲惫低落、胸闷气短,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皮影艺人的往事,才明白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土坡,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戏台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皮影舞动只是穿堂风搅动木箱。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锣鼓皮影的噩梦纠缠,心绪空落难安,直到面朝破败戏台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草木掩映的破败戏台,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废弃老戏台,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台基青石缝隙底下,藏着一道被泥土落叶掩埋的古老镇纹,镇住台下灾年无数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皮影艺人散尽心力抚慰苦难百姓的心愿,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秋风卷动枯叶,一片片飘进破败戏台,落在旧皮影箱蒙尘的箱盖上。

白日之下,旧皮影箱静静搁置,戏台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过台基,箱盖便会再度无声掀开。那一缕艺人残魂依旧守在戏台之上,一幅幅皮影翻飞起舞,锣鼓唱腔悠悠回荡,期盼乱世受苦之人,能得片刻慰藉。

我驻足对面土坡,始终没有登上破败戏台,不曾触碰那口旧皮影箱,更没有动过箱中任何一幅旧皮影。

辞别破庙诵经超度的老僧,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山野。这片土地无数旧迹背后,藏的从不是鬼怪害人,而是乱世凡人放不下的悲悯与温柔。肉身归于尘土,执念寄于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荒村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戏台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戏台这段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坡外侧山路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间的破败老戏台,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深山无人,

锣鼓声起,皮影翻飞——

那出无人观看的皮影戏,又会在空寂破败的戏台之上,悠悠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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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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