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塘边旧石碾

第94章 塘边旧石碾

皖地群山夹缝之间,藏着一处早已荒废的山塘。

早年这里是山中村落赖以生存的蓄水塘,塘水引自山涧清泉,四季不竭。塘岸平整宽阔,岸边铺着大块青石板,塘口一旁安放着一套硕大的老石碾。

石碾由整块花岗岩凿刻而成,厚重碾盘埋在泥土之中,圆滚滚的碾轮重达数百斤,碾槽深深凹陷。从前秋收过后,村民便把收割回来的稻谷、杂粮运到塘边,借着水塘开阔平地,推碾脱壳碾米。

一代代山民围着石碾劳作,男人奋力推动碾轮,妇女筛谷簸米,孩童围在周边追逐嬉闹。稻谷沙沙,碾轮隆隆,塘边终日人声喧闹。碾好的米粮拿到水塘边淘洗,一池清水浮起层层米糠,是旧山村最烟火腾腾的光景。

石碾在塘边静静伫立百余年,碾碎过岁岁秋收,也见证过整座山村的兴衰起落。

直到那场灾荒疫病席卷群山。

山野颗粒无收,饥荒漫遍山谷,塘里的水源日渐萎缩。村民食不果腹,瘟疫接踵而至。往日热闹的塘边,再也没有推碾碾谷的百姓。

村里有一对老夫妻,一辈子守着山村,守着这方水塘石碾。老汉负责推碾,妇人打理筛簸,年年为全村人碾打粮食。灾荒到来,家中存粮迅速耗尽,可依旧还有不少饥寒交迫的老弱乡邻苦苦挣扎。

老夫妻心善,把自家仅剩的少量谷种拿了出来,搬至塘边石碾之上。哪怕谷粒稀少,依旧想碾出一点米,分给奄奄一息的邻里充饥。

老汉佝偻着身子,拼尽浑身力气推动沉重的花岗岩碾轮。一圈,又一圈。饥寒交迫加上疫病侵扰,他身体早已垮掉,每推动一圈石碾,都要大口喘息许久。妇人守在一旁,把碾出的碎米小心收拢,盼着能多救几个人的性命。

山中寒气刺骨,夜雨淅淅沥沥洒落塘岸。老汉不肯停下,咬牙反复转动碾轮,只想多碾出一点粮食。

就在碾轮隆隆转动之间,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老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子一晃,重重摔倒在碾槽之旁。

疫病早已侵入骨肉,这一番拼命劳作,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妇人扑上前哭喊呼唤,却再也唤不回老汉的气息。没过几日,妇人也染病离世。

老夫妻双双殒命塘边,那套花岗岩石碾,就此被遗弃在水塘岸边。

后来山村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整座村落彻底废弃。水塘慢慢淤塞,水面缩减,岸边荒草疯长,藤蔓缠绕住石碾。青苔厚厚铺满碾轮与碾盘,落叶淤泥填满碾槽。往日隆隆作响的石碾,静静埋没在荒草之中。

白日天光之下,塘岸一片死寂。覆满青苔的石碾安安静静卧在水塘边,只有风吹荒草簌簌作响,看上去不过是一件被岁月遗弃的老旧石器,毫无诡异迹象。

可每当夜色沉沉落下,星月隐入乌云,阴冷山雾从水塘深处升腾而起,笼罩整片塘岸,诡异异象便如期降临。

荒无人烟的塘边,没有人力推动。那台沉重无比的老石碾,会缓缓自行转动起来。

轰隆……轰隆……

花岗岩碾轮摩擦碾槽,传出沉闷厚重的碾谷声响,节奏缓慢而沉重,一圈,又一圈,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泥土、枯叶被碾轮碾压碾碎,沙沙作响。仿佛那位老汉依旧守在塘边,佝偻着单薄身躯,拼尽全力推动碾轮,想要碾出粮食,救济饥寒交迫的乡邻。

水塘水面泛起层层细碎涟漪,塘雾缭绕,旧石碾就在浓雾之中独自劳作。

等到东方破晓,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山雾缓缓消散。隆隆碾动之声骤然停歇,碾轮停在碾槽当中,一动不动,仿佛昨夜彻夜不停的转动,仅仅是山风搅动土石带来的幻听。

山中代代流传,石碾夜半自转,是那对善良老夫妻的执念。

老汉一生守着石碾,为全村人碾粮度日。灾荒之年,拼尽性命也要碾出粮食接济受苦邻里,身死之时依旧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在相伴一生的石碾之上。人虽亡,碾谷未歇。夜夜独自转动石碾,执念依旧想要救济乱世之中挨饿的苍生。

二老残魂本性良善,并无害人之心。可废弃水塘淤积无数灾年饿死、病死之人的阴念,塘底水汽阴寒厚重。生人若是深夜靠近塘岸,伸手触碰青苔石碾,踏入碾槽,或是在水塘边长久驻足逗留,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塘边阴冷煞气。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浓雾笼罩的塘边,看见巨大石碾缓缓转动,耳边不断回荡轰隆轰隆碾谷闷响。醒来之后浑身疲惫酸软,心底漫开一股深重的饥饿与悲凉,耳畔偶尔恍惚传来碾轮摩擦的轰鸣,精神昏沉倦怠。

触犯禁忌重者:

平日里,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塘边石碾转动的画面,碾谷轰鸣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整日体虚乏力,食欲衰败,睡眠浅,频繁夜半惊醒,心绪压抑低落,寻常食补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周边山村祖辈留下四条铁律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塘边旧碾的执念:

第一,入夜绝对不可靠近这片废弃山塘。夜里听见塘岸传来石碾轰隆转动之声,切勿探头窥探,立刻远离整片塘域。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触摸石碾碾轮、碾盘,严禁踏入碾槽之内,不许搬动碾边散落石块。

第三,不可踏上塘边青石板岸台,不要在水塘周边坐卧歇息,禁止模仿石碾轰隆碾动的声响。

第四,不可拿石碾夜半自转当作谈笑趣闻,塘岸禁止明火,不许向水塘抛掷石块杂物,不得凿砸损毁石碾石器。

深秋暮日,冷风掠过荒芜山塘,枯黄杂草在塘岸肆意起伏,残叶漫天飞舞,落在淤塞的塘面之上。

我站在水塘对岸的土岗之上,隔着丛生荒草远远眺望塘岸。厚厚的青苔裹住庞大石碾,碾槽填满枯枝落叶,静静蛰伏在荒草深处。

土岗一块磨得光滑的大石上,坐着一位九十一岁的白发老者。他年少时,亲眼见过老夫妻在塘边推碾劳作的模样。老人目光穿过重重荒雾望向塘边石碾,嗓音苍老沙哑,满是唏嘘悲悯。

“那两口人实在厚道。灾年大伙没得吃,他俩把自家仅存的谷种拿出来,不眠不休在石碾上碾粮,想分给挨饿的乡亲。老汉是活活耗干力气,倒在了碾槽边上。”

“他们不会害人。夜里石碾自己轰隆转动,是老汉还在想着,多碾一点粮食,救救那些吃不饱饭的苦命人。”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塘边异象最为清晰。站在这处土岗之上,便能清清楚楚听见石碾隆隆转动的闷响,顺着夜风传向远方。月色清亮之时,还能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的虚影,弓着身子,奋力推着沉重碾轮,妇人的模糊身影立在一旁,低头收拢碾碎的谷粮。

岁月风雨不断侵蚀塘岸,两道人影渐渐淡去。唯有花岗岩老石碾,每到深夜依旧自行转动,碾谷之声岁岁不绝。

往昔,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训诫,闯至塘边,惊扰二老执念,招来缠身怪事。

早些年,山下村落几名少年进山捡拾野果,无意间寻到这片废弃山塘。看见塘边长满青苔的巨型石碾,觉得新奇好玩。几人冲下塘岸,伸手去推沉重碾轮,脚踩进深深的碾槽,围着石碾追逐打闹,捡起石块敲打碾盘嬉戏。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水塘,少年们才嬉笑着离去。

当夜,诡异噩梦便如约而至。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浓雾笼罩荒芜塘岸,巨大石碾不停轰隆转动,震得地面微微发抖,悲凉的寒意包裹全身。整夜心绪压抑沉重,惊醒之后浑身酸软无力,耳边仿佛依旧回荡碾轮轰鸣。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茶饭不思,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碾谷声响。长辈仔细盘问,少年才坦白跑到塘边戏耍石碾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断言,他们惊扰塘边二老残魂,被执念缠上。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对岸土岗,遥遥向着塘边石碾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祈求二老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方才慢慢消退,少年身体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从不靠近废弃山塘。可外来徒步寻访山野古迹的旅人,大多不知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外地驴友误入这片山谷,发现荒塘与古老石碾。几人走下塘岸,伸手抚摸布满青苔的碾轮,踏进碾槽,围着石碾拍照留念。

天色快速暗下,冰冷浓雾自水塘底部翻涌升腾,瞬间笼罩整片塘岸。

那台沉寂的老石碾,毫无征兆缓缓转动起来。轰隆、轰隆,沉重的碾谷闷响在荒寂山谷回荡。一股饥寒悲苦的寒意,瞬间包裹住众人。

几人后背发凉,心生恐惧,不敢多做停留,慌忙奔离塘岸,快步撤出山谷。

水塘阴寒与二老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魇,耳边时常无端响起石碾碾动的轰鸣,身体倦怠、胃口变差,情绪终日低沉,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诉说塘边旧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远赴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长久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有一名游历至此的书生听闻石碾传说,只当是山野乡民编造的荒诞故事,认定转动声响只是土石热胀冷缩。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石碾转动的噩梦纠缠,满心悲凉压抑,直到面朝水塘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荒草掩映的塘岸,悠悠长叹一声。

“这处废弃山塘,同样属于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石碾底座石缝深处,埋藏着被泥土青苔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水塘周边无数灾年亡魂。”

“山邑万千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对普通乡民一心救济邻里的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秋风呼啸,枯叶簌簌飘落,掉落在青苔遍布的碾轮之上。

白日之下,石碾静卧塘岸,水塘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塘雾升腾,碾轮便会再度缓缓转动。那对善良老夫妻的残念,依旧守在塘边,一遍一遍碾动石碾,心中还盼着能产出粮食,救济世间饥苦之人。

我驻足对岸土岗,始终没有踏足塘岸,不曾触碰古老石碾,更没有靠近那片淤塞水塘。

辞别戏台演尽悲欢的皮影艺人,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血的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轮回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把山谷染成浓墨,阴冷塘雾正缓缓从水面升腾而起,夜忌已至,此地不可久留。

我将塘边石碾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山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之间的老石碾,慢慢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知,今夜深山无人,

轰隆,轰隆——

沉重的石碾,又会在浓雾塘边,独自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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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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