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古渡旧渡船
皖中山间,一条大河蜿蜒穿行群山,河面宽阔,水流平缓。
早年河畔坐落着一处古渡口,是两岸百姓往来的必经之路。青石垒砌的码头台阶层层探入河水,岸边系泊着一艘老式木渡船。船身杉木打造,船头微微翘起,船尾翘檐如燕尾,船体涂着暗红色的桐油,经年风吹日晒,颜色暗沉发黑。
白日里,渡船来往于河面,艄公摇橹,船桨拨水,哗啦哗啦,载着两岸百姓、行商、走亲访友的人过河。船身轻轻摇晃,水花四溅,是河畔最寻常也最鲜活的景象。
可自从那场灾荒疫病席卷群山之后,渡口便渐渐冷落下来。
逃难百姓纷纷渡河求生,留下一座空荡荡的渡口。渡船再也没有人撑,孤零零地系在岸边。风吹雨淋,船身朽烂,船板开裂,船底渗水,船桨残破。蒿草沿着码头石缝疯长,几近将整艘旧渡船掩埋。
后来疫病最重的年月,整座河畔村落几乎断了人烟。渡船彻底废弃,沉在岸边浅水之中,半泡半埋,无人问津。唯有河水依旧日夜流淌,冲刷着这艘被世人遗忘的老渡船。
村里老人相传,这艘渡船的艄公,是一位守船半生的老船夫。可鲜有人知,老船夫早年间膝下并无子嗣,只收养过一个孤女。
那孤女年幼时随逃难人流落至此,奄奄一息,是老船夫在渡口将她救起,一粥一饭拉扯长大。姑娘长大后,日日跟随老船夫撑船渡河,桨橹摇得比男儿还利落。老船夫视她如亲女,只盼她平安顺遂,在渡口安顿下来。
灾荒疫病席卷河畔那年,河水暴涨,两岸逃难的百姓涌到渡口,争相渡河求生。老船夫年事已高,疫病又缠上身来,病得起不来身。姑娘便独自撑起这艘渡船,昼夜不停往返河面,一趟又一趟,拼尽全力送两岸百姓渡河逃命。
河水湍急,风浪汹涌,夜以继日撑船,姑娘熬得形销骨立。可她心中只记着父亲教导的渡人善念,也记着那个在渡口救下她、给她一个家的老人。她不肯停,也不敢停。
那一夜,暴雨倾盆,河水暴涨数尺。渡口还有最后一批逃难百姓苦苦等着过河。姑娘不顾风浪,独自撑船驶入翻滚的河面。
风急浪高,渡船行至河心,一阵巨浪劈面打来。姑娘拼力稳住船舵,拼命想把船划向对岸。可河水凶险,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渡船猛地倾斜,船身灌水,瞬间倾覆在滔滔河面之上。
船上百姓尽数落水。姑娘水性极好,本可以自己逃生,却一次次扎进水中,拼死拖拽、托举落水的乡邻上岸。她将最后一人推向岸边,自己却再也没能游回岸上。
河水卷走了这个善良倔强的姑娘。
等到老船夫拖着病体赶到渡口时,只看见倾覆的渡船半沉在水中,却再也寻不见姑娘的身影。老人一夜之间白了头,不久后也带着无尽的悲痛与遗憾,撒手人寰。
此后,古渡彻底荒废。那艘倾覆过的旧渡船,被村民打捞拖回岸边,却再无人使用。年复一年,船身朽烂,静静沉在渡口浅水之中。
白日天光下,破旧渡船半沉半露,船板发黑开裂,船舱积满淤泥枯叶,船头翘檐残缺。看上去不过是一艘被遗弃的破旧木船,静静腐烂在岸边,毫无诡异迹象。
可每当夜色沉落,星月隐没,阴冷河雾自水面升腾而起,笼罩整片古渡,诡异异象便如期降临。
荒废已久的河面之上,那艘无人使用的旧渡船,会自行缓缓划动起来。
船身挣脱淤泥与蒿草的束缚,无声驶向河心。残破船桨自行起落,划破水面,哗啦、哗啦,一下一下,节奏沉稳,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人影,正立于船头,稳稳撑船渡河。
旧渡船在空旷河面上来来回回,从渡口划向对岸,再从对岸缓缓划回。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夜夜不休。
河雾深处,隐约传来一道若有若无的轻声呼唤,隔着水声,听不真切,像在喊谁的名字,又像在等着谁的回应。
那声音一遍遍响起,在夜色河面上久久回荡,凄清而执着。
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上河面,渡船缓缓停下,自行调转船头,无声滑回渡口岸边,重新沉入浅水淤泥之中。船桨停歇,河面重归平静,仿佛整夜独自划行的渡船,不过是河雾交织、水流涌动产生的幻影。
河畔村庄代代相传,这艘旧渡船夜夜自渡,是那姑娘放不下的执念。
姑娘一生在渡口长大,渡人无数,身死之时仍在拼死救助落水乡邻。她守望着这片渡口,也守着一份未竟的心愿——渡完所有需要过河的人,等那个在渡口给她温暖与家的老人,归来。
肉身沉入河底,慈悲执念不散,依附在相伴多年的旧渡船之上。人虽亡,渡人未止。夜夜独自撑船,往返河面,仍想送任何一个需要过河的人,平安到岸。
姑娘的残魂并无半分害人之心,只有深沉的温柔。但荒废渡口常年水汽阴冷,灾年无数殒命河中的亡魂聚集于此,河底淤积厚重阴冷水阴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靠近渡口,向河面伸手、呼唤渡船,甚至登上旧渡船,便会被这份执念缠扰,沾染渡口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白雾弥漫的古渡口,看见旧渡船在河面独自划行,耳边传来哗啦水声与若有若无的呼唤。醒来之后浑身湿冷沉重,心底漫开深重的孤寂与悲凉,耳畔偶尔恍惚飘来水声呼唤,精神倦怠,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平日独处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河面独行的旧渡船,哗啦水声与呼唤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整日精神萎靡,夜里多梦易醒,四肢畏寒,心绪低落压抑,睡眠浅而破碎,寻常休养调理很难快速好转。
河畔村庄祖辈立下四条铁律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渡口旧船的执念:
第一,入夜绝对不可靠近荒废古渡。夜里看见河面有渡船独自划行、听见呼唤之声,切勿回应、靠近,立刻远离整片河岸。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向河面伸手呼喊,严禁呼唤渡船靠岸,更不可登船。
第三,不可踏上渡口青石码头台阶,不要在水边坐卧逗留,禁止模仿划桨水声、模仿那声呼唤。
第四,不可拿旧渡船夜半自渡当作谈笑趣闻,渡口周边禁止明火,不许向河中抛掷石块杂物,不得损毁沉船残骸。
深秋暮日,河风凄寒,卷动岸边枯黄芦草,残叶纷纷飘落河面,顺水漂流。
我站在渡口对岸的河堤之上,隔着灰白河雾远远眺望荒芜古渡。青石码头台阶半没水中,那艘破旧渡船半沉在浅水岸边,船身覆满青苔淤泥,静静蛰伏。
河堤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位九十二岁白发老者。年少时,他曾亲眼见过那姑娘在渡口撑船渡人的模样。老人目光穿过河雾望向对岸渡口,声音苍老沙哑,满是唏嘘悲悯。
“那姑娘命苦,也是个心善的。从小被老船夫养大,日日在渡口撑船渡人。灾年发大水,她为送最后一批乡邻过河,船翻了。她一次次扎进水里救人,自己却再没游回来。”
“她不害人。夜里渡船自己在河上划,水声哗哗,是她还记着渡口的本分,想送每一个该过河的人平安到岸。”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渡口异象最为清晰。站在这处河堤之上,能清清楚楚看见一艘旧渡船从雾气中驶出,划向对岸,又缓缓划回。河雾深处,那声呼唤似有若无,顺着夜风飘荡,令人无端心酸。
岁月流水不断冲刷河岸,那道撑船的姑娘身影再也看不见,唯有旧渡船,每到深夜依旧独自在河面往返,水声哗哗,岁岁不绝。
往昔,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训诫,深夜靠近渡口,惊扰姑娘执念,招来缠身怪事。
早些年,河畔村落几名少年入夜贪玩,偷偷跑到废弃渡口。月光之下,有人看见河面隐约有渡船划行,觉得新奇,竟朝着河面大声呼唤,伸手向水中挥舞,还跳上渡口青石台阶,嬉笑打闹,想要等船靠岸。
入夜河面,那艘旧渡船真的缓缓向渡口划来。船桨哗啦、哗啦,水声越来越近。少年们又惊又喜,高声呼喊招手。可就在渡船即将靠岸的瞬间,一股彻骨寒意扑面而来,整艘船无声调转船头,重新滑回河雾深处。
少年们莫名心生大惧,后背发凉,慌忙逃离渡口,各自跑回村中。
当夜,诡异噩梦如约而至。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白雾弥漫的古渡口,旧渡船在河面独自划行,耳边水声哗哗,那声呼唤一遍遍响起,像在唤着谁的名字,却又无人回应。整夜孤寂悲凉,惊醒之后浑身冷汗,四肢湿冷沉重,耳边仿佛久久残留水声呼唤。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畏寒恍惚,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水声。长辈仔细盘问,少年才坦白深夜前往渡口呼唤渡船、戏水招手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断言,他们惊扰了渡口姑娘的残魂,被执念缠上。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对岸河堤,遥遥向着荒废渡口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深夜惊扰,祈求姑娘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方才慢慢消退,少年身心才渐渐复原。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入夜绝不靠近古渡。可外来行人旅人,大多不知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外地游客沿河徒步,暮色中行至荒废渡口。见河面雾气缭绕,旧渡船半沉岸边,有人心生好奇,踏上码头青石台阶,向河面呼唤招手,想把渡船唤到岸边拍照。
天色快速暗下,冰冷河雾自水面升腾而起,瞬间笼罩整片渡口。
那艘沉在浅水中的旧渡船,无声挣脱淤泥,缓缓划向河心。残破船桨自行起落,哗啦、哗啦,河雾深处飘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唤。一股孤寂悲凉的寒意,瞬间包裹住众人。
几人后背发凉,心生大惧,慌忙退下码头台阶,快步逃离渡口。
渡口阴寒与姑娘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魇,耳边时常无端响起哗啦水声与呼唤声,浑身畏寒,心绪低落孤寂,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渡口姑娘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远赴河堤,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长久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有一名游历至此的书生听闻渡船传说,只当是乡野编造的怪谈,认定渡船浮动不过是水流推挤朽木。当夜借宿河畔村落,整夜被渡船与呼唤的噩梦纠缠,孤寂难眠,直到面朝渡口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雾气弥漫的河面,悠悠长叹一声。
“这处古渡口,同样属于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码头青石台阶底下的河底,沉着一方被淤泥掩埋的古老镇纹,镇住河下无数灾年亡魂。”
“山邑万千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个善良姑娘渡人无数、至死记挂渡口的温柔执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河风凄切,芦草沙沙,枯叶一片片飘落水面,随波而去。
白日之下,旧渡船半沉岸边,河面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河雾升腾,旧渡船便会再度无声驶向河心。那一缕姑娘残念依旧守在渡口,一遍一遍划船渡河,心里还盼着,能送每一个该过河的人,平安到岸。
我驻足对岸河堤,始终没有踏足渡口,不曾向河面伸手呼唤,更没有靠近那艘沉没的旧渡船。
辞别塘边碾粮济困的老夫妻,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山水。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血的温柔与善念。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轮回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把河面染成浓墨,阴冷河雾正缓缓从水面升腾而起,夜忌已至,此地不可久留。
我将古渡旧船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河堤山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雾锁河面的荒芜古渡,慢慢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知,今夜深山无人,
哗啦,哗啦——
那艘旧渡船,又会在空旷河面上,独自往返,岁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