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老宅旧门环
皖地深山深处，丛林掩映之间，静静矗立着一座废弃的旧式宅院。
宅院是旧时山间大户所建，青砖砌墙，灰瓦覆顶，高大厚重的两扇黑漆木门，守着整座院落的出入口。大门之上，一对黄铜铸造的兽首门环，牢牢钉在门板之上。兽首怒目衔环，铜环圆厚沉重，叩击门板之时，会发出清亮厚重的“哐当、哐当”的回响。
往昔宅院人丁兴旺。白日车马往来，亲友访客络绎不绝。来客站在门外，抬手叩动铜门环，哐当哐当，声声叩响，院内便会传出脚步声，下人前来开门迎客。逢年过节，门环叩击声此起彼伏，院内欢声笑语，烟火气息充盈整座大宅。
这座老宅，住着一户心肠宽厚的人家。户主夫妇乐善好施，山下流离逃难之人，只要来到门前叩响门环，家中但凡有余粮，便会开门接济，施舍粥饭，收留避寒。门环的叩响，于这户人家而言，代表着求助，代表着远道而来的访客。
灾荒与疫病如同潮水席卷群山，安宁的深山宅院就此坠入苦难。
粮食一年比一年稀少，山野饿殍遍地，逃难的难民源源不断涌向这座尚有余存的老宅。一次次，门外传来哐当哐当的叩门之声，那是饥寒交迫的百姓，上门祈求一口吃食，一处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地。
户主夫妇心善，来者不拒。打开厚重黑漆大门，接纳一批又一批难民。家中存粮迅速消耗见底，可门外叩响门环的声音依旧日夜不绝。他们拆自家粮仓，缩减家人口粮，熬煮稀粥分给饥民。
可灾祸不会因为人心良善就此止步。疫病跟随难民闯入宅院。
宅子之中，陆续有人染病倒下。宅院之内哀嚎不断，死亡的阴影笼罩屋檐。户主夫人，本就身体孱弱，日日熬粥照料病患，日夜操劳，终究没能躲过疫病。
弥留之际，她依旧惦记门外前来求助的苦难百姓。她反复叮嘱丈夫，若是门外再响起门环叩击声，万万不可闭门不理，能帮一把，便要帮一把。
说完这番嘱托，妇人便撒手人寰。
丧妻之痛还未抚平，户主也染上疫病。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依旧听见门外哐当哐当，门环被叩响的声音。还有受苦之人，在门外苦苦期盼救济。
他扶着门框，拼尽最后力气，想要抬手拉开门闩，迎接门外求助之人。可身体气力彻底耗尽，他身子一软，重重倚靠在黑漆大门之上，就此没了气息。
大宅主人夫妇双双殒命。
宅院之中，难民大批死去，活下来的幸存者，万般无奈之下，纷纷逃离深山。偌大一座宅院，人去楼空，彻底沦为荒宅。
岁月流转，风雨侵蚀大宅。院墙多处坍塌，屋瓦大片脱落，屋内梁柱朽坏，满地残垣断壁。庭院荒草长到半人高，藤蔓爬满青砖墙面。两扇黑漆大门，漆面大片剥落、开裂腐朽，虚虚掩着。唯有那一对黄铜兽首门环，牢牢钉在门板之上。
铜环历经风雨侵蚀，布满厚厚的绿锈，兽首纹路模糊，可铜环本身依旧结实牢固。
白日阳光洒落荒宅，满目破败荒凉。大门虚掩，铜门环静静垂挂，满地杂草蛛网，看上去仅仅是一处被世人遗忘的废弃老宅，看不出半分诡异。
可每当夜幕降临，夜色吞噬山林，阴冷的山雾缓缓漫入庭院，异象便如期而至。
荒宅内外空无一人，院外山道寂静，没有访客，没有路人。
那一对布满铜锈的兽首门环，会凭空自行震动。
哐当……哐当……哐当……
沉重的铜环撞击黑漆门板，一声声厚重叩门声，在死寂的深山之中悠悠回荡。节奏不急不缓，就如同无数难民，站在门外，苦苦叩门求助。
一声声叩响，循环往复，夜夜不停。仿佛逝去的男女主人，依旧守在这所大宅之中，时刻等待着门外求助之人叩响门环，准备拉开门闩，开门接济苦难众生。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拂晓天光驱散山间夜雾。哐当哐当的叩门声响骤然停歇。铜门环恢复静止，垂挂在兽首口中，荒宅重归死一般寂静，仿佛整夜不绝的叩门声，只是山风吹动锈蚀铜环造就的幻听。
山中村落代代相传，夜半门环自叩，是老宅夫妇放不下的执念。
夫妇二人一生行善，灾荒年月敞开宅门接济难民，身死之际心中依旧记挂门外受苦之人。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陪伴半生的大门门环。人亡，善念未歇。每夜门环自叩，依旧在等待叩门求助的苦难之人，盼着能够开门施以援手。
夫妇残魂本性良善，并无害人的念头。但这座荒宅，灾年之中殒命无数难民，宅院土地淤积厚重阴冷的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靠近老宅，听见门环叩响应声回话，伸手触碰铜门环，或是推门踏入宅院之内，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宅中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荒芜老宅门前，耳边反复回荡哐当哐当的门环叩击声响，眼前两扇黑漆大门虚掩，仿佛下一刻便会向内敞开。醒来之后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悲悯悲凉，耳畔偶尔恍惚响起叩门的声响，精神倦怠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老宅虚掩大门与锈蚀门环，哐当哐当的叩门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整日精神萎靡，夜半频繁惊醒，心悸胸闷，心绪低沉压抑，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老宅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座深山荒宅。夜里听见宅内传来门环哐当叩响之声，切勿应答窥探，立刻远离整片山林宅院。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触碰门板上的黄铜门环，不许摇晃叩打铜环，严禁伸手去推虚掩的黑漆大门。
第三，不可站在宅院大门外停留歇息，禁止模仿门环哐当哐当的叩击声响。
第四，不可拿夜半门环自叩当作闲谈笑料，宅院周边禁止点火烧纸，不许拆撬大门、损毁兽首门环构件。
深秋时节，山风凛冽寒凉，枯黄落叶漫天飞舞，卷向荒废老宅的院墙，落在虚掩的黑漆大门之上。
我站在老宅对面的山岗之上，隔着茂密灌木荒树遥遥望向破败宅院。坍塌的院墙之内荒草疯长，两扇褪色腐朽的大门半开半掩，一对布满绿锈的黄铜门环，静静垂挂在门板之上。
山岗一块平整大石上，坐着一位九十三岁的白发老人。年少的时候，他听闻过老宅夫妇接济难民的往事。老人目光越过重重草木望向荒宅，苍老沙哑的嗓音，满含唏嘘悲悯。
“宅子的主人两口子，都是大善人。灾荒年月，多少逃难的人来叩门求一口吃的，他们能帮就帮。后来疫病闯进来，夫妻俩先后没了。临死还惦记，门外若是有人叩环求助，千万不要闭门。”
“他们不会害人。夜里门环自己哐哐作响，不是有外人上门，是他们还守在这里，等着受苦的人来叩门。”
老人回忆，每到月圆霜寒的深夜，老宅异象最为真切。站在这座山岗之上，便可以清晰听见一声声哐当哐当的叩门声响，穿过夜风，回荡山谷。月色极好的时候，隐约能看见大门内侧，两道模糊的人影，立在门后，手搭门闩，随时准备开门迎客。
岁月风雨不断侵蚀宅院，门后那两道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门板之上的旧门环，每到深夜依旧自行叩响，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靠近荒宅，惊扰主人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采捡山货，误入这片山林，寻到这座废弃老宅。看见虚掩大门上老旧黄铜门环，心生好奇。几人跑到大门跟前，伸手抓握铜环，用力哐当哐当敲打门板，嬉笑打闹，还伸手使劲推搡那两扇腐朽大门。
夕阳落下，暮色笼罩山林，少年才嬉笑着转身离去。
当夜，诡异噩梦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荒草遍布的老宅门前，铜门环不停哐当哐当叩响，黑漆大门半掩，门内漆黑幽深，一股悲凉寒意扑面而来。整夜心绪压抑沉重，惊醒之后头昏沉沉，耳边仿佛依旧回荡叩门之声。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睡卧不安，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门环叩击声。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跑到荒宅门前敲打门环、推大门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宅主人残魂，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对面山岗，遥遥向着荒废老宅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主人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谨记禁忌，绝不靠近深山荒宅。可不少进山徒步探幽的外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古建的外地游客误入这片山谷，寻见这座破败老宅。几人走到大门跟前，盯着锈蚀兽首门环观赏，伸手触摸摇晃铜环，甚至用力推了推虚掩大门，对着宅院大门拍照。
天色迅速暗沉，冰冷山雾涌入荒废庭院，笼罩两扇黑漆大门。
门板之上，那对老旧铜门环凭空震动，哐当，哐当，哐当，一声声厚重叩门，在死寂山林之中回荡。一股悲悯凄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后背发凉，心生惧意，不敢再多逗留，慌忙转身快步离开山岗。
老宅积攒的阴寒连同夫妇二人的执念，已经缠上众人。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频繁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哐当哐当叩门声，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宅往事，才明白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老宅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门环响动只是山风摇晃铜环。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门环叩响的噩梦纠缠，心绪压抑难安，直到面朝荒宅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草木掩映的破败宅院，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深山老宅，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大门门槛底下的石缝之中，藏着一道被尘土荒草掩埋的古老镇纹，镇住宅院中灾年无数殒命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户普通人家心怀苍生的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秋风卷动枯叶，一片片飘落在虚掩的黑漆大门，落在布满绿锈的黄铜门环之上。
白日之下，旧门环静静垂挂，老宅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进庭院，门环便会再度自行叩响。那一缕老宅夫妇的残念依旧守在门后，手搭门闩，静静等候门外叩门求助的苦难之人。
我驻足对面山岗，始终没有靠近老宅大门，不曾触碰那一对锈蚀门环，更没有伸手去推虚掩的宅门。
辞别古渡之上夜夜渡人的撑船姑娘，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藏的从不是鬼怪害人，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良善。肉身归于尘土，执念寄于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山林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荒宅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老宅门环这段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草木包围的废弃老宅，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深山无人，
哐当，哐当，哐当——
旧门环的叩击声，又会在空寂荒宅门前，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