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山寮旧竹笛
皖地深山的密林深处,藏着一处早已荒废的山寮。
早年这里是进山采药、打猎之人临时落脚的小屋。就地取材,以粗竹作梁柱,竹篾编墙,茅草铺顶,构造简陋却能遮风挡雨。山民入山,遇上暴雨、暮色四合,便会躲进山寮歇息过夜。
山寮之中,常住着一位独居的采药人。他常年穿梭崇山峻岭,攀崖采草药,辨识百草,救治山中百姓。腰间常年悬着一支亲手削制的竹笛。竹笛选用老山毛竹打磨,笛身打磨光滑,笛孔排布规整。劳作之余,采药人便坐在山寮门口,横握竹笛吹奏。
笛声清越婉转,穿过层层林木,飘荡在山谷之间。欢快时如山泉叮咚,悲戚时似晚风呜咽。山中猎户、樵夫,远远听见笛声,心中便会安稳几分,知道山寮这边有人。
采药人心地仁厚。采来的草药,大多无偿分给周边村落。穷苦人家受了外伤、染上风寒,翻山来寻,他便配好草药分文不取。闲来吹笛,既是排解深山孤寂,也是想借笛声,安抚奔波劳碌的山中众生。
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之后,一切安稳尽数破碎。
山野草木异变,不少药材枯死。四处逃难的流民,源源不断涌入深山。饥寒交迫,伤病缠身,无数人跌跌撞撞,寻到这间山寮,乞求草药,乞求一处可以躲避风雨的角落。
采药人敞开简陋的竹寮,收留流离的难民。他每日进山,拼尽全力搜寻尚存的草药,不分昼夜为伤者敷药疗伤。存下的干粮尽数拿出来分给饥民,自己只啃食山野苦涩野菜。
夜深人静,山寮之内满是病痛呻吟。他便取出腰间那支竹笛,坐在寮门口缓缓吹奏。凄婉柔和的笛声漫过密林,想稍稍抚平众人心中的绝望与痛苦。
可草药的数量终究有限,疫病依旧疯狂蔓延。难民一批接着一批倒在山寮内外。
采药人日日接触病患,日夜操劳,体力被一点点耗尽,终究没能躲过疫病。
那一夜,山林风雨呼啸,茅草屋顶被狂风撕扯得哗哗作响。山寮之内,到处都是虚弱的喘息。采药人浑身滚烫,已经站不稳身子。他靠着竹柱勉强坐起身,颤抖着手取下那支相伴多年的竹笛。
他想再吹一曲,安抚这些受苦的人。
嘴唇抵上笛口,只吹出寥寥几声凄婉的调子。一阵剧烈眩晕袭来,他手臂垂落,竹笛掉落在身侧的干草堆上。采药人靠着竹梁柱,就此无声逝去。
岁月流转,山中难民死的死、散的散。山寮再也无人驻守。
风雨年年侵袭,竹制梁柱慢慢朽腐,竹篾墙体破损开裂,茅草屋顶大片脱落,四处漏雨。藤蔓灌木疯狂钻进屋内,地面铺满厚厚的腐叶与荒草。
那支老旧竹笛,静静遗弃在山寮干草堆之上。老毛竹制成的笛身,被潮气熏得微微发暗,笛孔边缘磨得圆润光滑,上面还留着采药人常年握捏的浅浅指痕。
白日阳光穿透破损寮顶,落进破败小屋。旧竹笛安安静静躺在干草之间,满目破败,看上去仅仅是一件被人遗弃的旧物,看不出丝毫诡异。
可每当夜幕笼罩密林,沉沉夜色吞噬山林,阴冷山雾顺着林木缝隙涌入山寮,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废弃山寮,看不见吹奏的人影。那支遗弃在干草堆上的旧竹笛,会凭空响起乐声。
呜呜——呜呜——
曲调凄婉悠长,时而低沉呜咽,时而清浅婉转,正是采药人生前常常吹奏的曲子。笛声从破败山寮之内悠悠飘出,穿过重重树林,回荡幽深山谷。仿佛那位采药人依旧坐在寮前,横握竹笛,借笛声慰藉苦难众生。
一曲终了,短暂停歇片刻,凄婉笛音又再度缓缓响起,循环往复,夜夜不绝。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拂晓晨光穿透林间雾气,凄婉笛声骤然停歇。山寮重归死寂,旧竹笛静静躺在干草堆,仿佛整夜回荡山谷的笛音,只是穿堂山风穿过竹孔产生的幻听。
山野之间代代相传,夜半竹笛自鸣,是采药人放不下的执念。
采药人一生居于深山,采百草救人,灾荒之时收留流民,耗尽自身救助苦难之人。身死那一刻,手中还握着竹笛,想要以笛声安抚绝望众生。肉身归于尘土,悲悯执念依附这支朝夕相伴的竹笛之上。人亡,笛声未歇。每夜独自奏响乐曲,依旧想要慰藉世间受苦之人。
采药人的残念并无害人之心,满是悲悯温柔。但废弃山寮内外,灾年有无数难民殒命于此,林间阴寒之气淤积厚重。若是生人深夜靠近山寮,循着笛声探寻来源,踏入竹寮小屋,或是拾取触碰那支旧竹笛,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山林阴煞。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身处破败山寮之外,耳边萦绕凄婉悲凉的竹笛曲调,林木幽深,山雾弥漫。醒来之后心神疲惫怅然,心底漫开化不开的悲凉,耳畔偶尔恍惚响起断续笛音,精神倦怠,容易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干草堆上的旧竹笛,凄婉笛音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整日精神萎靡,睡眠浅,夜半频繁惊醒,胸闷压抑,情绪低落伤感,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山寮之中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座废弃山寮。夜里听见林间飘来竹笛凄婉声响,切勿寻声窥探,立刻远离整片密林。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踏入山寮小屋之内,不许伸手拾取、触碰干草堆上的旧竹笛。
第三,不可在山寮周边坐卧歇息,禁止模仿竹笛吹奏出来的凄婉曲调。
第四,不可拿夜半笛鸣当作闲谈笑料,山寮附近禁止点火,不许拆毁竹寮梁柱,不许损毁旧竹笛。
深秋寒日,山林枯叶漫天飘零,冷风吹过残破的山寮茅草顶,发出沙沙声响。
我站在山寮对面的山坡之上,隔着浓密杂树遥遥望向那间破败竹屋。竹墙朽坏,茅草零落,小屋半掩在灌木丛中,干草堆满地面,那支旧竹笛就隐在寮内的干草深处。
山坡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位九十四岁白发老者。年少之时,他曾进山,听过采药人的竹笛,也受过对方草药救助。老人目光穿过重重林木望向山寮,嗓音苍老低沉,满含悲悯唏嘘。
“那采药先生是个好人。常年在山里采药,乡里乡亲有伤病,寻过去,他都无偿给药。灾荒来了,流民躲进山里,他把山寮敞开,采药救人,干粮全都分给难民。最后染上疫病,靠着竹柱子,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笛声悠悠响起,是他还在吹笛,宽慰那些受苦的亡魂。”
老人回忆,每逢霜冷月圆之夜,山寮的笛声最为清晰。站在此处山坡,便能听见凄婉竹笛曲调穿过树林悠悠传来。月色清朗之时,隐约可以看见山寮门口一道清瘦人影,端坐于地,横握竹笛缓缓吹奏。
风雨岁月不停侵蚀竹寮,那道吹笛的虚影慢慢变淡消散。唯有干草堆中的旧竹笛,每到深夜依旧自鸣奏曲,笛声岁岁不绝。
往昔,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训诫,闯入山寮,惊扰采药人的执念,惹来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落几名少年进山寻找野菌,误入这片密林,寻到废弃山寮。听见长辈讲过山寮传说,少年心生好奇,钻过灌木丛闯进破败小屋。看见干草堆上静静躺着的旧竹笛,觉得新奇有趣。有人伸手拿起竹笛,胡乱对着笛孔吹气把玩,在山寮之内追逐嬉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山林,少年们才拿着竹笛把玩一阵之后,随手丢回干草堆,嬉笑着离开。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浓雾包裹破败山寮,凄婉的竹笛声响不绝于耳,山林幽暗寒凉,满心怅然悲凉。整夜心绪压抑,惊醒之后头昏沉重,耳边仿佛依旧回荡笛音。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睡不安稳,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竹笛曲调。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山寮,把玩旧竹笛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采药人的残魂,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对面山坡,遥遥向着山寮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采药人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这间深山山寮。可不少进山徒步探幽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遗迹的外地驴友误入密林,寻见这间破旧山寮。几人拨开灌木钻了进去,看见干草堆上的老旧竹笛,伸手拿起来观摩把玩,对着破败山寮四处拍照。
天色迅速暗沉,冰冷山雾涌入竹寮,笼罩整间小屋。
那支被丢回干草堆的旧竹笛,无人吹奏,凭空响起凄婉悠长的笛声。呜呜的调子,在密林中悠悠回荡,一股悲凉凄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后背发凉,心生惧意,不敢再多逗留,慌忙退出山寮,快步逃离这片山林。
山林阴寒连同采药人的执念,已经缠上众人。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频繁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竹笛凄婉乐声,整日疲惫低落,心绪伤感压抑,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诉说采药人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坡,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书生听闻山寮竹笛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声响只是山风穿过竹笛孔洞。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凄婉笛声的噩梦纠缠,满心怅然难安,直到面朝山寮所在的密林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密林遮掩的破败山寮,悠悠长叹一声。
“这间深山山寮,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山寮地面竹板之下,埋藏着一层被腐叶干草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寮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
“山邑万千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采药医者救人济世的悲悯心愿,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穿林而过,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飘进破败山寮,落在堆积的干草之上,落在那支旧竹笛的身旁。
白日之下,竹笛静卧干草,密林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小屋,旧竹笛便会再度鸣响。那一缕采药人的残念依旧守在山寮,一遍遍吹奏凄婉曲调,慰藉这片山野受苦的亡魂。
我驻足对面山坡,始终没有踏入那间竹制山寮,不曾伸手触碰那支旧竹笛。
辞别荒宅门前夜夜叩环的善善夫妇,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轮回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把整片密林染成浓墨,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山寮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可久留。
我将山寮竹笛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坡山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灌木包裹的废弃山寮,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知,今夜深山无人,
呜呜——呜呜——
凄婉的竹笛乐曲,又会在空寂破败的山寮之中,悠悠飘荡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