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荒祠旧供烛

第98章 荒祠旧供烛

皖地群山褶皱之间,藏着一座荒废已久的宗族祠堂。

祠堂依山而建,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曾是整座山村最庄严的所在。正殿之内,供台高筑,牌位林立,两侧烛台分立。每逢祭祖大典、年节喜庆,族人便会齐聚祠堂,焚香点烛,叩拜列祖列宗。

供台上的两根白烛,是祠堂最不可或缺的器物。烛身粗壮,烛芯粗长,点燃之后,烛火摇曳,暖黄光芒照亮整座正殿,映得牌位、匾额、楹联一片暖融。烛光摇曳之间,族人跪拜祈福,祈求先祖庇佑,风调雨顺,人丁兴旺。

守祠的老人,是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他一生守在祠堂,日日清扫殿宇,擦拭供台,按时点燃供烛。每逢有人来祠中祭拜,他便在一旁敲磬诵经,引导礼仪。祠堂的一砖一瓦、一牌一烛,都浸透着他半生的心血。

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之后,整座山村迅速衰败。

族人死的死、逃的逃,短短数年,偌大的村落十室九空。祠堂的香火,一日比一日稀薄。守祠老人却始终没有离开。他守着空荡荡的祠堂,守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也守着那些流离失所、无处可去的难民。

疫病最重的年月,大批逃难的百姓涌入深山,无处栖身。守祠老人敞开祠堂大门,把正殿、偏厢腾出来,收留流离失所的难民。供台上的供烛,日夜不熄,照亮蜷缩在祠堂角落、病痛呻吟的苦难之人。

老人把家中存粮尽数拿出,熬煮稀粥,分发给饥肠辘辘的难民。他日日守在祠堂,照料病患,焚香祷告,祈求疫病早日退去。供烛燃尽一根,他便换上一根,烛光始终不灭,仿佛只要烛火还亮着,这些受苦的人,就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可疫病无情。祠堂之内,难民一批接一批染病倒下。守祠老人日夜操劳,近距离接触病患,终究也没能躲过瘟疫。

那一夜,山风呼啸,祠堂外暴雨倾盆。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满地呻吟的病患。老人已经高热缠身,气力将尽,却依旧挣扎着走到供台之前。

供台上的两根白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烛火微弱,随时都会熄灭。

老人颤抖着手,从供台底下取出最后两根新烛,想要换下将熄的旧烛,让祠堂的光亮,再多延续一刻。他扶着供台边缘,艰难地俯身,想要点燃新烛。

可就在烛芯即将被点亮的瞬间,一阵剧烈眩晕袭来。老人身子一软,重重栽倒在供台脚下。手中那两根尚未点燃的白烛,滚落在供台之上。

祠堂的烛火,在那一夜彻底熄灭。

守祠老人,连同他守护半生的祠堂,一同被世人遗忘。

岁月悠悠流转,风雨不断侵蚀这座荒祠。院墙坍塌,屋瓦大片脱落,梁柱朽坏虫蛀,正殿门窗腐朽倒地。牌位倾倒碎裂,供台蒙满厚厚灰尘,蛛网遍布殿宇。庭院荒草长到齐腰高,藤蔓爬满青砖墙面。

唯有供台之上,那两根老人临终前没能点燃的旧供烛,依旧静静立在烛台之上。

烛身粗壮洁白,历经岁月,表面微微泛黄,烛芯干枯发黑。烛身落满灰尘,底部被虫蛀出细小孔洞,烛台铜座锈迹斑斑。白日天光透过破洞屋顶洒落殿内,两根旧供烛安安静静立在供台,蒙尘破败,不过是祠堂遗物,看不出半分诡异。

可每当夜幕降临,浓黑夜色吞噬群山,阴冷山雾顺着坍塌院墙漫入正殿,诡异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荒废祠堂,没有守祠人,没有祭拜者。供台之上那两根蒙尘的旧供烛,会凭空自行点燃。

噗——

微弱的烛火,在烛芯之上缓缓亮起。

一点,两点。

暖黄色的烛光,在漆黑死寂的正殿之中摇曳明明灭灭。烛火不大,却稳稳燃烧,照亮供台、照亮倾倒的牌位、照亮满地荒草与尘埃。

烛光摇曳之间,仿佛那位守祠老人依旧立在供台之前,亲手点亮供烛,守着这座祠堂,守着那些无处可去的苦难亡魂。

两根旧供烛,夜夜自行燃起,又在黎明之前无声熄灭。循环往复,岁岁不绝。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拂晓晨光驱散殿内夜雾。摇曳的烛火骤然熄灭,供台重归黑暗死寂。两根旧供烛依旧静静立在烛台,仿佛整夜燃烧的烛光,不过是山雾折射、残瓦反光造就的幻景。

山野村落代代相传,夜半供烛自燃,是守祠老人放不下的执念。

老人一生守祠,灾荒年月敞开祠门收留难民,身死之际仍想点亮最后两根供烛,延续祠堂的光亮与温暖。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在这两根未燃的供烛之上。人亡,烛火未熄。每夜自行点燃,依旧守着这座荒祠,守着那些无处安息的苦难亡魂。

老人的残念并无害人之心,满是悲悯与坚守。但荒废祠堂之中,灾年无数难民殒命于此,殿宇土地淤积厚重阴冷的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踏入祠堂正殿,靠近供台烛火,甚至伸手去吹熄那两根自燃的供烛,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祠堂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漆黑荒废的祠堂正殿,眼前两根供烛摇曳燃烧,烛火明明灭灭,耳边隐约有诵经之声。醒来之后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深重的孤寂与悲凉,耳畔偶尔恍惚响起木磬敲击声,精神倦怠,容易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供台之上摇曳的烛火,木磬诵经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整日精神萎靡,夜半频繁惊醒,心悸胸闷,心绪低落压抑,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荒祠之中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荒废祠堂。夜里看见正殿之内有烛光摇曳、听见木磬声响,切勿靠近窥探,立刻远离整片祠域。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进入祠堂正殿,不许靠近供台,严禁伸手触碰、吹熄那两根旧供烛。

第三,不可在祠堂庭院之内坐卧歇息,禁止模仿木磬敲击、诵经之声。

第四,不可拿夜半供烛自燃当作闲谈笑料,祠堂周边禁止点火烧纸,不许拆毁供台、牌位、烛台等祠内构件。

深秋寒日,山风凛冽,枯黄落叶漫天飞舞,卷过坍塌的院墙,飘进荒废祠堂正殿,散落在蒙尘的供台之上。

我站在祠堂对面的山坡之上,隔着茂密荒草远远望向破败祠宇。飞檐残破,屋瓦零落,正殿门洞漆黑幽深,供台之上两根旧供烛的轮廓,在昏暗中隐约可见。

山坡一块平整大石上,坐着一位九十五岁的白发老者。年少时,他曾随长辈进入祠堂祭祖,见过那位守祠老人。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荒祠,嗓音苍老沙哑,满含悲悯唏嘘。

“守祠的老爷子,是族里辈分最高的。一辈子守着祠堂,打扫、点烛、敲磬,样样尽心。灾荒那几年,逃难的人涌进山里,他把祠堂大门敞开,收留难民,供烛日夜不熄。后来疫病闯进来,老爷子也染了病,倒在了供台跟前,手里还攥着没点着的蜡烛。”

“他不会害人。夜里供烛自己亮起来,是他还守在祠堂里,想把最后两根蜡烛点上,给那些受苦的人,留一点光。”

老人回忆,每逢月圆霜寒之夜,荒祠异象最为真切。站在这处山坡,便能看见正殿之内,两点暖黄烛光摇曳,隐隐有木磬敲击之声,顺着夜风飘出祠墙。月色极好的时候,隐约能看见供台之前一道佝偻身影,垂首站立,双手合十,似在诵经祈福。

岁月风雨不断侵蚀祠宇,那道守祠的虚影慢慢变淡消散。唯有供台之上的旧供烛,每到深夜依旧自行点燃,烛光摇曳,岁岁不绝。

往昔,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训诫,闯入荒祠,惊扰守祠老人的执念,惹来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落几名少年进山游玩,误入这片山林,寻到这座荒废祠堂。见祠宇破败神秘,一时胆大,跨过坍塌院墙,钻进正殿。看见供台上两根蒙尘旧供烛,觉得新奇。有人凑近端详,有人伸手去摸烛身,还有人鼓起腮帮子,对着烛台用力吹气,想要把“积灰的破蜡烛”吹倒。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山林,少年们才嬉笑着转身离去。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漆黑死寂的荒废祠堂,供台之上两根供烛无风自燃,烛光摇曳,木磬声声,一道佝偻背影立在烛前,缓缓转过身来。整夜心悸难安,惊醒之后浑身冷汗,耳边仿佛久久回荡木磬敲击之声。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磬声。长辈仔细盘问,少年才坦白闯入祠堂正殿、触碰吹弄供烛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断言,他们惊扰了守祠老人的残魂,被执念缠上。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对面山坡,遥遥向着荒祠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人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这座荒祠。可不少进山徒步探幽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古建的外地游客误入山谷,寻见这座破败祠堂。几人跨过院墙,走进正殿,围着供台观赏旧供烛,伸手触摸烛身,对着摇曳的残光拍照。

天色迅速暗沉,冰冷山雾涌入祠堂,笼罩整座正殿。

供台之上,那两根蒙尘旧供烛,无声自行点燃。噗的一声,两点暖黄烛火在黑暗中摇曳亮起,木磬敲击之声隐隐回荡。一股孤寂悲凉的寒意,瞬间包裹住众人。

几人后背发凉,心生大惧,不敢多留,慌忙退出正殿,快步逃离山林。

祠堂阴寒与老人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魇,耳边时常无端响起木磬敲击之声,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守祠老人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远赴山坡,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长久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有一位游历至此的书生听闻荒祠供烛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烛火自燃不过是磷火反光。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祠堂烛光与磬声的噩梦纠缠,心悸难眠,直到面朝荒祠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荒草掩映的破败祠宇,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深山荒祠,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供台底座石缝深处,埋藏着一道被尘土香灰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祠堂内外无数灾年亡魂。”

“山邑万千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守祠老人心怀苍生、至死守护的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穿祠而过,枯叶簌簌飘落,散落在蒙尘的供台之上,落在那两根静静伫立的旧供烛旁。

白日之下,供烛静立烛台,荒祠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正殿,旧供烛便会再度无声点燃。那一缕守祠老人的残念依旧守在供台之前,烛火摇曳,照亮这座荒祠,慰藉那些无处安息的苦难亡魂。

我驻足对面山坡,始终没有踏入祠堂庭院,不曾靠近正殿供台,更没有触碰那两根旧供烛。

辞别山寮之中夜夜吹笛的采药人,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坚守与仁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轮回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把整片山林染成浓墨,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荒祠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可久留。

我将荒祠供烛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坡山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包围的废弃祠堂,慢慢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知,今夜深山无人,

噗——

两点暖黄烛火,又会在漆黑正殿之中,无声燃起,摇曳明明灭灭。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皖省灵异事件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98章 荒祠旧供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