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废村旧石磨

第99章 废村旧石磨

皖地深山褶皱里,沉睡着一座彻底荒废的古村落。

村子不大,几十户土坯瓦房依山排布,村中空旷的晒谷场,正中央稳稳安放着一台巨型老石磨。整块青石凿刻而成,厚重的下磨盘埋在土台基座之上,上磨盘圆大沉重,侧边伸出一根粗壮的木磨杆。

往日村落烟火鼎盛之时,这台石磨便是全村生计的重心。家家户户把收获的黄豆、麦子、玉米运到晒谷场。青壮年攥住磨杆一圈圈推动,磨盘缓缓转动,磨齿摩擦发出沉闷厚重的轰隆、轰隆的碾磨声响。金黄的豆粉、麦粉顺着磨缝簌簌落下。

村里掌管石磨的,是一位老实本分的磨匠。一辈子守着这盘青石磨,帮全村乡亲碾磨粮食。不论谁家来磨粮,他从不计较酬劳,穷苦人家拿不出粮米,他也依旧出力推磨。

每到荒年,粮食紧缺,磨匠更是日夜操劳。村民手里仅有一点点谷豆,都会拿到石磨这里碾碎,掺上野菜,勉强糊口。石磨转动的轰隆声,是整个村子活下去的希望。

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平静的山村坠入无边苦难。

田地荒芜,庄稼绝收。村里粮食急速耗尽,饿殍不断出现。疫病紧随而至,村内接连有人染病倒下。活下来的村民,一部分翻山逃难远走他乡,剩下老弱妇孺困守村中。

大量流离失所的难民,顺着山道涌入这座山村。饥肠辘辘,很多人身上带着伤病。磨匠见众人凄惨,便不分昼夜守在晒谷场的石磨旁。把自家仅剩的少量豆子杂粮拿出来,一圈一圈推动沉重石磨,碾成细粉,熬成稀粥分给饥民。

白日磨,夜里也磨。木磨杆被双手磨得光亮,磨匠肩膀磨出厚厚的血茧。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多磨出一点粉,就能多救下几条性命。

可存粮终究会被耗尽。到后来,已经几乎没有粮食可以入磨。难民依旧源源不断赶来,一双双饥饿的眼睛盯着石磨。磨匠不肯放弃,四处进山挖掘可食用的野葛根、野粟,背回晒谷场,继续推动石磨碾磨。

日复一日的劳作,加上长期食不果腹,又日日接触染病的难民,磨匠的身体彻底垮掉。

那一夜,山风呼啸,残月躲进乌云。晒谷场漆黑一片,村中到处都是虚弱的喘息与哀嚎。磨匠浑身滚烫,高烧不退,依旧挣扎着来到石磨跟前。怀里还揣着白天进山挖回来的最后一点野葛根。

他扶着粗糙的木磨杆,拼尽残存力气,想要再推动石磨,再多碾出一点果腹的粉屑。

手臂用力,石磨微微转动半圈。轰隆一声闷响过后,他气力彻底透支。身子重重靠在木磨杆上,再也没有松开。

磨匠死在了陪伴他一生的老石磨旁边。

之后,村内难民大批死去,残存的幸存者万般绝望,尽数逃离山谷。整座山村人去屋空,彻底沦为废村。

岁月流年,风雨侵蚀整座村落。土坯房屋墙体大面积坍塌,屋瓦碎落满地。街巷杂草丛生,灌木钻进屋内,藤蔓爬满断壁残垣。

晒谷场中央那台青石老石磨,依旧牢牢伫立在土台基座上。磨盘表面铺满厚厚的青苔,磨齿缝隙填满泥土腐叶,木磨杆干裂腐朽,多处开裂,静静斜搭在磨盘侧边。

白日阳光洒落废弃村落,满目萧瑟荒凉。老石磨安安静静卧在晒谷场,青苔覆身,仅仅是一件被遗弃的旧石器,看不出半分诡异。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山谷,阴冷山雾漫过断墙涌入晒谷场,异象便如期而至。

整片废村空无一人,晒谷场上看不见半个人影。那台覆满青苔的巨型青石石磨,会凭空缓缓运转起来。

轰隆……轰隆……轰隆……

沉重沉闷的碾磨声响,在死寂空旷的废村之中悠悠回荡。上磨盘缓缓转动,青苔随着磨齿摩擦簌簌脱落。仿佛那位磨匠还站在磨杆旁,弓着身子,一圈又一圈奋力推动石磨,想要碾出果腹的粉末,救济饥寒交迫的众生。

石磨缓缓循环转动,碾磨之声夜夜不绝。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拂晓晨光穿透山间浓雾。轰隆轰隆的碾磨声响骤然停歇。巨大的石磨归于静止,依旧满身青苔腐叶,静静立在晒谷场中央,仿佛整夜轰鸣转动,只是山风震动石块带来的虚妄幻听。

山中老辈代代相传,夜半石磨自转,是老磨匠放不下的执念。

磨匠一生守着石磨,灾荒年月耗尽体力,倾尽仅存粮物救济饥民。身死之时,还扶着磨杆想要继续碾磨粮食救人。肉身归于尘土,悲悯执念依附这盘朝夕相伴的青石石磨。人亡,碾磨未歇。每夜石磨自行转动,依旧期盼能够磨出粉粮,救助受苦挨饿之人。

磨匠残念本性良善,并无害人之心。但是整座废村灾年殒命无数饥民病患,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闯入废弃村落,踏入晒谷场,踩踏石磨基座,伸手触碰、转动磨杆石盘,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废村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荒寂的废村晒谷场,巨大青石石磨在眼前缓缓转动,轰隆的碾磨声不绝于耳。醒来之后身心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浓浓的悲悯悲凉,耳畔偶尔恍惚传来沉闷磨响,精神倦怠,容易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青苔遍布的老石磨,轰隆轰隆的碾磨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整日精神萎靡,睡眠浅,夜半频繁惊醒,浑身疲惫乏力,心绪压抑低沉,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废村石磨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废弃古村。夜里听见村中传来石磨轰隆碾磨之声,切勿进村窥探,立刻远离整片山谷。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踏上晒谷场土台基座,不许触碰石磨、腐朽木磨杆,严禁人为去推动青石磨盘。

第三,不可在晒谷场周边停留歇息,禁止模仿石磨轰隆轰隆的碾磨声响。

第四,不可拿夜半石磨自转当作闲谈笑料,废村之内禁止点火,不许凿砸损毁青石石磨构件。

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枯叶,漫天飞舞,落满残破屋舍,铺满空旷荒芜的晒谷场,堆积在老石磨的青苔缝隙之中。

我站在废村对面的山岗之上,隔着丛生灌木遥遥望向空寂荒村。断壁残垣错落,晒谷场中央,那台庞大的青石老石磨轮廓清晰可见,腐朽木磨杆斜斜搭在磨盘边缘。

山岗大石之上,坐着一位九十六岁白发老者。年少时,他曾来过这座村落,亲眼见过磨匠推磨劳作,也曾分到过石磨碾出的杂粮粉。老人目光越过荒草望向废村,苍老沙哑的声音满是唏嘘悲悯。

“磨匠是个厚道人。一村人都靠这盘石磨过日子。灾荒来了,难民涌进来,他不分白天黑夜推磨,自家粮食拿出来分光,还进山挖野粮回来碾。最后染上病,就靠在磨杆上面,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石磨轰隆转动,是他还在推磨,心里还想着,要给挨饿的人多磨一点吃食。”

老人回忆,每到霜寒月圆的深夜,废村异象最为清晰。站在此处山岗,便能听见一阵阵沉闷轰隆碾磨声,穿过夜风,回荡山谷。月色清亮之时,隐约看见晒谷场上一道佝偻身影,双手攥住木磨杆,一步一步,吃力地推着沉重石磨缓缓转圈。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村落,那道推磨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晒谷场上的青石老石磨,每到深夜依旧自行运转,轰隆碾磨之声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废村,惊扰磨匠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捡拾山果,误入这片山谷,闯进荒废古村。看见晒谷场巨大的青苔石磨,心生好奇。几人跳上石磨基座土台,伸手摇晃腐朽的木磨杆,使劲推搡青石磨盘,围着石磨追逐打闹。

夕阳下坠,暮色笼罩山谷,少年们才嬉笑打闹着离开废村。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荒芜死寂的晒谷场,巨大青石石磨不停轰隆转动,一道佝偻人影埋首推着磨杆,山谷寒凉,满心悲凉压抑。惊醒之后头昏沉重,耳边仿佛久久回荡石磨碾磨的闷响。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睡卧不安,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轰隆磨声。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进废村,折腾老石磨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磨匠残魂,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对面山岗,遥遥向着废村晒谷场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磨匠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这座废弃古村。可不少进山徒步探幽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山野古遗迹的外地驴友误入山谷,踏入荒废村落。一行人走到晒谷场,围着长满青苔的巨型石磨观赏,跳上基座,伸手摇晃木磨杆,对着石磨大量拍照。

天色迅速暗沉,冰冷山雾漫过断墙,笼罩整片晒谷场。

那台静置不动的青石老石磨,无人推动,缓缓自行转动起来。轰隆,轰隆,轰隆,沉闷厚重的碾磨声响,在空寂废村之中回荡开来。一股饥寒悲凉的寒意扑面而来。

几人后背发凉,心生惧意,不敢再多停留,慌忙跳下基座,快步逃离这片山谷。

废村阴寒连同磨匠的执念,已经缠上众人。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频繁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石磨轰隆碾磨之声,整日疲惫乏力,心绪压抑低落,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磨匠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石磨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石磨转动只是山体震动所致。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石磨转动的噩梦纠缠,压抑难安,直到面朝废村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荒草掩埋的废弃村落,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深山废村,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石磨基座土台底下,埋藏一道被泥土腐叶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村内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名普通磨匠心怀饥民的悲悯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掠过空荡荡的废村街巷,枯叶簌簌飘落,一层层堆积在青石石磨的青苔缝隙之间。

白日之下,老石磨静静伫立晒谷场,村落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进晒谷场,石磨便会再度缓缓转动。那一缕老磨匠的残念依旧守在这里,一圈一圈推动沉重磨盘,心底还盼着,可以磨出粮食,救济世间挨饿之人。

我驻足对面山岗,始终没有踏入荒废村落,不曾踏上晒谷场基座,更没有触碰那台老旧青石石磨。

辞别荒祠之内夜夜燃烛的守祠老人,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善。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片山谷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废村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废村石磨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断壁残垣包裹的废弃古村,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山谷无人,

轰隆,轰隆,轰隆——

老石磨沉重的碾磨声,又会在空寂晒谷场上,悠悠响彻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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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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