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古驿旧马铃
皖地群山之间,一条蜿蜒的古驿道盘山绕谷,贯穿南北。
驿道中途,依山势建有一座官方驿站。院落宽敞,马棚连片,供往来驿卒、官差歇脚换马。驿站廊下,常年悬挂着一串铜制马铃。驿马进出之时,铜铃叮咚作响,清脆的铃声顺着驿道飘向远方,宣告着信使的到来与启程。
驿站里养着几匹健壮的驿马,日夜待命。一旦有紧急文书、灾情急报,驿卒便翻身上马,策马疾驰,铜马铃一路叮咚,穿越崇山峻岭,将消息一站一站传递下去。
管理驿站的,是一位忠厚老实的老驿卒。他半生守在这座山间驿站,照料马匹,修缮驿道,接待往来差役。驿马颈上的铜铃,是他亲手打磨悬挂,每一枚都擦得锃亮。铃声响起,便是他最熟悉、最安心的声响。
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之后,驿道上的行人日渐稀少。可灾情急报、求援文书,反而比往日更加频繁。老驿卒不敢有半分懈怠,日夜守在驿站,随时准备遣马送信。
更让他揪心的是,逃难的百姓源源不断涌入山中。饥寒交迫,伤病缠身,很多人倒在驿道旁,奄奄一息。
老驿卒心善。他把驿站腾出大半,收留流离失所的难民。存下的马料、口粮,尽数拿出来熬煮稀粥,分发给饥民。驿站的驿马,本是官府公用,他却冒险动用,驮着病重的难民,一趟趟送往山外有郎中的村落救治。
铜马铃日夜叮咚作响。不是为了传递官文,而是为了驮运受苦的百姓,为了运送救命的药材与粮食。
老驿卒日夜操劳,身形日渐消瘦。驿马也累得形销骨立,可只要难民需要,他依旧咬牙解下缰绳,翻身上马,策马冲入山道。
疫病疯狂蔓延,驿站之中难民大批染病倒下。老驿卒日日接触病患,照料伤者,终究没能躲过瘟疫。
那一夜,山风呼啸,驿道上落叶纷飞。驿站廊下,铜马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老驿卒已经高热缠身,气力将尽。可他听见院外又传来微弱的呼救——又有难民倒在了驿道旁。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走到马棚,想要再解下一匹驿马,去驮救那个受苦之人。
手刚触到缰绳,一阵剧烈眩晕袭来。他身子一软,重重栽倒在马棚门口。手中还攥着一截缰绳,颈边的铜马铃,随着他倒地的动作,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叮咚。
老驿卒,连同他守护半生的驿站,一同被世人遗忘。
此后岁月悠悠,驿道荒废,行人断绝。驿站屋舍逐年破败,院墙坍塌,马棚朽烂,廊柱倾斜。荒草从砖石缝隙疯狂生长,藤蔓爬满断壁残垣。
唯有驿站廊下,那一串锈蚀的铜马铃,依旧静静悬挂在腐朽的木梁之上。
铜铃由黄铜铸造,历经风雨,表面布满厚重的绿锈与暗褐色氧化痕迹。铃身多处凹陷变形,铃舌锈死在铃腔之内,铃绳腐朽发黑,勉强将几枚铜铃串联悬挂。白日天光透过残破廊顶洒落,旧马铃安安静静垂在廊下,蒙尘锈蚀,不过是驿站遗物,看不出半分诡异。
可每当夜幕降临,浓黑夜色吞噬群山,阴冷山雾顺着驿道漫入荒废驿站,异象便如期而至。
整座驿站空无一人,马棚里没有驿马,廊下没有驿卒。那串锈蚀的铜马铃,会凭空自行晃动起来。
叮咚……叮咚……叮咚……
清脆而沉闷的铜铃之声,在死寂的废弃驿站之中悠悠回荡。节奏不急不缓,仿佛有一匹看不见的驿马,正踏着蹄声,从驿道深处缓缓走来,停在廊下,铜铃随着马身的动作轻轻摇晃。
铃声循环往复,夜夜不绝。时而急促,仿佛驿马疾驰;时而舒缓,仿佛马儿停步歇脚。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拂晓晨光驱散山间夜雾。叮咚叮咚的铜铃之声骤然停歇。旧马铃恢复静止,静静垂挂在腐朽廊梁之上,仿佛整夜回荡的铃声,只是山风穿过锈蚀铜铃造就的幻听。
山中老辈代代相传,夜半马铃自鸣,是老驿卒放不下的执念。
老驿卒半生守驿,灾荒年月动用驿马救助难民,身死之时仍想解缰救人。肉身归于尘土,悲悯执念依附这串朝夕相伴的铜马铃。人亡,铃声未歇。每夜铜铃自鸣,仿佛驿马归来,老驿卒依旧守在驿站,随时准备策马救人。
老驿卒残念本性忠厚,并无害人之心。但荒废驿站灾年殒命无数难民,院落土地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踏入驿站院落,靠近廊下摇晃铜铃,甚至伸手摘取那串旧马铃,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驿站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荒废驿站,耳边反复回荡叮咚叮咚的铜马铃声,眼前仿佛有驿马疾驰而过。醒来之后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深重的孤寂悲凉,耳畔偶尔恍惚响起清脆铃声,精神倦怠,容易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廊下悬挂的锈蚀马铃,叮咚铃声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整日精神萎靡,夜半频繁惊醒,心悸胸闷,心绪低落压抑,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周边山村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驿站之中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废弃驿站院落。夜里听见廊下传来铜马铃叮咚之声,切勿靠近窥探,立刻远离整片驿道区域。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触碰、摇晃廊下悬挂的旧马铃,严禁伸手摘取铜铃。
第三,不可在驿站院落之内停留歇息,禁止模仿铜马铃叮咚作响的声音。
第四,不可拿夜半马铃自鸣当作闲谈笑料,驿站周边禁止点火,不许拆毁廊柱、马棚等驿站构件。
深秋寒日,山风凛冽,枯黄落叶沿着废弃驿道漫天飞舞,飘进破败驿站院落,散落在廊下石阶之上。
我站在驿站对面的山坡之上,隔着丛生荒草遥遥望向荒废院落。断墙残垣错落,廊柱倾斜腐朽,廊下那串锈蚀铜马铃,在昏暗中隐约可见,静静垂挂。
山坡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位九十七岁的白发老者。年少时,他曾随长辈走过这条驿道,在驿站歇过脚,听过老驿卒的故事。老人目光穿过荒草望向废驿,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驿卒是个厚道人。守了一辈子驿站,灾荒那几年,难民涌过来,他把驿站腾出来收留人,口粮马料都拿出来分光了。还动用驿马,驮着重病的人往山外送。最后染上疫病,倒在了马棚门口,手里还攥着缰绳。”
“他不会害人。夜里铜铃自己叮咚响,是他还守在驿站里,等着驿马回来,等着再去救一个受苦的人。”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驿站异象最为清晰。站在此处山坡,便能听见一阵阵叮咚叮咚的铜铃声,从废弃院落里飘出,顺着驿道回荡山谷。月色极好的时候,隐约能看见廊下一道佝偻身影,抬手解缰,翻身上马,铜铃随着动作清脆作响。
岁月风雨不断侵蚀驿站,那道牵马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廊下的旧马铃,每到深夜依旧自行晃动,叮咚铃声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废驿,惊扰老驿卒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游玩,误入这片山谷,寻到这座废弃驿站。见院落破败神秘,一时胆大,跨过坍塌院墙钻了进去。看见廊下悬挂的锈蚀铜马铃,觉得新奇好玩。有人伸手摇晃铜铃,听着叮咚声响嬉笑,还有人踮脚想要把铜铃摘下来把玩。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山谷,少年们才嬉笑着转身离去。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死寂的废弃驿站,廊下铜马铃不停叮咚作响,一匹看不见的驿马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一道佝偻身影翻身上马,策马冲入夜色。整夜孤寂悲凉,惊醒之后头昏沉重,耳边仿佛久久回荡清脆铃声。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铜铃声。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驿站、摇晃摘取马铃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驿卒残魂,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对面山坡,遥遥向着废弃驿站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驿卒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这座废驿。可不少进山徒步探幽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古道遗迹的外地驴友误入山谷,踏入荒废驿站。几人走到廊下,围着锈蚀铜马铃观赏,伸手摇晃铃身,对着破败院落大量拍照。
天色迅速暗沉,冰冷山雾漫入驿站,笼罩整座院落。
廊下那串静止的旧马铃,无人触碰,凭空自行晃动起来。叮咚,叮咚,叮咚,清脆沉闷的铜铃之声,在空寂废驿之中悠悠回荡。一股孤寂悲凉的寒意扑面而来。
几人后背发凉,心生惧意,不敢再多停留,慌忙退出院落,快步逃离这片山谷。
驿站阴寒连同老驿卒的执念,已经缠上众人。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频繁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铜马铃叮咚之声,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驿卒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坡,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马铃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铃声只是山风灌进铜铃。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驿站马铃的噩梦纠缠,孤寂难眠,直到面朝废驿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荒草掩埋的废弃驿站,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山间古驿,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廊下石阶底下的泥土之中,埋藏着一道被尘土腐叶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驿站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驿卒心怀苍生、至死救人的忠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掠过废弃驿道,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飞进破败院落,落在廊下石阶,落在那串静静垂挂的锈蚀铜马铃旁。
白日之下,旧马铃静悬廊梁,驿站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院落,铜马铃便会再度自行晃动。那一缕老驿卒的残念依旧守在驿站,解缰上马,铜铃叮咚,心里还盼着,能再救一个受苦之人。
我驻足对面山坡,始终没有踏入废弃驿站院落,不曾靠近廊下,更没有触碰那串锈蚀铜马铃。
辞别废村之中夜夜推磨的老磨匠,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重重群山。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忠厚与仁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片山谷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废驿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古驿马铃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坡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包围的废弃驿站,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深山无人,
叮咚,叮咚,叮咚——
锈蚀的铜马铃,又会在空寂廊下,清脆作响,岁岁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