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无门为饵
夜色压过宫墙时,西六库外围多出来的龙卫已经全部撤走。
值册被人调阅的消息送回来以后,戚澈然反倒不急了。
鱼已经碰过一次线。
这时候急着收网,最多扯下一片鱼鳞。
他站在三条库道中央,扫了一眼东廊。
“第三盏灯压暗些,留一点底光。”
玄夙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再留半分亮。”
戚澈然回头。
“路都收拾得这么干净了,还怕人看不出是在请君入瓮?”
“太干净才可疑。”
玄夙归朝那条库道扬了扬下巴。
“总得留点守库人偷懒的破绽。”
戚澈然想起多年前那扇连门轴都提前上过油的侧门。
“你在这种事上确实熟练。”
玄夙归揉了一把他的银发,半点心虚都没有。
“你当年明知那条路有问题,不还是走了?”
“所以现在知道怎么防了。”
她唇角微弯。
“朕亲手逼出来的本事,如今总算肯拿去咬别人。”
“咬外人,朕瞧着就是舒心。”
当年一个布猎场,一个明知有坑还是得往里走。
如今倒好。
两个人开始蹲在同一个坑边等别人。
这关系发展得多少有点歪。
库道外很快传来甲胄声。
“陛下,值册调阅的手续已经查过。盖的是尚库司值房调阅印,前后文书齐全,暂时挑不出错处。”
玄夙归笑了一声。
“干净得像专门洗给朕看的。”
“盯住盖印的人,再把册子经过谁的手一层层翻出来。”
“今晚突然换值、改路,还有刻意绕开西六库的人,一个都别漏。”
“是。”
戚澈然补了一句:
“真有人进来,不许抢着立功。”
龙卫听出了意思。
“若来人碰了墙,也放?”
“放。”
戚澈然看向墙脚那几道旧痕。
“伸出来的手不值钱。”
“我要看清这只手最后缩回谁的袖子里。”
玄夙归低低笑了一声。
“照他说的办。”
“等乖雀儿认清袖子,朕再连手带人一起收。”
龙卫伏首退去。
库道重新静了下来。
戚澈然抬起手,一线金红凤火从指尖漫出,贴上灰黑旧墙,顺着砖缝逐寸游走。
几道凿痕全落在缝隙交接处。
“对方找的是接缝。”
“这里早就看不出原来的结构了。”
玄夙归接过他的话。
“所以还会再找。”
凤火刚探过第三块旧砖,火焰深处忽然轻轻一空。
像有一缕火息隔着极远的距离,被某种牵引强行带走。
戚澈然指尖随之一软,撑在墙上的力道散了。
后腰已经被玄夙归一把托住,人随即落进她怀里。
戚澈然肩背撞上她胸前,立刻挣了一下。
“放开。”
“每次软在朕怀里,都能给自己找个很像样的理由。”
“凤火又被牵走了一点。”
“朕看见了。”
玄夙归答得敷衍,圈在他腰间的手臂依旧稳稳扣着。
“这次理由也不错。”
“玄夙归。”
“凶什么。”
她另一只手托住他发软的腕骨,将偏开的凤火重新送回砖缝。
“继续查你的。”
戚澈然想把手抽回来,玄夙归五指反而扣得更紧。
“你把人扣成这样,还好意思说让我查?”
“墙在你面前,火在你手里。”
她把人往怀里又收了些。
“朕只管接着你。”
戚澈然耳根渐渐发热。
“这是最后一次?”
“嗯。”
“凤火去了哪里,你也知道?”
“知道。”
“还是不肯说?”
“不说。”
戚澈然静了一会儿。
“那我自己查。”
“查。”
“你不拦?”
玄夙归贴到他耳侧。
“朕为什么要拦?”
“你若真能从朕手里翻出这个秘密,朕倒想看看,你准备怎么跟朕算账。”
“查出来以后,我不会替你揭过去。”
“那就记牢些。”
玄夙归托着他的手继续往前。
“想看哪块砖,你自己挑。”
“站不稳,朕接着。手上没力气,朕替你托着。”
“这堵墙今日真让你看穿了,朕就陪你耗到天亮。”
“谁要你陪。”
“嘴上不要。”
她低头贴近他耳边。
“人倒靠得挺稳。”
戚澈然没再接话。
有时候不说话,确实比较容易保住体面。
凤火沿着最后一道砖缝扫过,依旧找不到门曾经留下的结构。
子时过去,第一道回报送来。
西六库周围一切如常。
丑时仍旧如此。
戚澈然索性抱着旧册坐进御书房,才翻过两页,颈间鳞索便往后一收。
“回去。”
“我还在等消息。”
“消息长了腿,自会来找朕。”
“我睡不着。”
“那便躺着等。”
玄夙归牵着他离开书案。
“谁规定等消息一定得坐在这里?”
戚澈然被她带得往前两步。
“你这也叫听我的?”
“查案归你。”
玄夙归把人带到身边。
“养你归朕。”
权是给了,人是一点没打算放。
走出几步,戚澈然忽然叫住她。
“玄夙归。”
“嗯?”
“等我把人都布完,你不会再告诉我,这堵墙也是给我留的吧?”
从前她给他留过太多这样的路。
松开的锁,空掉的长廊,无人值守的宫道。
还有那棵等在月色里的老槐树。
每一条看似能走出去的路,尽头都有她。
玄夙归脚步慢了下来。
“朕若试你,只需等你收网。”
“何必陪你熬这一夜?”
戚澈然看着她。
“最好如此。”
玄夙归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从前是假锁、假路,朕在尽头等你。”
她指腹擦过他的脸侧。
“今晚你布你的局,朕陪你守。”
“这局是真的。”
戚澈然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
玄夙归已经笑了。
“今日你肯用朕的人,也肯拿朕的龙渊城做局。”
“我只是在查你的宫城。”
“嗯。”
她勾着鳞索把人带近。
“从前朕往你手里塞什么,你都恨不得扔回来。”
“如今总算肯拿了。”
玄夙归俯身贴近他。
“乖雀儿,你不知道朕等你肯朝朕伸一次手,等了多久。”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行。”
“明日再贴。”
第二日天刚亮,戚澈然醒来便抬起手。
金红凤火稳稳停在掌心。
那股隔着遥远距离牵走火息的感觉彻底消失。
“停了。”
玄夙归正坐在榻边,替他系好松开的腕带。
“朕答应过。”
戚澈然收起凤火。
“这一回算你守信。”
“记到账上。”
“原因呢?”
“这笔先欠着。”
“你欠我的账越来越多了。”
玄夙归捏了捏他的指尖。
“你肯来讨,朕便认。”
殿外骤然响起急促脚步。
“陛下!”
玄夙归抬眼。
“说。”
“西六库有异!”
戚澈然掀被坐起。
“人进去了?”
门外龙卫伏地回禀:
“十二处暗哨守了一整夜,各处都盯得死紧。”
“可墙上多了一道凿痕!”
殿内骤然安静。
玄夙归指腹还搭在戚澈然手上。
“十二个人守了一夜,连那道痕怎么来的都说不清?”
“属下等失察,请陛下降罪!”
玄夙归笑了一声。
“急什么,先别急着投胎。”
她摸了摸戚澈然刚恢复温度的指尖。
“连那道痕怎么来的都查不清,死也得死明白。”
“十二条命先欠着。”
“何况乖雀儿今早才缓过来,你们的血腥味太重,朕不想拿来熏他。”
戚澈然偏开脸。
“别拿我当借口。”
玄夙归笑意更深。
“听见了?”
她朝门外淡淡开口。
“他不让朕拿他当借口。”
“从昨夜开始,一刻一刻重新查。”
“再漏一处,朕再跟你们算这十二条命。”
“是!”
戚澈然已经下榻。
“确定是新的?”
“凿口新白,石粉还压在旧灰上。”
“三处入口呢?”
“整夜都有人盯着。”
玄夙归问:
“十二处暗哨都清醒?”
“是。”
“阵纹呢?”
“整夜安静。”
玄夙归安静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她慢悠悠拨了拨戚澈然的指尖。
“给人留门,留路,连灯都替人挪好了。”
“倒叫人家在十二双眼睛底下,给墙上添了一笔。”
玄夙归抬起金色竖瞳。
“人家根本没走我们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