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雀爪初成
凤火一路往龙渊城深处偏去。
戚澈然出了西六库,掌心那簇金红火焰始终固执地咬着同一个方向。
暗金鳞索松松垂在身后,另一端懒散地绕在玄夙归指间。
前方很快出现尚库司的牌匾。
昨夜调阅西六库值册的书吏,就扣在这里。
守门龙卫伏身行礼。
“陛下,御雀。”
戚澈然越过她们:“人呢?”
“后院。顺着那名书吏近半月经手的旧册继续往下查,又扣到一个。三年前从西六库调进尚库司,与她来往极密。”
铁门推开。
院中跪着个三十余岁的女人,灰色吏服沾满泥灰,双臂反剪在身后。
戚澈然刚跨过门槛,掌中火尖骤然偏转,直指她左袖。
“搜她袖子。”
女人脸色惨变,猛地朝前扑去,左肩直撞石阶尖角。
她几乎擦着戚澈然衣摆冲过去。
戚澈然腰身刚往旁边让开,颈间鳞环倏然一紧。
暗金鳞索蛮横地将他往后一拽,后背结结实实撞进玄夙归怀里。
两名龙卫同时扑上,将女人死死压在地上。
裂开的袖缝里,滚出一枚灰色薄片。
戚澈然低头看了眼横在颈侧的鳞索。
“我躲得开。”
“朕长眼睛了。”
玄夙归单臂还圈着他的腰。
戚澈然侧过脸:“长了眼睛还拉?”
“躲错地方了。”
玄夙归低下头,金色竖瞳近得几乎映进他眼底。
“再有下次,往朕怀里躲。”
戚澈然被这套蛮不讲理的说法堵了片刻,只能抬手把鳞索往外拨开一点。
行。
以后遇险,还得先挑个离她近的地方。
这疯龙。
他懒得继续讲理,伸手接过龙卫送来的灰片。
东西薄如蝉翼,表面暗灰,摸不出寻常金石的质感,也找不到半道阵纹。
凤火刚靠近寸许,灰片深处便跳起一点极暗的金红。
戚澈然指节微微压紧。
昨夜被牵走的那缕凤火,就困在里面。
“什么东西?”
女人死垂着头。
“谁给你的?”
依旧不开口。
玄夙归在身后轻笑。
“问错了。”
戚澈然回头:“哪里错?”
“她连命都不要,你问这些有什么用?”
女人果然抬起脸,唇角已经磕出血。
“要杀便杀。下官只管调旧册,其余一概不知!”
玄夙归指腹慢条斯理地碾过鳞索。
“听见了?”
戚澈然看着她。
玄夙归朝旁边伸手。
龙卫立即送上一册刚搜出的名录。
“别顺着她。”
卷宗落进戚澈然怀里。
玄夙归唇角弯起。
“朕教你一回。”
“掐她舍不得的地方。”
戚澈然翻开名录。
暗宅里刚搜出的撤离名单。
几个与尚库司旧档牵连颇深的人,名字后面都已经换好了身份、路引与住处。
唯独眼前这个女人。
名字被一道朱线划掉。
后面只留两个字。
留京。
戚澈然捏着那页纸走到她面前,将名录放到她膝上。
“别人换身份,出咸京,连新宅都安排好了。”
指尖压住那两个字。
“你留下。”
女人双肩骤然绷紧。
“她们跑,你顶罪。”
戚澈然顿了一下。
“这份忠心,给得挺亏。”
女人死死盯着那道朱线。
“伪造的!”
“那更简单。”
戚澈然指尖顺着名单往下。
“这些人去了哪里,你总该知道。”
“挑一个。”
“我现在派人去查。”
女人嘴唇缓缓抿成一条白线。
她可以咬死这张名录是假的,却骗不了自己,那些人究竟还在不在咸京。
玄夙归在后面笑出了声。
“乖雀儿学得极快。”
戚澈然抬起掌心。
一线凤火逼到女人面前,金红火光映得她脸色愈发难看。
“谁让你们查西六库?”
“不知道。”
凤火再近。
冷汗很快从女人额角滚下来。
“那堵墙后面有什么?”
“下官真的不知。”
玄夙归轻飘飘开口。
“轮到疼了。”
戚澈然偏过脸:“你不管?”
“人都赏你了。”
玄夙归勾着鳞索,姿态悠闲。
“自己动手。”
她眼底兴味越来越浓。
“朕爱看。”
戚澈然沉默片刻。
这一次,他没再问玄夙归。
“最后一次。”
“谁让你查的西六库?”
女人死死咬住牙。
下一刻,凤火骤然压下。
惨叫声一下撞满整座小院。
火光很快收回。
女人伏在地上剧烈发抖,额角的冷汗一滴滴砸进尘土。
戚澈然掌中那簇凤火却依旧稳稳燃着。
识海深处,火凤残魂终于坐不住了。
“小子,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戚澈然指尖未动。
“再这么下去,你迟早会变成她。”
掌心火焰轻轻一晃。
“闭嘴。”
火凤残魂顿住。
“小子?”
戚澈然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你那套道理护不了我。”
“我怎么做人,用不着你教。”
识海里彻底静了。
玄夙归却察觉到了那一下火息变化。
“它又在骂朕?”
“嗯。”
“这回骂什么?”
戚澈然沉默片刻。
“说我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变成你。”
玄夙归怔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这死鸟总算长了回眼。”
戚澈然转过脸:“你被骂还挺高兴?”
“朕的乖雀儿总算学会咬人了,朕为什么不高兴?”
玄夙归走到他身后,手掌压上那头银发,毫不客气地揉乱几缕。
“跟在朕身边,总不能一辈子只会露着脖子让人咬。”
她垂眼看他,金色竖瞳里的满意毫不遮掩。
“会挠人了。”
“朕很喜欢。”
戚澈然抿紧唇,把头顶那只手拨下来。
“你又来。”
“朕夸你还不乐意?”
戚澈然重新看向地上的女人。
“拖下去。”
两名龙卫立即上前。
“暗宅里搜出来的名录、调令、私信,全给她送进牢里。”
“她替谁卖命,就让她睁大眼睛看看,那些人准备怎么拿她来顶罪。”
女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玄夙归随口道:
“按他说的办。”
“是!”
龙卫架起女人往外拖。
刚到院门,女人忽然拼命挣扎起来。
“等等!”
戚澈然停下。
“我说!”
她胸口剧烈起伏。
“西六库确实有人让我们查,可我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上下线一直隔着,我从没见过他的脸。”
戚澈然把那枚灰片举到她眼前。
“这东西也是他给你的?”
“是!”女人喘得厉害,“他说只要带到指定地方附近,它自己就会有反应。我只负责把东西送过去,别的真的不知道。”
戚澈然指腹压着灰片边缘。
“昨夜你碰过那堵墙?”
“没有。”
女人急忙摇头。
“我只到过西六库外围值房,再往里一步都没走。”
戚澈然低头端详掌中的灰片。
这就对上了。
十二个人守着旧墙,所有入口都有人盯着,对方的人却从头到尾待在外围。
真正碰到墙的,是这枚东西。
昨夜那缕凤火,也是被它隔着距离牵走。
玄夙归忽然开口。
“做得不错。”
戚澈然低头翻着龙卫刚记下的口供,接连看了两页。
身后半晌没了动静。
他终于侧过脸。
“就这一句?”
玄夙归眉梢慢慢挑起来。
“嫌少?”
戚澈然这才察觉自己多问了什么。
“我没这么说。”
“那就是还想听。”
暗金鳞索骤然收短。
戚澈然被她带得连退两步,腰背重新落进那片熟悉的龙涎香里。
玄夙归的手指穿进银发,顺着后颈慢慢摸到鳞环边缘。
“做得极好。”
“乖。”
戚澈然耳根一下热起来。
他低头继续看口供,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
“你就只会这一句?”
玄夙归胸腔震出低低的笑。
“还真嫌少?”
“我只是随口问问。”
“行。”
玄夙归指腹轻轻蹭着鳞环。
“等回了寝殿,朕换几句好听的,慢慢夸你一宿。”
戚澈然耳根的红一下蔓到颈侧。
“谁要听。”
“方才不是还嫌少?”
戚澈然彻底不想接她这句话了,往前挪了几步,从她怀里退出来。
院门处却突然传来女人急促的喊声。
“我还知道一件事!”
戚澈然转身。
“说。”
“给我这东西的人,我虽然没见过正脸,可有一次传讯时,我听见旁边的人叫过他的称呼。”
戚澈然五指收紧。
“什么称呼?”
“玉先生。”
院中骤然安静。
玉先生。
能拿出这种完全不属于九国炼器体系的东西。
能隔着距离取走凤火。
还能让人站在西六库外围,碰到十二双眼睛守着的旧墙。
戚澈然眼帘抬起。
一个本该死透的人,重新从记忆里爬了出来。
玉痕。
那个被他一刀捅穿心口,沉尸极北霜海的死鬼。
女人瞳孔骤然缩紧。
已经够了。
玄夙归指间的鳞索也随之一停。
“命挺硬。”
戚澈然把灰片丢给龙卫。
“查。”
龙卫俯身接住。
戚澈然盯着院门之外。
“把咸京翻一遍。”
“把他给我找出来。”
“是!”
龙卫押着人迅速退下。
玄夙归仍站在戚澈然身后,暗金鳞索松松垂在两人之间。
从前,总是玉痕藏在暗处盯着他。
这一回,轮到玉痕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