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流异客
玉痕推开冷宫掉漆的木门。
白瓷药盅被他重重砸在缺角桌案上。
灰白药膜浮在汤面,随着震动荡开一圈涟漪。
他捏住盅沿残留的蜡封,将松脂与蜂蜡的碎屑一点点碾进指腹。
“松脂蜡。”
玉痕低声重复。
那三个字像根细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他猛地抓起药盅,连药带盅掼在青砖上。
瓷器碎裂。
苦涩药汁混着白色碎茬,顺着砖缝迅速洇开。
玉痕蹲下身,指腹压上最锋利的碎瓷。
皮肉破开,鲜血一滴滴落进药汁。
刺痛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戚澈然那句温温柔柔的“真正的好人施恩,从来不怕被人看见”,却还黏在耳边。
系统口中的副本人物,刚刚只用几句话,便看穿毒药,拆破身份,还替他铺好了一条无法拒绝的退路。
连系统都没算到那一步。
“你当初信誓旦旦地告诉我。”
玉痕将流血的手指抵在冰冷青砖上。
“这里的人只是一堆数据。”
“现在呢?”
系统沉默了。
三个月前,他醒来时,已经顶着“玉痕”这个名字和这张脸。
原来的玉痕死在进贡途中。
系统替他接管身份,也安排好了一条踏入秦宫的路。
卫国国主跪在秦使脚下,双手高举画像,额头紧贴地面。
“敝国玉痕,容貌在西境小有薄名,愿奉于陛下左右。”
卫国将最好的衣料、香料与珠玉都堆在他身上,恨不得把他打磨成一件最合黑龙女帝心意的贡品。
他就这样被送进龙渊城。
也是在那一天,他第一次见到玄夙归。
她斜倚在黑金龙座上,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白玉杯。
金色竖瞳垂下来的刹那,日夜黏在玉痕脑海里的机械音骤然断绝。
整整三息。
连视野中的系统光幕也沉入一片死寂。
三息之后,机械音重新响起,语调与断联前毫无差别。
玉痕却将那三息死死记在了骨头里。
他第一次见到连系统都要避让的存在。
龙涎香漫过大殿,满朝文武齐齐伏跪。
玉痕迟了半拍。
原来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龙息,他的血脉也不懂得向真龙臣服。
直到旁侧女官冷冷扫来,他才屈膝伏地。
玄夙归只看了他一眼。
“还行。”
“送冷宫。”
他在冷宫住了整整三个月。
玄夙归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
直到戚澈然被押进龙渊城。
消息很快从扫地宫婢的闲话里传了进来。
玄夙归亲自走下九十九级龙阶,捧起那个满身血污的楚国俘虏,当着满朝文武吻过他脸上的伤。
当夜龙吟震动宫城,连冷宫瓦片都在发颤。
玉痕蜷在墙角,胸口翻涌的酸意逐渐烧成了恨。
最初只是系统布置的攻略任务。
那双金色竖瞳落下之后,任务便彻底变了味道。
他想让玄夙归看见自己,记住自己。
想让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脸,因为他露出一点不同于旁人的神情。
他在冷宫熬了三个月,玄夙归连他的名字都懒得记。
戚澈然戴着锁链走进大殿,却让她亲自走下龙座。
更可笑的是,戚澈然根本不想要她。
他骂她,恨她,拼命想从她身边逃走。
玄夙归却一次比一次舍不得松手。
玉痕将顺从、恭敬和精心修饰过的皮囊一并送到她眼前,只换来一句“还行”。
戚澈然满身血污,连一句好话都懒得给她,她却当着满朝文武吻了他的伤。
凭什么?
系统选中的攻略者明明是他。
他才是那个知道任务、掌握规则、能够看见系统的人。
这个世界本该围着他的攻略一步步向前。
可玄夙归眼里的例外,从头到尾都是戚澈然。
更可恨的是,这个所谓的副本人物,刚刚还用几句话逼得他端着毒药退回冷宫。
“你算不出他会看穿松脂蜡。”
“也算不出他敢拿自己的命,赌我不敢惊动亲卫。”
玉痕学着戚澈然那副虚弱恳切的语气。
“你我皆是这笼中囚徒,何必把路走绝。”
他唇角抽动,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他被锁在金柱前,连只药盅都拿不稳。”
“却靠一张嘴,把我反过来招安了。”
难怪玄夙归要他。
这种人即使被锁住手脚,也能从别人心里撕开一条活路。
脑海深处终于响起提示。
【首次接触失败。】
【目标警觉度过高。】
【建议更换接近方式。】
机械音戛然而止。
冷宫外的虫鸣同时消失。
桌上的残烛齐齐伏向长乐宫,火苗被压得几乎贴上烛台。
系统陷入死寂。
整整三息,淡蓝色光幕纹丝不动。
与他初见玄夙归时一模一样。
玉痕僵在原地。
惨白月光铺满院落,长乐宫方向空荡寂静,玄夙归的气息却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压过半座宫城。
她的感知究竟能铺开多远?
她是否已经察觉,有陌生气息进入过长乐宫?
三息后,机械音重新响起。
【建议更换接近方式。】
语调依旧平稳。
“又是三息。”
玉痕声音发紧。
“你又被她掐住脖子了,对不对?”
视野中的光幕闪烁了一下。
最底层忽然浮出一行本不该被宿主看见的灰色日志。
【警告:戚澈然体内存在未知力量。】
【该力量正在与玄夙归产生共鸣。】
【一旦苏醒,任务结果将无法控制。】
【建议宿主尽快除掉目标。】
玉痕盯着那几行灰字。
系统平日只发布任务,很少解释缘由。
这一次,它却在催玉痕赶在那股力量苏醒之前,彻底毁掉戚澈然。
光幕骤然震动。
洁白任务界面被漆黑底色强行覆盖,烫金文字一行行浮现。
【紧急协议触发。】
【任务难度超出宿主当前能力。】
【灰域商城强制开启。】
【灰域商品可用痛觉与任务债务兑换。】
猩红商品列表缓缓展开。
玉痕只扫过前三项,指尖便开始发麻。
他猛地关闭面板,撑住掉漆窗框,大口吞咽夜风。
双手仍在发抖,脊柱深处却窜起一股难以压住的兴奋。
越危险,越能证明戚澈然的重要。
只要毁掉戚澈然。
只要将那个所谓的唯一从玄夙归眼前拖下来,证明他也会软弱、会破碎,也不过如此。
玄夙归总会看见站在旁边的自己。
院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火把光从破旧窗纸外迅速逼近。
传令宫婢发颤的尖嗓撕开冷宫死寂。
“传陛下口谕!”
“长乐宫今夜留有生人气息。”
“亥时之后,凡曾靠近西苑、又不在长乐宫籍册之人,即刻前往偏殿候查!”
玉痕嘴角尚未成形的笑僵住了。
火光穿透窗纸,将冷宫照得忽明忽暗。
他缓缓低下头。
地上散落着来不及收拾的碎瓷。
混着血的药汁仍在砖缝里流淌。
门外脚步停住。
下一刻,一只手按上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