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龙阙惊声
偏殿那场盘查后,长乐宫的门禁比从前更严。
可第二日,殿外还是传来了压低的碎语。
“天牢那边又抬出去一个。”
“楚国来的那批?”
“嗯。听说宴清歌也快不行了,伤太重,还不肯吃东西,昨晚把送饭的饭碗都砸了。”
那两道声音压得很低,却恰好能穿过殿门,落进戚澈然耳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
长乐宫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爆出轻响。
戚澈然搭在膝头的手指,一点点蜷进掌心。
殿门忽然被推开。
“御雀今日气色不太好。”
玉痕跨过门槛。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三步之外,而是径直走到金柱旁,衣摆几乎擦过戚澈然垂落的袖角。
“方才外头那两名宫婢乱嚼舌根,御雀不必往心里去。”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金砖上。
瓷片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戚澈然睫毛微动。
那是一块青花碎瓷,碗底还黏着几粒风干的米饭。
“天牢里摔碎的。”
“昨夜我替御雀跑了一趟。宴姑娘把饭碗砸在送饭婢女脸上,骂了半宿。”
他将碎瓷向前推了半寸。
“御雀认不认得这花色?”
碎瓷底部刻着天牢编号。
天字号,三七。
秦宫规矩森严,各牢区所用器物皆有编号,从不混用。
这块碎瓷确实来自天牢。
玉痕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站起身,绕着金柱慢慢走了两步。
“上回走得太急,有些话没来得及说。”
“御雀教我的规矩,我全记住了。”
“松脂蜡、绳扣,进门先看哪里,说话又该留几分。”
“御雀不妨再查查,看我这次还有没有破绽。”
“你今日特意过来,就为了告诉我,你改掉了上次的毛病?”
“我来还人情。”
玉痕重新蹲下,与他视线齐平。
“御雀上次放我走,还顺手指了条路。”
“我回去想了一夜。欠着人情,总压得心口不舒服。”
他用食指点了点碎瓷。
“所以拿了东西来还。”
“你若真想帮我,昨夜就该把消息送来。”
“偏偏等到今日,又让那两句话先传进殿里。”
“你只是想看我会不会乱。”
玉痕安静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御雀,我说句实话。”
“我确实想看你乱。”
他起身走入月光照不到的暗处,侧脸隐进模糊阴影。
“上次你几句话便把我赶了出去,我回去想了整夜。”
“御雀把谁都看得清楚,心里却始终留着一处不肯割掉的软肉。”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戚澈然。
“御雀猜,是谁?”
“玉痕。”
“你在我面前玩欲擒故纵,还嫩了些。”
“是吗?”
玉痕走回来,再次到他面前。
距离近得足以看清戚澈然因虚弱而泛红的眼尾,以及唇角尚未愈合的血痕。
“那我说得直接些。”
“昨夜替宴姑娘处理伤口的婢女,是我在冷宫三个月,拿命换来的线。”
戚澈然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玉痕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
“她的纱布换不换,伤药能不能送进去,如今都只是旁人一句话的事。”
“我不是来听响的。”
玉痕伸手,将碎瓷翻了过来。
“我是来做买卖的。”
碗底未上釉的白胎上,留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像是有人趁着旁人不备,用勺柄仓促划下。
那是一个字。
活。
阿晏写字从来难看。
夫子骂她笔画像螃蟹爬,她便把笔一摔,说将来自有正君替她写。
这样丑的字,他一眼便认得出来。
玉痕看着他骤变的神色,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送饭的人把碗放到她面前时,故意翻了一下碗底。”
“她问,是谁派来的。”
“我让人告诉她,有人想知道她还活不活着。”
玉痕指腹擦过那个“活”字。
“她把饭菜泼了,用勺柄在碗底匆匆刻下这一笔,随后才将碗摔碎。”
“碗碎得厉害,我只捡回这一块。”
戚澈然死死盯着那道刻痕。
玉痕捏起碎瓷,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御雀之前说,我连长乐宫的名册都上不去。”
“那现在呢?”
“这块东西,我留下,还是碾碎?”
“御雀再想想,我配不配和你谈。”
戚澈然抬起眼。
泛红的眸底,寒意与算计一同翻涌。
“你手伸得倒快。”
“上次被御雀赶出门,我若再不快些,就只能等死了。”
玉痕将碎瓷收回袖中,低声笑了笑。
“这座宫里,我能走的路比御雀更窄。”
“你好歹还有人惦记。”
“我什么都没有。”
这层示弱的皮,披得比上次像样多了。
“所以,你打算用阿晏的伤,跟我换什么?”
“不换她的命。”
玉痕摇头。
“只换御雀一句话。”
“什么话?”
“下回陛下来长乐宫时,御雀替我美言一句。”
戚澈然眼底微冷。
这句话比下毒还要险。
在玄夙归面前替另一个男人说好话,等于往那头疯龙的领地里留下旁人的气息。
她会先撕碎谁,谁也猜不到。
“你要我拿命去试她的脾气。”
“御雀自然可以不答应。”
玉痕重新将碎瓷放到他膝前。
“我保宴姑娘每日有人换药,也保伤药能够送进天牢。”
“御雀只需在合适的时候,顺口提一次我的名字。”
“这便是交换。”
戚澈然沉默了很久。
直到烛芯啪地爆开,他才冷声道:
“你以为我会信你?”
“不必信。”
玉痕松开碎瓷,站起身。
“东西留给御雀,算是定金。”
他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前,却又停了下来。
“对了。”
玉痕回头,唇角微微弯起。
“我进门到现在,御雀一句都没问,那两名宫婢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你怕问出口,便等于承认自己在意。”
“可那个字是谁写的,御雀比我更清楚。”
殿门被推开。
夜风卷散了冷松香。
玉痕最后看了戚澈然一眼。
“所以,你问不问,都已经把软肋递到我手里了。”
殿门缓缓合拢。
长乐宫再次安静下来。
戚澈然低头看着膝前的碎瓷。
那个歪歪扭扭的“活”字扎进眼底,像一枚烧红的铁钉。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上那道刻痕。
阿晏还活着。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很快又被强行压住。
“你倒是学得快。”
戚澈然低声开口,像说给已经离开的玉痕,又像说给自己听。
“可你也留下了东西。”
他将瓷片翻回正面,看向碗底的编号。
天牢器物编号对应牢区与值守班次。
天字号三七,至少能让他判断阿晏所在的牢区,也能顺着昨夜送饭的人,查到玉痕埋在天牢里的那条线。
玉痕试出了他的软肋。
他也看见了玉痕藏起来的手。
一个被玄夙归随手丢进冷宫的卫国美人,三个月间竟已把手伸进天牢,让里面的人替他递话、换药。
玉痕藏着的,绝不只是一名婢女。
戚澈然将编号牢牢记进心里,靠回冰冷的金柱,缓缓合上眼睛。
“你背后那张网,比你这张脸有用多了。”
长乐宫殿门外左转十二步,便是月亮门。
穿过窄廊继续往东,正是天牢方向。
这条路,他已经在心里默算了七遍。
可锁链扣着琵琶骨,金针咬在骨缝里,他连站直都做不到。即便知道阿晏身在何处,走出去也只是送死。
除非这条锁链自己打开。
戚澈然正要沉入浅眠,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响动。
吧嗒。
连接琵琶骨与金柱的赤金锁链,挂钩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