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龙槐夜猎
深夜。
赤金锁链垂在蟠龙金柱旁,链尾暗扣已经弹开。
戚澈然盯着那截松脱的金链,许久没有动。
赤金软针仍穿在琵琶骨间,倒刺死死咬着骨血。
只有锁住链尾的金柱暗扣自行松开,像有人替他解开了一半枷锁,又故意留下另一半疼痛。
长乐宫的机关不会无故松脱,玄夙归的东西更不可能自己坏掉。
这是她留给他的路,也是她张开的龙口。
白日里那两个宫婢的低语,再次浮上脑海。
宴清歌伤得很重,不肯吃东西。
天牢里又抬出去一个楚国俘虏。
还有那块碎瓷上,阿晏亲手刻下的“活”字。
哪怕这条路的尽头,是玄夙归盘踞的龙口,他也必须走。
他将垂下的两截细金链一圈圈缠上小臂,握紧链尾,撑住冰冷金砖缓慢起身。
双腿被悬得太久,刚刚站直便剧烈发抖。琵琶骨间的软针也随之牵动,疼得视野瞬间白了一片。
戚澈然咬住舌尖,在口中散开的血腥味里扶稳金柱。
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线月光,也送来带着夜露与草木气息的风。
那是活物的味道,与殿内终日不散的龙涎香完全不同。
戚澈然走到铜门前,将手掌贴上冰冷门扇。
他知道门后有什么,玄夙归也知道他会怎样选。
可藏在衣襟里的剑穗硌着心口,毛边上还残留着阿晏的血。
城破那日,她将他推进密道前,最后留下的便是那句话。
若是走散。
老槐树下见。
“阿晏。”
戚澈然无声念了一遍,随后用力推开铜门。
月光倾泻进来。
被幽暗困了数日的眼睛骤然刺痛,他下意识偏过头,眼角很快逼出一层湿意。
殿外长廊寂静无声。两侧铜灯尽数熄灭,巡夜亲卫不见踪影,只有苍白月华铺满青砖。
戚澈然迈出第一步,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他扶住廊柱,指节用力到发白。
砖缝里的苔藓湿润柔软,与寝殿里永远冰冷光滑的金砖不同,这里至少还有东西活着。
可长廊实在太静,静得像一张早已张开的网。
每一道本该紧闭的侧门都虚掩着,每一处岔路,只有通往东面的宫道没有灯火,也没有守卫。
玄夙归甚至懒得遮掩。
她正在引他往前。
戚澈然握紧缠在小臂上的金链,一步步向东走去。
锁链随着脚步牵动软针,冷汗很快浸透囚衣,顺着鬓角滑进眼睛,刺得视线阵阵模糊。
他不能跑。
可每多耽搁一刻,阿晏便可能离死亡更近一步。
前方侧门同样虚掩着。
戚澈然伸手一推,门轴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像是刚被人仔细上过油。
门外是一方庭院。
三面回廊环绕,花墙低矮,月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庭院正中,立着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
那棵树的枝干走势,与楚国密道出口旁的老槐竟有七分相似。
连伸向东南方的那根粗枝,都像是从记忆里原样搬了过来。
“老槐树下见。”
阿晏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城破那日,她浑身染血,却还在笑。
她将他用力推进密道,让他别回头,让他在老槐树下等她。
戚澈然明知这棵树不可能与阿晏有关,双脚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迈了过去。
肩背的伤口随着脚步不断撕扯。
月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碎影。
戚澈然仰头看着真实的夜空,贪婪地吸进带着泥土与夜露的空气。
星辰很远,却真真切切地挂在那里。
他的眼眶渐渐发烫。
戚澈然将衣襟里的剑穗握进掌心,按在胸口。
“阿晏。”
“我还活着。”
“我来找你了。”
“朕知道。”
一道慵懒女声从粗壮树干后传来。
“所以朕一直在这里等你。”
戚澈然握着剑穗的手骤然收紧。
幽暗树影中,缓缓亮起一双金色竖瞳。
玄夙归斜倚在树干上。黑金龙袍的衣角垂在月光与阴影之间,整洁得没有半点褶皱。
她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或许从他踏出寝殿第一步起,她便一直看着。
玄夙归走出树影。
“朕还以为——”
她目光掠过他惨白的脸、浸透鲜血的肩头,以及缠在小臂上的两截细金链。
“你能为了她再多走几步。”
小腹莲印感受到龙息,立刻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灼热战栗。
她一直都在。
铜门、侧门、无人把守的长廊。
甚至这棵与楚国旧约如此相似的槐树。
全是她为他准备好的猎场。
玄夙归走到他面前。
微烫的指背擦过他泛红的眼角,将那点尚未落下的湿意慢慢抹去。
“朕只是想看看。”
“你拖着这副身子,究竟能为她走多远。”
她的目光落向戚澈然紧攥的剑穗,擦过眼尾的指腹也停了下来。
“还握着?”
戚澈然指节收紧。
“朕放你走一路,你便攥着她的东西走了一路。”
她抬手扣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脸。
“乖雀儿。”
“朕替你挑的这棵树...”
“比楚国那棵如何?”
她俯身逼近,灼热龙息压在他唇边。
戚澈然瞳孔骤缩,指间的剑穗险些被他攥断。
玄夙归看着他变了脸色,唇角缓缓弯起。
“惊讶什么?”
“朕盯了你三年。”
“你喜欢哪支曲,怕哪场雪,梦里会喊谁的名字,朕都知道。”
她的指腹沿着他下颌慢慢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在赏玩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品。
“阿晏约你的地方,朕已经替你找见了。”
“只是不知道...”
“你那个心心念念的镇国公嫡女,还能不能活着走到这棵树下来见你。”
修长指甲轻轻刮过他的喉结。
“玄夙归!!”
“你究竟想要什么?!”
玄夙归捏着他的下巴,慢慢将他的脸转向那棵老槐。
“要你记住。”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来赴你的约。”
“不会有宴清歌,不会有戚家。”
“不会有楚国。”
她低头吻了吻他被冷汗浸湿的眼尾。
“你每走出笼子一步,都是朕准的。”
“你每看见一寸月光,也都是朕赏的。”
戚澈然胸口剧烈起伏。
琵琶骨间的软针被金链牵动,可他仍死死盯着她,没有低头。
玄夙归扣住他下颌的手指缓缓收紧。
随后,她握住缠在他小臂上的金链,轻轻一拽。
倒刺骤然磨进骨缝。
戚澈然闷哼一声,身体被迫向前栽去。
玄夙归顺势将人接住。
她一手扣住他的腰,一手捏着金链,将他牢牢困在怀里。
她贴着他耳侧问,声音低柔得像情人私语。
“疼?”
“疼就记住。”
“朕放你出来,不是让你逃。”
“是让你亲眼看看,你离开朕以后,能走到哪里。”
戚澈然唇色惨白,喉间全是血腥气。
“至少……”
“我走到了这里。”
玄夙归扣在他腰间的手停了一瞬。
戚澈然抬起眼,眼尾红得惊人。
“陛下费尽心思摆下这棵树,不就是想看我走到这里吗?”
“我若不来,陛下岂不是白等一夜。”
“长了牙的雀儿,果然有趣。”
她握着金链,将他又往怀里扯近半寸。
“可朕今晚想看的,不止这些。”
戚澈然心口猛地一沉。
玄夙归抬手。
庭院外,原本死寂的回廊中,忽然亮起一盏盏铜灯。
灯火沿着宫墙次第燃起。一层又一层亲卫跪伏在庭院四周,甲胄森冷,刀锋低垂。
她们早就在那里。
从始至终,都在看。
戚澈然脸色瞬间白透。
“朕要让她们记住。”
“从今夜起,长乐宫没有逃奴。”
“只有朕亲手放出去,又亲手牵回来的御雀。”
她捏住金链,像牵着一条华贵而残忍的缰绳。
“来。”
玄夙归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命令。
“自己走回去。”
“走不动,就爬回去。”
“让她们都看清楚。”
“朕的雀儿,离了朕,连回笼的路都走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