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龙喉逆鳞
“自己走回去。”
“走不动,就爬回去。”
玄夙归的声音落下,庭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亲卫跪伏在回廊下,甲胄森冷,刀锋低垂。没有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替戚澈然说半个字。
月光落在老槐树下。
戚澈然被她牵着金链,站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琵琶骨间的赤金软针仍咬着血肉,链尾缠过小臂,每动一下,倒刺都会磨进骨缝。
玄夙归让他回去。
他却后退了半步。
膝弯撞上盘出的树根,剧痛猛地窜上来,眼前顿时发白。
弹开的暗扣、没有落锁的铜门、一路熄灭的宫灯,全是玄夙归故意留给他的。
她早知道他会逃。
可那块写着“活”字的碎瓷,让他不得不来。
只要阿晏还有一口气,他就不能放弃。
“怎么?”
她轻轻一扯金链。
赤金软针骤然绷紧,戚澈然肩背狠狠一颤,险些被拖倒。
“朕让你回去。”
“你还想逃到哪里?”
“穿着骨针还能走到这里。”
“朕的乖雀儿,比朕想的更能忍。”
她抬起手,指腹擦过他苍白的脸。
戚澈然偏头躲开她的手。
金链轻轻一响。
“从寝殿到这里,你走的每一步,朕都替你数着。”
老槐树旁的石案上,早已备着一碗温热的药。
戚澈然看见那只药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甚至早已在这里备好药,等着他自己走进来。
玄夙归绕到他身后,一条手臂环过腰间,将他牢牢困进怀里。
“这么多条路,你偏偏选了东边。”
她下巴抵在他肩头,慢悠悠地问:
“东边有什么,你不知道?”
戚澈然指尖慢慢收紧。
“天牢。”
“那里关着不少楚国人。”
“你拖着这副身子过去,是想救谁?”
环在腰间的手随之收拢。
“我只是迷了路。”
“是吗?”
玄夙归停了一瞬,忽然问:
“那宴清歌呢?”
戚澈然扣在掌心的指尖猛地收紧。
玄夙归唇边的笑意淡了,掌心仍不紧不慢地抚过他的腰侧。
“果然是她。”
“不是……”
“朕的乖雀儿。”
“你是不是忘了,黑龙殿里的规矩?”
她的手沿着胸膛缓缓上移,停在赤金颈环上。
指腹贴着冰冷环壁轻轻摩挲,戚澈然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戴着朕给你的东西。”
玄夙归低下头,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垂。
“却想着去找别的女人?”
戚澈然浑身一僵。
玄夙归的拇指顺势压住他的喉结。
“乖雀儿。”
玄夙归贴着他的耳侧,声音轻得近乎缠绵。
“朕只是离开一会儿,你就拖着这副身子去找她。”
“你让朕怎么不吃醋?”
她五指缓缓合拢。
赤金颈环被掌心压紧,冰冷环壁沉进喉骨。拇指抵住喉结,另外四指锁住后颈,将他整条脖颈牢牢扣在掌中。
戚澈然刚吸进半口气,喉间便骤然封死。
他本能抓住玄夙归的手腕。
那截手腕冷白纤细,任他指甲掐出深痕,扣在颈间的手仍稳得可怕。
“你为了她,从寝殿一路走到这里。”
玄夙归收拢手臂,将他整个压进怀里。
“骨针扯着肉,你也肯走。”
“朕碰你一下,你便恨不得躲到天边。”
“她究竟有什么好?”
戚澈然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只剩破碎的气音。
琵琶骨间的软针随着挣扎反复扯动,疼痛一阵阵穿进心口,他抓着玄夙归的手却越来越无力。
玄夙归贴近他青白的侧脸。
“说话。”
“告诉朕,你去天牢找谁。”
戚澈然张开嘴。
喉骨被她牢牢压着,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
玄夙归指腹缓慢摩挲着他的喉结。
“说不出来?”
“那便用眼睛告诉朕。”
她掐着他的脖颈,迫使他仰起脸。
黑暗正从视野边缘一寸寸压来,金色竖瞳却始终清晰,像两点烧在深渊里的火。
“看着朕。”
“你的命在朕手里。”
“这口气什么时候能喘,也得由朕说了算。”
戚澈然眼前阵阵发黑。
阿晏还在天牢。
云城的血债还压在肩上。
他不能死在这里。
可抓在玄夙归腕间的手已经开始往下滑,膝弯也渐渐失去支撑。
玄夙归仍掐着他,让他悬在半跪不跪的位置。
“乖雀儿,记住了。”
“以后想见谁,先来求朕。”
“想救谁,也得先让朕高兴。”
“你敢再背着朕走一次,朕便让你亲眼看着,那个人因为你少一口气。”
戚澈然涣散的瞳孔狠狠一缩。
玄夙归捕捉到那点反应,掌心重新收紧。
“听明白了吗?”
他的手彻底垂落,指尖只剩细微抽动。
月亮门外,青蘅死死捂住嘴,眼泪滚了满脸。
玄夙归出来前下过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庭院。
眼看戚澈然脸色已经青白,连胸口的起伏都越来越弱,她再也顾不得禁令。
“陛下!”
青蘅冲进庭院,重重跪在青砖上。
“陛下开恩!”
“太医说公子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再掐下去,他真的会死!”
玄夙归没有看她一眼,反而继续加重力道。
她仍盯着掌中的人,等着他的回答。
戚澈然再也支撑不住,原本被迫仰起的头一点点垂了下来。
玄夙归盯着那一点细微动作,竟当他终于点了头。
她唇边浮起一点笑,缓缓松开五指。
“这才对。”
戚澈然失去支撑,整个人跌坐在地。
冷气猛地灌进喉咙,刮得一片火辣。他伏下身体剧烈呛咳,眼泪也跟着滚落下来。
第一口气还没喘匀,他的手已经本能地抓住玄夙归垂落的龙袍。
等他意识到自己抓住的是谁,指尖顿时僵住。
玄夙归低头看了一眼,任由他攥着。
“陛下……”
“对不起……”
玄夙归垂眼看着他攥住龙袍的手,神色终于缓了下来。
她弯下腰,用指腹接住他眼角滚落的泪。
“哭什么?”
“朕不是已经准你喘气了吗?”
戚澈然身体一僵。
玄夙归的手指顺着脸颊落下,停在被颈环磨破的地方。
细细的血丝沿着冷白皮肤往下淌。
她用黑金袖口替他擦去血迹。华贵的袖口染上鲜红,她也没有停,直到那片皮肤重新干净下来。
“朕最不喜欢看你受伤。”
玄夙归捧起他的脸,迫他抬头。
“可你总要逼朕亲手弄伤你。”
她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青蘅。
“去天牢传话。”
青蘅猛地抬起头。
“今夜,给宴清歌送一碗热粥。”
戚澈然黯淡的眼睛骤然亮了一瞬。
玄夙归看得清楚,指尖轻轻压住他的唇。
“看。”
“朕对你多好。”
“一碗粥而已。”
“只要你乖一点,朕也不是不能赏你想要的东西。”
“陛下……”
“这个称呼,朕听腻了。”
玄夙归俯身贴近,一手捧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沿颈侧勒痕缓缓滑下,指腹压住他急促跳动的脉搏。
“以后见了朕,叫主人。”
戚澈然瞳孔微缩。
他看见回廊下跪伏的亲卫,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玄夙归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唇角微弯。
“怕她们听见?”
她捏住他的下巴。
“那就叫清楚些。”
“让她们都知道,你是谁的。”
戚澈然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
那两个字压在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
玄夙归也没催促。
指腹若有若无地压着他的脉搏,像是在耐心数着每一次跳动。
“叫得好听些。”
“明日,天牢里才会有药。”
戚澈然攥着她衣摆的手骤然收紧。
热粥只能让阿晏熬过今夜。
她还需要药。
庭院陷入寂静。
所有亲卫都伏着身,没有人敢抬头,可戚澈然知道,她们全都听得见。
许久后,他终于低下头。
银发垂落下来,遮住泛红的眼尾。
“……主人。”
声音很轻,却足够传进回廊。
玄夙归眼底的阴郁彻底散去。
“听见了吗?”
她看向青蘅。
“热粥现在送过去。”
“伤药交给狱医,明日一早替她换上。”
青蘅连忙伏下身。
“是。”
戚澈然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线。
玄夙归重新看向他,俯身吻去他眼角残留的泪。
“乖。”
“朕的乖雀儿,想要什么,只需要学会怎么求朕。”
她牵起金链,朝寝殿方向轻轻一带。
戚澈然还没有抬头,身体已经顺着那点力道迈出一步。
琵琶骨间的软针再次扯动,疼得他脸色发白。
“自己走回去。”
“给主人看。”